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乌尔罕部的路,比司彧想象的更难走。
马车早已弃用,换成了草原上惯用的勒勒车。车轮在积雪半融的泥泞道路上艰难滚动,时不时陷入坑洼,需要护卫们合力推拉。
随行的是步日赤指派的一队蒙古骑兵,领头的叫巴图,是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汉子。他对司彧态度敷衍,一路上只催促赶路,对路况和行程安排毫无解释。
“使者,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乌尔罕部。”南禹澈策马走到司彧车旁,低声道,“巴图是步日格的人。”
司彧掀开车帘,看了眼阴沉的天色。草原的深秋,天色暗得早,若真耽搁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危险倍增。
“惊蛰。”她轻声唤道。
惊蛰策马上前:“小姐。”
“去前面探路,看看有没有可以扎营的地方。若有,记下方位,回来禀报。”
“是。”
惊蛰打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草原中。
巴图见状,驱马过来,语气不善:“使者这是信不过我们带的路?”
司彧微笑:“巴图将军多虑了。只是我看天色将晚,若赶不到乌尔罕部,总要有个落脚处。提前探路,有备无患。”
巴图冷哼一声,没再说话,调转马头回到队伍前列。
约莫半个时辰后,惊蛰返回,在司彧车旁低声汇报:“前方十里处有一片背风坡,旁边有溪流,可以扎营。属下探查过,周围没有狼群踪迹。”
司彧点头,扬声对巴图道:“巴图将军,就在前方背风坡扎营吧。今日赶不到乌尔罕部,不必勉强。”
巴图回头,脸色难看:“使者,国王有令,要尽快抵达乌尔罕部——”
“陛下的意思是尽快,不是拼命。”司彧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星夜赶路,人马疲惫,万一遇上狼群或是其他意外,耽误了赈灾大事,将军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巴图被她噎住,瞪了她半晌,才粗声粗气地对身后骑兵下令:“停下!扎营!”
队伍在一片背风坡停下。护卫们开始搭帐篷、生火、喂马。司彧下了勒勒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溪边洗手。
溪水冰凉刺骨。她掬起一捧水洗脸,寒意让她精神一振。
“给。”
身后递来一块干燥的布巾。司彧回头,看见南禹澈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水囊。
“多谢。”她接过布巾擦脸,又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你还会准备这个?”她有些意外。
南禹澈别过脸,语气依旧不好:“本王只是不想你病倒了,拖累行程。”
司彧笑了笑,没戳穿他。
夜幕降临,草原上的温度骤降。篝火熊熊燃烧,驱散了些许寒意。司彧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寒露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阿彧,巴图手下的人在悄悄议论,说乌尔罕部的人都是‘叛贼’,饿死了活该。”
司彧眼神一冷:“他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国王派使者去,不过是走个过场。乌尔罕部的人若识相,就该乖乖等死,别给王庭添麻烦。”
“知道了。”司彧声音平静,“你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寒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回了帐篷。
司彧独自坐在火堆旁,看着远处巴图等人的帐篷。那里传来粗野的笑声和划拳声,显然没把这次的“赈灾”当回事。
“在想什么?”
南禹澈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烤热的干粮。
司彧接过,小口啃着,许久才道:“我在想,步日赤派巴图这样的人‘护送’我们,是真的无心,还是有意。”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后者。”司彧看向他,“他想让我们看到,王庭对乌尔罕部的态度——冷漠、敌视、甚至希望他们自生自灭。这样,无论我们在乌尔罕部看到什么、做什么,回都城后说的话,都会被打上‘偏袒叛贼’的标签。”
南禹澈沉默片刻,道:“你看得很透。”
“不是看得透,是不得不看透。”司彧苦笑,“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句话都是试探。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南禹澈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道:“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累。”
司彧抬眼:“嗯?”
“离国派你来,本就是做做样子。你大可以跟着巴图走个过场,回去复命,说乌尔罕部情况尚可,无需过多赈济。这样既不得罪步日赤,也能交差。”
“然后呢?”司彧问,“乌尔罕部的人怎么办?”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南禹澈声音冷淡,“这是蒙古国内政,离国不便插手过深。”
司彧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南禹澈,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南禹澈一怔。
“若离国真的不想插手,何必派我来?若真的只是做做样子,何必给我‘如朕亲临’的玉牌?”司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陛下派我来,就是要我插手。只是这插手的方式、分寸,需要我自己把握。”
她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依旧坐在火堆旁的南禹澈:
“你说得对,我可以选择轻松的路。但那样的话,我和那些坐在都城里,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的贵族,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去。
南禹澈独自坐在火堆旁,许久未动。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眼底复杂的情绪。
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出发。
越靠近乌尔罕部,景象越是凄凉。草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露出零星枯黄的草根。偶尔能看到冻僵的牛羊尸体,已经被秃鹫啄食得面目全非。
中午时分,远处出现了一片帐篷的轮廓。
那是乌尔罕部的聚居地。帐篷破旧不堪,许多已经塌了半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死寂得像一片坟墓。
巴图勒住马,指着那片帐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到了。使者自己进去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司彧看着他:“将军不一同进去?”
“乌尔罕部的人野蛮未开化,万一伤了使者,我们可担待不起。”巴图皮笑肉不笑,“我们就在外面守着,等使者办完事,护送您回去。”
这是要把她扔进狼窝,自己隔岸观火。
司彧点点头,没再多说,对惊蛰道:“我们走。”
惊蛰策马跟在她身侧,南禹澈也一言不发地跟上。三人两马,朝那片死寂的帐篷走去。
离得近了,才看清帐篷间的景象。
地上躺着几个人,裹着破旧的毛皮,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帐篷边,正抓着一把雪往嘴里塞。看见有人来,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连滚带爬地躲进帐篷。
司彧勒住马,翻身下来。
她走到最近的一顶帐篷前,掀开帘子。
帐篷里挤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角落里躺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薄薄的毛皮,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一个中年妇人看见司彧,先是惊恐,随后像是认出了她的服饰不是蒙古人,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你是王庭派来的人吗?”她声音沙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司彧蹲下身,轻声道:“我是离国来的使者,来帮你们的。”
“离国?”妇人茫然地重复,显然不知道离国是什么。
司彧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先吃点东西。”
妇人颤抖着接过干粮,却没有吃,而是掰成几小块,分给身边的孩子和老人。孩子们狼吞虎咽,老人却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妇人一点点喂水泡软的碎渣。
司彧站起身,走出帐篷。
南禹澈和惊蛰站在外面,脸色凝重。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南禹澈低声道,“这里的人,已经到极限了。”
司彧没说话,继续走向下一顶帐篷。
景象大同小异。饥饿、寒冷、疾病、绝望。许多人身上长满了冻疮,溃烂流脓。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只能在痛苦中等死。
走到第三顶帐篷时,里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司彧掀帘进去,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脸色青紫,已经没了呼吸。妇人却还在机械地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他……他昨天还喝了点奶……”妇人抬头看向司彧,眼神涣散,“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呢……是不是我奶水不够……是不是……”
司彧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已经凉了。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妇人像是没听见,依旧抱着孩子摇晃。
司彧退出帐篷,站在寒风中,闭上了眼睛。
前世,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母亲为她奔波操劳,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她太懂了。
可那时,至少她还有母亲的爱,还有现代医疗的延续。
而这些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饥饿,寒冷,和等死的每一天。
“阿彧。”南禹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司彧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惊蛰,发信号,让立夏和冬至立刻押送第一批粮食过来。不要等三日,现在就出发,日夜兼程。”
“是!”
惊蛰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
巴图等人看见信号,驱马过来,脸色难看:“使者这是做什么?”
“调粮。”司彧转身看着他,语气平静,“乌尔罕部的人等不了了。”
“使者!”巴图提高声音,“调粮需要国王手令!您这样私自调粮,不合规矩!”
“规矩?”司彧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巴图将军,你看看这些人。”
她指着周围破败的帐篷,指着那些蜷缩在寒风中的身影:“他们快要死了。是规矩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巴图被她问住,脸涨得通红:“这是蒙古国的事,轮不到离国使者指手画脚!”
“陛下赐我玉牌时说过,赈灾事宜,由我全权处置。”司彧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牌,举到巴图面前,“见此玉牌,如陛下亲临。将军要违抗陛下的旨意吗?”
巴图瞪着那枚玉牌,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不敢再说一个字。
司彧收起玉牌,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营地中央。
那里聚拢了一些听到动静出来的部民。他们畏缩地看着司彧,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恐惧。
司彧站上一块稍高的土坡,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用简单的蒙古语说道:
“我是离国来的使者,我叫司彧。”
“我来这里,不是走过场,也不是来替王庭传话。”
“我来,是来救你们的。”
部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司彧继续道:“我知道你们缺粮,缺药,缺御寒的衣物。第一批粮食已经在路上,最迟明日就能到。我会让人搭建粥棚,分发粮食。有病的,我会让人诊治。帐篷破了的,我会让人修补。”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没关系,你们可以看着。我会用行动证明,我说的话,不是空话。”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许久,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你……你真的会救我们?”
司彧循声望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木棍,佝偻着背,眼神却死死盯着她。
“会。”司彧点头,一字一句,“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不会让你们饿死、冻死。”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里慢慢蓄起泪水。
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
“谢……谢谢……”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哭泣声、哽咽声,在寒风中飘散。
司彧站在土坡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扛的,不再只是自己的生死,而是这些人的希望。
她跳下土坡,扶起最近的老人。
“都起来吧。”她声音有些哑,“留着力气,活下去。”
部民们陆续起身,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恐惧或绝望,而是……一丝微弱的光。
南禹澈站在不远处,看着司彧在人群中穿梭,扶起一个又一个跪拜的人,轻声安抚,承诺粮食和药品。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司臻愿意倾尽所有保护这个妹妹。
为什么司彧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却偏要往最艰难的地方走。
因为她心里,真的有火。
不是权势的野心,不是财富的欲望,而是一簇想要照亮黑暗、温暖寒夜的,真实而灼热的火。
巴图站在营地边缘,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
他转身,对身边的心腹低声道:“立刻回都城,禀报左贤王。离国使者……留不得了。”
心腹点头,悄然退去,翻身上马,朝都城方向疾驰而去。
巴图回过头,看着司彧忙碌的背影,眼神阴冷。
这片草原,从来不相信眼泪和善良。
只相信鲜血和权力。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离国女子,能在这里活几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章 乌尔罕部》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