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入旅途

车队驶出天启城，官道渐宽，两旁的田舍村落渐渐稀疏。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不烈，暖洋洋的，照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司彧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农田、山林、溪流，偶尔有农夫在田间劳作，孩童在村口嬉戏。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真实。

来到这里不过一月有余，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慢慢适应，再到如今真正融入这个世界——这一切，都因为阿臻。

是阿臻的理解、包容和保护，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家的感觉。那个总是从容冷静、却会为她红了眼眶的姐姐，那个将万象阁信物戴在她手上、说“阿姐只要你平安回来”的姐姐。

所以她一定要努力。努力变强，努力活着回来，努力去守护这个家。

“小姐，车队走了大半日了，可要歇歇脚？”寒露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司彧回过神，看了看天色：“冬至，去跟领队说说，给大家找处地方歇歇脚吧。”

“是！”冬至应声去了。

不多时，车队在一处林边空地停下。这里离官道不远，有溪水流过，林间有块平坦的空地，正好歇脚。

司彧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立夏从溪边打了水，生火烧茶。惊蛰在四周巡视一圈，确认安全，才回到司彧身边。

“小姐，赶路辛苦，喝杯茶吧。”寒露捧了茶杯递过来。

司彧接过，看着她们三人还规规矩矩地站着，笑了笑：“你们也坐下歇歇吧。在我身边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以后你们就同冬至一样，喊我‘阿彧’吧。”

三人对视一眼，惊蛰先开口：“小姐是主子，我们怎能坏了规矩！”

司彧料到她们不会轻易松口。这个时代的尊卑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可她看着她们，还是忍不住心疼——这些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本也该有自己的人生，却因为出身，早早学会了低头。

“你瞧，”她放下茶杯，指了指自己，“我可有比你们多只眼睛、多张嘴？”

惊蛰一愣：“自然没有。”

“这就是了。”司彧站起身，走到她们面前，轻轻牵过三人的手。惊蛰的手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立夏的手指纤长灵巧，寒露的手温暖而稳定。

“我与你们并无不同呀。”她看着她们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三人怔住了。

“我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我与阿臻原是因家中穷苦被父母抛弃，只不过我们幸运一些，遇到了义父。”司彧顿了顿，笑意温柔了些，“不过，你们也不差呀，你们遇到了我和阿臻。所以——”

她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问：“你们愿意把我们当做家人吗？”

林间寂静，只有溪水潺潺，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立夏先红了眼眶，小声说：“我……我愿意。”

“我也愿意。”寒露的声音有些哽咽。

惊蛰抿了抿唇，最终还是重重点头：“……愿意。”

司彧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们。所以以后，切不可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了。”

她松开手，转身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王侯又如何？你们都是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一点也不比他们轻贱！”

三人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姑娘，此刻却像一棵树，挺拔而坚韧。

“嗯！”立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阿彧，谢谢你……之前从未有人和我们讲过这样的话。”

“请你们相信我，”司彧转身看着她们，目光坚定如铁，“以后定不会让别人再欺辱你们！”

二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领队过来请示是否该出发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司彧拍拍手，朝马车走去。

寒露三人跟在她身后，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司彧刚掀开车帘，正要上车，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从她身侧掠过，钻进了车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连守在车旁的惊蛰都没来得及反应。

她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上了车，放下车帘。

车厢里，一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正靠坐在她常坐的位置，手里把玩着她刚才看了一半的书，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司彧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自顾自在对面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仿佛车厢里只有她一人。

空气安静得诡异。

终于，南禹澈放下书，抬眼看向她，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司二小姐，看不见本王吗？”

司彧不理会，继续喝茶。

“司二小姐，”南禹澈的声音沉了些，“莫不是眼盲、耳聋、无法言语？”

司彧这才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神色淡淡：“看见如何？没看见又如何？”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还以为煜王偷偷摸摸上我的马车，是不想被人看见呢。”

南禹澈一噎，随即气笑了：“你！你不问我为何在此处？不怕我是来杀你的吗？！”

“第一，”司彧伸出食指，慢条斯理道，“你来干嘛我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

她瞥了他一眼，补充道：“反正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煜王如果大费周折，把我从京城调离我姐姐身边，就是为了杀我，那我才真是要瞧不起你。”

她收回手，端起茶杯，语气有些不耐烦：“还有，别老司二小姐、司二小姐的喊我。我有名、有姓！”

——二、二、二，你才二呢！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南禹澈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你们姐妹二人，倒真是祖传的胆子大。”他摇摇头，眼里浮起兴味，“上次被你姐威胁，这次又要被你嫌弃。”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

“不过……你不让我喊你司二小姐，难道想让我喊你‘阿彧’吗？”

那声“阿彧”被他喊得轻柔婉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清的暧昧。司彧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恶心得一激灵。

“请煜王还是喊我‘司彧’吧。”她面无表情地说。

“本王倒是觉得，”南禹澈靠回座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喊‘阿彧’，更顺口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正经了几分：“不过，阿彧不想问，本王却要说说。恐怕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便要朝夕相处了。所以，阿彧还需早些适应。”

司彧挑眉：“朝夕相处？”

“陛下命本王为副使，协助你处理三国赈灾事宜。”南禹澈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阿彧不知道？”

司彧盯着那卷圣旨，心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皇上派煜王做副使，是监视，是制衡，还是……另有所图？

面上，她却只是淡淡一笑，重新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既如此，便承蒙殿下照拂了。”

南禹澈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他却像是很满意，低头抿了一口茶，眉眼舒展：

“入口浓香、回味悠远——”

他抬眼看向她，笑容深了些：

“好茶。”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里，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慢条斯理地喝茶，一个含笑看着她，各怀心思。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前路漫长，而这场始于宫宴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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