凯伊：复仇之箭

男人每天晚上都做着同一个梦。

梦的开始总是爸爸在急切地呼喊。

“快跑！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呃啊啊！”

在凄凉的寒冬树林中，一个长得有点像男人小时候模样的少年，正朝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惨叫声的反方向拼命狂奔。

风声和惨叫声在耳边呼啸，少年的呼吸急促，他感觉心脏马上就要炸裂开了。

少年不停地跑，不停地跑，直到他感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呆呆地站在雪村的路中间。

啧啧，那是那个弓箭手的儿子吧？

“可不是么，他爸爸被村里的绅士活活打死了嘛。每次都按数交的，要他多交一两分钱，他就觉得不合理，跑去抗议，结果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那保护我们村子不被魔族侵略是需要付出那么多代价的嘛，干嘛那么固执，非要去强出头，也不为自己的孩子想一想。”

“马上就要下雪了，这孩子看来也活不了多久了。”

“唉，不要管别人的事了，好好想想怎么熬过这个冬天才是真的。”

少年向那些叽叽咕咕议论他的人们乞讨，但他们却各自转身回了自己的家，关上了门。

少年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下一场景，一条大雪纷飞的街道上，少年蜷缩在某个酒馆的屋檐下。

冷空气像刀割一样侵蚀着少年的体肤。但是，已经一周没吃东西的少年，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只有极度的饥饿感，饿得五脏六腑都好像已经萎缩了一般。

少年的耳边又响起了爸爸的呼喊声。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爸爸，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情，我可能做不到了。

少年不断地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但是，他也隐隐感觉自己撑不过今天了，饥饿和寒冷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意志。

瞬间，少年被一股扑鼻的香味惊醒，睁开了眼睛。

不知从哪来的一个黑衣男子无声无息地来到少年眼前，递给他了一块面包。

少年急忙地想抢过面包，但男人却迅速地把面包藏到背后。

“你，肚子很饿，对吧？这个面包我给你。但是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你愿意吗？”

少年像被勾了魂一样，连连点头同意。

“这家酒馆里有一个非常坏的人，他抢走了叔叔非常珍贵的东西。如果你能帮叔叔去让他受点小小的伤，叔叔就能趁这个时候去把那个东西找回来。”

男人递了一把匕首给少年。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少年呆呆地看着匕首。

脑海里突然想起父亲曾经的教诲。

“儿子，你要记住。害人等于害己。”

但是扑鼻而来的面包香气，和五脏六腑被刮空的饥饿感，早已麻痹了少年的理性。

“好了，快去吧。”

在男人的怂恿下，少年慢慢地走进了酒馆。

“太棒了，你干得超乎我的想象。我真想不到你能用飞刀打中他。”

少年低着头默默地向男人伸出手。

“啊，对了对了，给你面包。以后我会经常来找你的。如果你继续帮我做事的话，我保证你不会饿死的。那么，好好活着，我们下次再见了。”

黑衣男人笑着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急不可耐地把面包塞进了嘴里。

面包的甜香像电流一样，让少年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活了过来。

我活过来了。爸爸，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

但同时，少年也发现自己在流泪。

面包这么甜，我为什么会哭呢？

以后只要听那个男人的话，就能够活下去了啊。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想起爸爸那悲伤的眼神呢？

“记住了，害人等于害己。”

但那时的少年怎么也想不明白。

男人每天早上都从同样的梦中醒来。

从那天之后，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又是那个梦吗……

破旧的小窗外，天慢慢亮了。

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如今的男人眉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但是男人始终清晰地记得，那天，那一刻。

不仅如此，那段记忆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褪色，反而变得更加鲜活。

但是，男人仍旧想不明白。

那天他的躯壳虽然活了下来，但代价却是出卖自己的灵魂。

男人从镜子里看到了暗淡无光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对自己彻头彻尾的厌恶之情。

就这样，这个自甘堕落的男人像往常一样，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了。这就是这个男人每天的开始，日复一日。

咚。

一个血淋淋的魔族战利品沉甸甸地掉在了桌上。

坐在对面的老人面带惊喜地打量着男人和桌上的东西。

“果然了不起。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找这东西，有去无回了吗？”

男人接过老人递给他的半袋金币，放进了怀里。

“也是，如果你关心这玩意值多少钱的话，你早就拿着这个跑了。我真的很庆幸，你追求的是杀戮的刺激。那这个也就拜托你了。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太难的。”

老人贪婪地微笑着，递了一张委托书给男人。

男人接过委托书，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了那昏暗的房间。

即使在大白天，城市里也有照不到阳光的巷子。

但是多亏如此，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到男人身上的汗珠和血迹了。

每次呼吸，吸进肺里的都是夹杂着丝丝铁锈味的刺鼻气味。

男人到附近的井边简单地清洗了一下。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付出的艰辛远大于收获的酬劳。

但是对他来说，钱真的不是那么重要。

但也不是像那个中介老人所说的那样，他追求的是杀戮的刺激。

他其实非常厌恶无端的杀戮。

男人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他只是想跟别人一样，有食物饱腹，能睡个安稳觉。

每天吃饭，睡觉，恰恰是这些平凡的日常生活才能够让男人感觉自己还活着。

但那也只不过是表面上看着像平凡的日常生活，男人的生活怎么能算“平凡的日常生活”呢？

说实话，男人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他所过的生活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跟随黑衣男人踏上这条“解决者”之路已经过去太多年了，以至于这种矛盾的思想斗争对男人来说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男人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打开了刚才从老人那里拿到的委托书。

“可以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的秘方所需材料，村子西北部的森林，只在晚上出没的饮血者的骨头……”最近这种类型的委托日渐增加。

寿命和青春……

即便是在长期战乱，经济萧条的情况下，人类也不会丢弃这些原始欲望和贪婪，

一直都是这样。忽然，男人想起了一个黑衣男人说过的话。

“人类都是自私的，所以像我们这样的影子才会有饭吃。”

没错，所以我才能苟且活到今天。

男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为什么总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杂念。

男人利落地收拾好弓箭，带齐完成委托所需要的各种工具，然后便离开了村子。

阴暗潮湿的树林里，男人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他一直埋伏着等待目标的出现。

这是一个连月光都没有的漆黑夜晚。

不一会儿，伴随着快速移动的脚步声，男人隐约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现了。

好像只有一个家伙，没有别的同伴。

男人躲在草丛里，等待目标进入他的攻击范围。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用箭射穿那家伙的头，等它倒下。

然后就趁机连射数箭，确保那家伙不得动弹。

最后再接近目标，迅速缴获目标物品。

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就用事先设置好的锁链绳逃生。

这个作战计划看似简单，一般情况下，都能保证万无一失。

一贯如此，今天也不会出岔子的。

他悄悄地拿起弓箭，拉满弓，瞄准那黑家伙的头射了一箭。

“啊啊啊！”

黑家伙死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了树林。

射中了。

仅是一箭就让那黑家伙栽倒在地。

紧接着，男人将一束长箭朝着天空齐射。

长箭向雨点一般落在了倒地的黑家伙身上，那黑家伙全身已是千疮百孔。

男人快速上前，用脚狠狠地踢了踢黑家伙。

那黑家伙趴倒在地，一动也不会动了。

一切都按照男人的计划进行，没有意外。

男人仔细地环视着这黑家伙。

虽然男人已经见识过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魔族了，但像这样完全由骨头组成的魔族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这尸体，让人感觉到一种很不舒服的死亡气息。

男子赶紧开始收集它的骨头。

突然，他察觉到了背后有一阵寒意。

糟糕，他赶紧凝神静气集中注意力。

一、二、三、四……该死，这么多。

这些家伙可能很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威胁，就一直隐藏在周围。

男人能感觉到敌人正在慢慢地缩小包围圈。

只要男人稍稍露出破绽，这些家伙就会一拥而上把男人撕成碎片。

所幸的是，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男人事先安装了一条锁链。

男子谨慎地握紧手中的锁链绳。

机会只有一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就猛拉锁链。

就在男人的身体被快速收缩的锁链拉起的那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被射死倒地的那个魔族的手骨紧紧地扣住男人的手腕，猛地往下拽。

大吃一惊的男子回头看着那家伙。

被箭射中后散落一地的骨头竟然又聚到了一起，并且恢复了之前的完整形态。

男人用长箭刺向抓住他手腕的魔族手骨。

但是手骨却抓得更紧了。

男人看到那家伙粉碎的头骨。

那家伙好像在嘲笑他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看。

男人开始懊恼自己这次太大意了。

怪不得会落到这般下场，怪不得今天脑子里整天都在胡思乱想。

他突然放声大笑。

而这时，其它的家伙已经走到了男人的正后方。

男人慢慢地闭上眼睛，依稀又回想起了和爸爸的约定。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男人拼命地思考逃脱的方法，我要活下去，我还不想死……！

瞬间，男人感觉到了一种钻心又沉重的痛苦。

视野一下子变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迷糊糊。

男人努力保持清醒，但是没有用。

在渐渐暗淡的视野中，男人仿佛看到了耀眼的“光”。

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感到头痛欲裂。

伤口的血还没有凝固，如此看来他并没有昏迷很久。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还有那明亮的光芒……

“光？”

男子慌忙抬起头，

男人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在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男人看到好像有个身穿闪亮铠甲的人在保护自己。那个人背对着他，全力阻挡那些扑向他的魔族黑家伙们，铠甲散发出来的光简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人手中的剑也仿佛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那是一把会发出强烈光芒的剑，挥舞时仿佛能划破黑夜，美得令人窒息，同时也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男人能感觉到，每次那把光之剑挡住敌人的攻击时，敌方的斗志就会削弱一分。

没多久，敌人就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男人呆呆地望着那闪亮盔甲的背影。

那人好像感觉到了身后的人在看她，也转过身回头看。

瞬间，光芒刺眼，男人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双眼。

当男人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闪亮的盔甲就不见了。

只有一位剑士向自己伸出了手，她的长发在风中飘逸。

“你的伤没事吧？”

“你，刚才全部看到了吧？”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女剑士。

男人点了点头。

“果不其然，我还以为你已经晕过去了，不会看到的呢。”

女剑士说这话时，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但是刚刚那情况我也没办法啊，如果我装作视而不见不出手的话，你会死的。”

女剑士用手指轻柔地给男人身上的伤口一一抹上药膏。

“好了，这样的话，伤口就不会恶化了。”

“谢了。”

男人没有对女剑士使用敬语。

与人交谈这种事情，男人真的很生疏。

女剑士没有接话，而是望着男人微微笑了一笑。

“你，是佣兵吗？”

“和佣兵相比，我做的更多是给人擦屁股的事情。”

“也是，一般佣兵不会接受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的委托。你应该是个解决者。”

听了女剑士的话，男人才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委托。男子慌忙环顾四周。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女剑士手里拿着男人的战利品说道。

男子试图从她手中抢回战利品，但她迅速将东西藏在身后。

“事实上……我是一个不能暴露身份的人。但为了救你，我别无选择暴露了身份。如果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话，我就完蛋了。”

女剑士用那闪烁着星光的眼神望着男人。

“我不是个大嘴巴的人。”

“看得出来。但是这样还是不够的。这可关乎我的命。”

男人皱起了眉头。

“那你想怎样？”

“我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在我身边保护我。如果每天你都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就可以监视你有没有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了。”

这下麻烦了，男人叹了一口气。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是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

“好，我答应你。”

“谢谢啦。那这样我就放心了。”

女剑士像是终于放心了，微笑着将战利品递给了男人。

“明天下午，我们再在这里碰面吧，你一定要遵守约定哦。”

女剑士轻描淡写地给了男人一个会心的眼神，然后就静静地走进了树林深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了。

男人望着女剑士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看了好久。

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

直到躺回旅馆房间里那张散发着一股霉臭味的床上，男人才想明白了。

今天，是他一直以来一成不变的“平凡的日常生活”第一次出现了意外。

男人脑子很乱。

他很努力地整理头绪，但已经无法抵抗倦意来袭。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最神奇的是，尽管男人心情复杂，思绪万千，但是那天晚上男人什么梦都没有做，终于睡了个好觉。

从那天以后，男人开始和女剑士一起行动。

基本是她去做她的事，男人在不远处看着她。

自从非常戏剧性地遇到她之后，就刷新了男人的日常生活，新生活的每天对男人来说，都非常戏剧化。

女剑士白天基本上就是和普通人扎堆聊聊天，或者去探望那些有困难的人。

而到了晚上，她基本都是单独行动。

男人只是在她的目的地附近等待，帮她放风，监视周围是否有危险。

她从来没有跟男人提及过自己的事情。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就这样每天跟在女剑士屁股后面转悠，并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还有，那天晚上男人看到的光之铠甲，也让人充满好奇。但是男人什么都没问。

老练的解决者从来不会对委托人或者委托的事情抱有好奇心。

但是，通过男人跟在女剑士身边这几天的观察，男人也了解了一些事情。

她的职业好像是间谍。

她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去打听什么线索或信息。

虽然不知道她打听的究竟是关于什么的消息，有多重要，也不知道是和谁有关，但为了得到那些信息，她真的是不怕艰险。

还有，她是个路见不平必会出手惩恶扬善的人。

如果有人遇到困难，又或者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的话，她会立刻出手相助。

为了去帮助别人，她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珍贵的宝剑拱手相让。

男人每天都要提醒她好几次，正事要紧，少管闲事。

她热爱所有有生命的东西。

即便是对一棵草，她也能赞叹不已，端详半天。

更神奇的是，她对魔族也不害怕，没有防备之心。

准确地说，她对魔族很友好。

她还经常在男人面前热情洋溢地发表一通有关和谐的言论。

“所有有生命的存在都是美丽而平等的。魔族也和人类一样，只要有一个种族先敞开心扉，化干戈为玉帛，世界恢复团结与和谐就指日可待了。”

偶尔也会发生与魔族对峙的情况，即使是那种时候，她也总是先用魔族的语言跟魔族进行言语谈判。

这种天真冒险的行为大概率会将她自己陷于危险的境地，仅有那么几次能够在和平的气氛中进行谈判。但每当那时，她都会露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男人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正义使者”。

有生以来，男人一直看到的都是些自私和贪婪的人类。男人眼中，人类都是自私的存在。

在他所认识的人里面，无一例外。

即使是女剑士，自以为自己是在为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努力，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追求她个人肤浅的自我满足。

和其他人一样。

但即便如此，为什么女剑士的每一个行为都让男人觉得如此反感，为什么心情会变得如此烦躁。

男人感到心烦意乱。

恰巧这时，女剑士在不远处向男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此时的男人看到她向自己挥手，心中不知怎么的，有种火冒三丈的感觉。

烦死了，把欠她的还清了，就离开她。男人想。

女剑士当然不知道此时男人的心思，她脸上灿烂的微笑是那么的明亮又温暖，和这座灰色调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

又过了一段时间。

男人还是没有离开她。

“我说，既然你看我做的每件事都不顺眼，那你干嘛不走？”

“……整天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能还清你的救命之恩啊！”

男人带着情绪应道。

仍旧是对女剑士所做的一切都摆出很反感的样子，但却也不离开她。

女剑士看着男人这样笑了。

每天晚上男人还会做那个梦，还是睡不好。

但是男人的眼神和原来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生气了。

女剑士单独行动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因此男人独自一人的时候也多了。

男人偶尔也会去中介老人那里接点委托的单子。

他接的委托单子一直以来的完成度都非常高，也不出岔子，这一点让老人非常满意。

但是现在，男人好像有点不太适应从前每天的“日常”生活了。

甚至，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常”，反而让男人感到无比的空虚。

“叔叔，你的花好漂亮啊。”

男人胡思乱想出了神，不知什么时候有个小朋友走到他的身边，直直地盯着男人手里的花看。

男人把花给了那个孩子。

孩子开心地拿着花，一溜烟地跑开了。

男人望着小孩跑走的背影，嘴角不经意地泛起了浅浅的微笑。

那笑容，和女剑士竟有几分相似。

今天和女剑士约了碰面的，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

男人大步流星地向树林里走去。

树林里还透着晚霞的余晖，女剑士在落日的阳光衬托下，慢慢地走来了。

有点不对劲。

她正一瘸一拐地朝男人走来。

男人惊慌地立刻向女剑士跑去。

跑近一看，她的伤势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女剑士的衣角被锋利的东西割破了，纤细又结实的手臂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男人的手禁不住有些颤抖。

最让男人忍无可忍的是，女剑士白皙的左脸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

看着那伤口，男人感觉就像是自己的脸被割破了一样。

“呵呵，这次搞得有点惨，不过还是很有收获的。”

女剑士用轻松的语调打破了沉默，跟男人说道。

男人实在是无法理解她都这样了，怎么还能装得若无其事般轻松。

男人感觉到胸口滚烫，好似有火在灼烧一般，稍稍忍不住就会喷涌而出。

“只要再、再努力一点……”

“我再也……”

男人打断了她说话。

“再也看不下去了。无论是你装作一副正义使者的样子，还是你去做的那些事。”

女剑士惊讶地呆呆望着男人。

男人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像洪水般宣泄了出来。

“你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我认识的人类都是只会为了自己，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的自私的存在。你所谓的正义感，自以为是的伪善，也都不过是你天真的自我满足方式罢了。在我看来，你那为了所谓的大义，置之死地也在所不惜的行为简直是可笑至极。那全都只是你自我满足的自私行为罢了……别再自己骗自己了。”

男人说完，女剑士只是静静地看着男人。

她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因为男人的话而吃惊。

只是略显凄凉的眼神透露出她的心寒。

两人沉默了很久。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吧。好久没见，今天能见到你很高兴。”

女剑士嗓音低沉地说了再见之后，便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了男人的视线。

第二天，男人没能见到她。

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没有出现。

女剑士消失以后，男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那散发着霉味的旅馆房间，漫长的黑夜，不断重复的恶梦，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只有男人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女剑士从他生活中消失后，他的生活好像空缺了一大块。

他每天的生活变得毫无意义了。

男人闭上眼睛，想起了女剑士。

温柔的微笑，随风飘逸的头发，她那看世界万物都充满怜爱的眼神。

为了救他，奋不顾身的光之剑士。

她仿佛来自于一个男人不曾认识的世界。

一个可以为了他人，为了正义和信念而牺牲自己的利他世界。

她就是那个世界的代表。

一直努力坚持去实现自己很久以前的梦想。

也许从男人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晚上开始，男人就开始深深地崇拜她。

不，也可能是“嫉妒”……

想到这里，男人的脑海中浮现出女剑士那天转身离去时那凄凉的背影。

我不该让她那么走的。

男人朝着他平时和女剑士相约碰面的那片森林飞奔而去。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但男人已经下定决心要等到她出现。

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树林里。

他快速地环顾四周。

果然，看不到她的踪影。

他在附近找了块石头坐下。

今晚是圆月夜，月光把森林照得像白天一样，树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此时的森林美轮美奂，很难想象那天曾经在这里发生过血战。

突然，男人听到了动静。

男人竖起了耳朵。

是她吗？还是其他家伙？

男人心跳开始加速。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有动静的地方移动。

然后一瞬间，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是她。

遍体鳞伤的女剑士靠着大树，身上还在流着血。她察觉到了动静，吃力地睁开了眼睛。

“啊……是你啊……”

女剑士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情，但她一如既往地笑着跟男人打招呼。

“很高兴见到你，好久不见……”

男人扶着女剑士坐好，让她能舒服些。

仔细一看，她的伤势非同寻常。

腹部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

“吓到你了吧？这次我又往里闯了一点。我还以为我一个人应该也可以的……结果就这样了。”

“你干嘛不赶紧去医院呢？”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秘密……最重要的是，来这里的话，不是有你嘛。”

男人小心翼翼地给她的伤口涂上药膏。

看着男人那个样子，她偷偷地笑了。

“你还笑。”

“我只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时候是我给你擦药，现在换成你给我擦药了。”

“你不用谢我，那次我欠你的，现在还你。”

女剑士呆呆地望着男人。

感觉到女剑士在盯着自己看，男人的脸涨得通红。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了。”

“没关系了，你也没说错。”

“……”

“其实这段时间，我有很多事情没跟你说……我一直在调查一件事情。虽然我不能告诉你那是什么事，但是我肯定，这件事会让人类和魔族都陷入危险。如果我的努力可以保护所有人的话，那我甘愿牺牲我自己。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信念。但是那天听了你的话之后，我也反省了我自己。也许就像你说的，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自我满足，为了我自己心里舒服。也许，其实我心底里也清楚，不管我怎么努力，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一次听到女剑士自嘲，也说出了她埋藏在心底的不安，男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她又轻声地说出了她的决定。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会继续努力，不会放弃的。因为，只要我的努力能够改变一个人，就算是为了自我满足的愚蠢行为，那也是有意义的。”

男人被她说得无言以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坚定不移的眼神，白皙脸庞上的伤疤，娇小但结实的肩膀。男人仿佛能感受到她心中那崇高的理想有着多么沉甸甸的重量。

同样身陷生活的泥潭，自己苟延残喘形同傀儡。但她不一样，她心中仍存有高尚的信念。

即使不穿那身光之铠甲，她本身也散发着光芒。

我……想像她一样生活。

我崇拜她。

我……

男人赶紧转移了视线。

现在要弃暗投明，或许为时已晚了。

和她相比，我实在是……

但是……说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应该可以吧。

他慢慢地说道：

“事实上，从很多年前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样的梦。”

这下子换成女剑士一脸惊讶地看着男人了。

男人平生第一次向外人诉说自己的故事。

每天晚上反复梦见的少年时期的记忆，与黑衣男人的相遇，与父亲的最后约定，靠满足他人的欲望来苟活，前半生就这样如一地玻璃渣般的不堪。

男人说话时，女剑士静静地听着。

男人第一次知道，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能有个人愿意这么认真地听，就能让他的内心变得平静。

“直到遇见了你，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秉持着信念而活的人，这个世界也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糟糕……而且也是因为你的出现，让我第一次回头审视自己的人生。我……和你相比，真是个渺小又落魄的家伙。

每天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

“事到如今，如果说我也想像你一样生活，未免太可笑了。但多亏了你，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谢谢你。”

女剑士突然一把抓住男人的双手。

男人感觉到了她双手传来的温暖。男人诧异地看着她。

她……她哭了。

“为什么……”

女剑士拉着男人的手腕，将他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男人闻到了她身上有一种轻柔的体香。

她在男人耳垂旁轻声说道：

“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她温柔的声音拨动了男人的心弦。

“没想到你从小就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你一个人长大，努力生活到现在，我知道一定很不容易……你不能把错都怪罪于你自己，那不是你的错。”

男人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冬天在林荫道上奔跑的少年。

“所以你不用那么自责。最终，你还是努力活了下来。既然你已经兑现了和你父亲的约定，现在试着去忘记它吧。从现在开始，为了你自己而活。”

听了她这番深情的劝慰，男人心中那道将自己与世隔离的围墙瞬间崩塌。

男人莫名地好想大哭一场。

但是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似乎看穿了男人的心思，不停地用手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后背。

两人感受着彼此的温暖，拥抱了许久。

在那月光明亮的夜晚。

那个在一直没有尽头的雪地上奔跑的少年，终于迎来了温暖的春天。

阳光明媚的一天。

风带着草的味道围着男人盘旋。

男人眼中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就连从墙砖缝里长出来的杂草都显得生机勃勃的，又是美好的一天。

一转眼就发现，女剑士满面绯红地看着他。

男人还了她一个微笑。

她笑得更灿烂了。

男人和女剑士都暂时放下了各自心中的包袱，享受着两人在一起的每一刻。

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美好。

男人现在会逐渐开始思考未来了。

从前的生活中，男人根本不会去思考未来，也没有必要去思考。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也开始相信可以用自己的方法一点点改变世界。

正如女剑士所说，就算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但哪怕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那么也是有意义的人生。

男子决心明天最后接一次委托，以后就金盆洗手，从此告别那不见天日的胡同生活。

他已经兑现了和父亲的约定，现在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听到男人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女剑士也由衷地替他高兴。

“真是太好了，能帮助你开始真正的生活，我好开心。”

她轻轻地摸了摸男人的头发。

“其实，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今晚我要去一趟北方，我找到了一条决定性的线索。我要再调查一下，事情就能搞清楚了。”

“……”

“我不会就此放弃的，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查到了这里。”

做梦一样安逸的日子，让男人差点忘了，她是不会安于现状的人。

“现在一切都变得很明朗了。等我这次回来，我应该就能告诉你我一直在调查的事情了。”

她的声音充满自信，她的眼神如此坚定。

说到信念话题时的她总是那般迷人。

“你先期待一下吧，等我回来后我再告诉你。”

她噗嗤地笑出了声。

“你肯定猜不到的。”

夜晚很快就降临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大概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回来了，你会在这里等我，对吧？”

男人点了点头。

但不知为什么，男人莫名地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莫名地就不想让她走。

他皱紧了眉头。

女剑士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男人的脸庞。

“干嘛一副这样的表情啊，像个傻瓜一样。我们明天就会再见的啦。”

女剑士轻轻地转过身去。

“祝我好运。”

天一亮，男人就来到了老胡同。

“你好久没来了，你不来，我这里委托的完成率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老人一见到男人，就不停地抱怨起来。

男人接过老人的委托书，掉头出发了。

“哎。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干嘛去了，但是你现在看上去有点人味了。”

男人回头看了看老人。

“我听说今天魔族那边好像有情况，你干活可悠着点，命要紧。”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今天的委托也不难。

拉弓都感觉比平时轻松了。

嗖嗖射向敌人的箭就像在演奏一曲轻快的旋律。

看到倒下的敌人，男人突然想起了那个黑衣男人。

一个把自己从饥饿边缘救回来，又同时毁了自己前半生的男人。

但不管怎样，多亏了他的出现，自己才能活到现在，所以还是要感谢他。

男人慢慢抬起头，晚霞正渐渐退去。

从前的生活方式在今天就要落下帷幕了。

男人迈着无比轻松的步伐前往树林，去和女剑士碰面。

男子坐在树桩上，焦急地盼望着女剑士到来。

可是，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女剑士仍然没有回来。

男人努力压制着惶惶不安的心情继续等待着。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蒙蒙亮了，

女剑士还是没有回来。

男人再也等不住了。

她……她说要去北边。

男人爬起身，盲目地朝着女剑士离开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男子到了一座被烧毁的宅邸前。

房子已经被烧得很难看出原本的样子，只残存了一些框架结构。

房子附近已经被烧成黑炭，眼看就快要倒的树上还冒着白烟。

看来火灾就是不久前发生的。

男人此时的心脏像发疯了一样狂跳。

该死的直觉告诉他，女剑士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就在这时候，

男人看到了某样东西，

那是男人一眼就能认出的东西。

散发着异世界光芒的碎片，

那是光之铠甲的碎片。

不祥的预感传遍了全身，男人感到脊背发凉。

男人咬紧牙关，迈开了脚步，

他的腿甚至在发抖。

一步、两步，男人沿着散落一地的盔甲碎片，慢慢往前走。

终于，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瘫软地跪倒在了地上。

在一个被烧得漆黑的小广场上，发光的碎片仿佛天空中坠落的流星，散落一地，在那中间躺着的是被血染红的光骑士。

究竟独自面对了多少敌人？光骑士的身边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刀片和断枪。

光之铠甲只剩下一块还挂在她身上，她的头盔被打碎，露出了半张脸。

男子几乎是爬到了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她的头盔。

沾满鲜血的头发耷拉在她那死不瞑目的脸颊上。

男人测了测她的脉搏。

她已经断气很久了。

男人感觉支撑他活到现在的主心骨，彻底断了。

然而这时，身后又有些黑家伙们慢慢围了过来。

原来是这些家伙！

男人抬起了头。

男人心中的怒火在熊熊燃烧，他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

他抓起了弓箭。

然后用脚踢飞了他身后的黑家伙。

男人挡在光骑士前方，用身体保护着她，迅速瞄准了敌人。

他连发数箭，长箭破风飞出。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箭四处乱飞，中箭的黑家伙们一一倒地。

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声，就像坠落悬崖的人的哭喊声，凄凉又无助。

男人高高跳起，朝着最后一个黑家伙的脖子后边，拉满弓。

“喀嚓”一声，黑家伙被箭钉在了地上。

男人豪放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股恶气。

现在只剩下血腥臭味和无以慰藉的寂寞。

男人慢慢恢复了理智。

然而与此同时，坠入深渊般的绝望也侵蚀了他的心。

他又走回光骑士身边，帮她闭上了望向天空的空洞的眼睛。

为什么她要这样死去。

愿意为正义献身、坚守信念的代价，难道就是最终被魔族残忍杀害吗？

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男人的脑海中翻滚。

男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光骑士的身体。

这时，他的手硌到了什么东西。

光骑士的背上插着一支断箭。

这箭插得很深，说明是用很大的力气从远距离的地方射来的。

这才是导致她死亡的致命伤。

箭？

刚才男人对付的魔族并不使用弓箭这种武器。

那么，她身上怎么会中箭呢？

男子用力拔出光骑士背上的箭，然后仔细地察看。

流线型的箭头非常特别，尾羽非常整齐。

这绝对不是普通猎人使用的粗制滥造的便宜箭，

这是工匠精心制作的昂贵的箭。

男人想起了和光骑士最后的对话。

“等我这次回来，我想我应该能告诉你我一直在调查的事情了。”

男人的直觉再次告诉他，这支箭与光骑士一直以来调查的事有关联。

眼前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一箭就是为了夺取她性命的。

凶手大概就是为了毁灭所有的证据，所以才点火烧了这里。

男子面无表情地收起箭，然后双手托起光骑士。

再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了，

要尽快带她去能安息的地方。

男人带着她，远离刺鼻的烟味和血腥味，朝属于他们二人的地方走去。

天亮了。

男人亲手把光骑士埋在了满是回忆的树林里。

能重新回到这里，相信她也会很高兴的。

土堆成的简陋的坟墓上，男人摘了朵小花放了上去。

男人望着坟墓悲痛万分，面部扭曲，却仍旧没有眼泪。

但能听到唇齿间忍不住发出的呜咽声。

“干嘛要摆出一副那样的表情啊，像傻瓜一样。我们明天就能再见面啦。”

恍惚间，男人仿佛听到她那温柔的声音。

男人短暂的春天就这样结束了。

男人的世界又回到了比以前更冷、更漫长的冬天。

能知道光骑士在调查什么，杀她的凶手究竟是谁的唯一线索。

男人拿出那支折断的箭，紧紧地握在手里。

只要查明这支箭的出处，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

从现在起，一定要找到杀了她的凶手。

花费几个月，哪怕几年的时间，都无所谓。

一定要找出她的死因，要让凶手付出代价。

男人突然想到，光骑士应该不会喜欢他替她复仇。

为了信念献出生命，也许对她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是，

“是你说的。让我从现在开始为我自己而活。所以，为你复仇，这就是为我自己而活的第一个人生目标！你等着瞧吧。”

男人转过身来。

“保重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我一定会回来的。”

没说完的话男人都藏在了心里，只是简单地道了别，男人便离开了这充满回忆的树林。

只有坟堆上的那朵小花在随风轻轻地摇曳，像是在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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