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头死在乱葬岗的牛

清晨，雪，终于停了，这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整个靠山屯都被白色覆盖着，压垮了许多临时搭建的简易棚，还有一些年久失修无人居住的房屋，就连通往山外的土路也被封堵住，无法通行，与外界的联系彻底被切断。

由于折腾了一夜，疲乏的村民还沉寂在惊魂未定之中，过惯了安逸的生活，出现一点风吹响动都如惊弓之鸟，他们不想打破这种现有的生活，因为这是祖辈辛勤打拼，由后辈苦心经营，才得到的舒适成果，如果就此葬送，愧对先人的遗愿，这就是朴实劳动人民的理念，最容易满足。

冷清的村庄失去了往日的热闹，偌大的山村没有一个人在外活动，平时这个时间早已炊烟袅袅，此时也没了烟火气息，冷凄凄的，让人感觉这里就是一座空村。

也不是一个人没有，在堆满沉雪的村路上，有一个佝偻着腰，满头银丝的老者，大约七十多岁上下，拄着一根不知在哪棵树上折下来的树杈，做为临时拐杖，试探着趟着没膝的雪屑，艰难向前行走着，说是走，但由于积雪太厚，阻碍了行走的速度，他的走法只能算是挪动。

虽然在雪地上挪动，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焦虑，他四处张望着，好像在寻找什么，嘴里不停“哞，哞，哞………”的召唤着，即使没有任何回应，还是不放弃的一遍遍重复着。

老人转遍了整个村庄，却没有一点收获，最后他停在了一户人家院门外，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三小子，起来了吗？”

“这么早，谁呀？”

一个夯声夯气的中年汉子，抱怨的从土坯茅草房内探出脑袋。

“你爹！”

老人气哼哼的回答着。

“爹啊，你有事吗？”

中年汉子看见老人立马怂了下来。

“老黄丢了。”

其实，老人口中的老黄是一头牛。

“不可能吧？”

中年汉子一脸不可置信，老黄是老人的心头肉，平时老人对老黄的看护，比对自己的孙男娣女还要上心。

“我这么大岁数了，在这儿跟你扯闲篇呢。”

老人有些恼怒，可以看出平时也是说一不二的霸道脾气。

“爹，我不是那意思。”

中年汉子被老人的气势震慑得不敢再乱说话了。

“别废话了，喊上老大老二，跟我出村找去。”

老人说出的话不容别人反驳，但中年汉子看着厚厚的积雪，面色有些为难，但又不敢违背老人的意愿，只能唯唯诺诺的说道：

“爹，你说老黄会不会被昨晚那东西弄走了。”

老人听了儿子的话儿，也是一激灵，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不可能听不见，但又有些不甘心，他还在期待奇迹的出现。

“爹，外面冷，先进屋，坐下来慢慢商量。”

中年汉子看出老人有些犹豫，趁机先稳住老人在说。

“嗯”老人也没在坚持，踢着雪，跟着中年汉子进了屋。

外屋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正在忙活着，这是老人的儿媳妇，看见老人进来，招呼了一声“爹”后，继续手上的活计。

屋内大炕上，一男一女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正在打闹着，当老人坐在炕沿上，他们也消停的躲到一边，不在发出声响。

“爹，你说夜里真是那东西吗？”

老人知道大儿子指的是什么，若有所思的看着墙上一张全家福老照片，然后没头没脑的说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年汉子听出老人可能知道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爹，你知道那东西会来？”

“少打听。”

老人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自然的换了一副嘴脸，拿出当爹的威严震慑儿子。

“那是谁把那玩意招来的呢？”

中年汉子在好奇心的促使下，仍然喋喋不休的追问着。

“管它谁招来的，跟咱没关系，你给我少管闲事。”

老人黑着脸，训斥着自己的儿子。

中年汉子被老人噎得哑口无言，不自在地摆弄着放在炕上的烟簸篓，抽出一张用旧报纸裁好的烟纸，夹起一撮搓碎的旱烟叶放在纸片上，用食指和拇指捻着卷成筒的烟纸，搓成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老烟炮，用唾液黏住细头的开口处，掐去粗头多余出来的捻子，然后递给老头。

“爹，抽根烟吧。”

老头接过旱烟放在嘴里转一圈，“唰”的划着手上的火柴，点燃旱烟后用力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浓烈的烟雾，呛得老人一阵咳嗽。

“咳咳…把你的…棉乌拉给我穿上，我一会去趟东沟。”

中年汉子斜愣着脑袋，震惊的看着老人，用质问的口气说道：

“爹，你去那儿干啥？”

东沟的西侧山坡，就是村里人谈之色变的乱坟岗，怪不得中年汉子会有这么大反应。

“老黄可能去那儿了。”

老人猜出了那头牛的去向，因为老黄有个小牛犊崽子，前些日子误入东沟，不知什么原因死在乱坟岗上，现在连个尸首也没弄回来，任何生灵都是有母爱天性的，鉴于老黄思子心切，会让它不顾一切去那儿寻子。

“就算老黄真是去那儿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中年汉子摊开双手，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不能丢下老黄不管。”

自从老伴去世后，老黄牛已经成为这个独居老人唯一的伙伴了。

“那也犯不着为了一个畜牲搭上一条命吧。”

中年汉子气急败坏的劝阻父亲，语气明显偏向极端。

“老黄不是畜牲，它比你懂事。”

老人彻底被中年汉子激怒了，抻着脖子冲儿子吼叫着。

“我不懂事，可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中年汉子也是不甘示弱，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他绝不会向父亲妥协的。

“小王八犊子，你是骂你爹不懂事吗？”

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为了一头牛闹得半红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中年汉子自知失言，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

“那就别在废话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老人倔犟脾气上来了，站起身就想往外走。

这时，中年汉子的媳妇听见里屋发生争执，忙堵在门口劝解道：

“爹，你先别急着走啊，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老人虽然刚愎自用，但面对儿媳妇还是有所收敛，他不能让外人说他倚老卖老，脸面对于农村人比死都重要。

“丫蛋，去给爷爷倒杯水，我渴了。”老人支使着炕上的小女孩，也算给自己找个不走的借口吧。

小女孩不情愿地接受了爷爷指派的任务，磨磨蹭蹭爬下炕，耷拉着脑袋去了外屋，拿起炉灶上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烧水壶，倒了满满一大碗，颤颤颠颠的端到老人面前。

老人单手接过女孩递过来的白开水，另一只手在小姑娘头上轻抚一下，已示鼓励，接着浅抿一口水后说道：

“老三媳妇？你还有什么事？”

水只是个由头，是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

“昨天，大嫂跟我说，大哥领着孙子去镇上大姑娘家，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老人大儿子也有五十多岁了，有一子三女，大女儿嫁到镇上，二女儿嫁在本村，小女儿未出阁，儿子娶妻育有一子，整个大家庭也算幸福圆满。

“好不容易去一趟，多住几天，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老人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又不是什么农忙季节，在自己女儿家多逗留几天，不是再正常的事儿吗。

“听说大哥是走近路去的。”

老三媳妇拧着眉，满脸都是担忧。

“好好的大路不走，为什么偏走小路，他不是找死吗！”

老人彻底着急了，因为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要穿过东沟西坡的乱葬岗。

“我准备今天去镇里卖点山货，顺道去看看大哥，谁想到被大雪隔住了。”

中年汉子也是愁容满面，要不是昨夜一场大雪，这个点已经到镇上了，可现在他也无能为力。

“看来真得去东沟走一趟了。”

老人已经下定决心，虽然平时比较霸道，但面对亲情，就算是鬼门关也要闯一闯。

“先去找二哥商量一下吧！”看来中年汉子对那个地方已经产生根深蒂固的抵触心里。

“谁也不用，就我自己去。”老人一口否定儿子的建议，他不想连累太多人去冒这个险。

“那………”中年汉子还在犹豫不决。

“别在墨迹了，就这么决定了。”

老人没在给儿子说话的机会，无情打断了他的絮叨。

“爹，我看还是让老三和你一起去吧，好有个照应。”

老三媳妇知道，老人做好的决定没人劝得住，但又不放心让老人一个人去，也只能把自己丈夫推出去。

“还是我跟你去吧。”中年汉子虽然心里害怕，但他不能眼看着亲生父亲自己去冒险。

“爷爷，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打妖怪。”

老人被小孙子稚嫩的声音搞得心里有些发酸，他不想让人看见面部表情，转过身脸着门外，依然装出一副铁石心肠，声音生硬的对儿子说道：

“你要想送死就一起去吧。”

就这样，一老一小迎着呼啸北风，朝着未知的东沟走去。

乱葬岗，一棵歪脖树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牛头，树下雪地摆着一堆内脏，牛的皮和骨肉不知去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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