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博弈

伤口处理得很及时。

立夏用烈酒清洗了创口，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又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刀口深可见骨，但未伤及筋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几日千万不能用力，也不能沾水。”立夏一边包扎一边叮嘱，眼圈红红的，“若是化脓发热就麻烦了。”

司彧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扯出一个笑：“知道了，立夏大夫。”

帐篷里气氛凝重。惊蛰、寒露、冬至都站在一旁，面色沉郁。

粮棚被烧，物资损失大半。部民们虽然暂时安抚下来，但恐慌的情绪已经蔓延。更糟糕的是，袭击者身份不明——或者说，心知肚明却无证据——下一次袭击随时可能再来。

“阿彧，”寒露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司彧靠在榻上，闭着眼：“我知道。”

“惊蛰带回来的暗卫有十二人，加上我们四个，还有煜王的人，能战的不超过二十。”寒露快速分析，“对方这次失手，下次只会派更多人，手段更狠。我们撑不了多久。”

“粮食也只够五天。”冬至小声补充。

帐篷里陷入沉默。

风雪拍打着帐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司彧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南禹澈：“你有什么主意？”

南禹澈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两个选择。”他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第一，放弃乌尔罕部，立刻撤回都城。我有办法保你安全离开。”

司彧摇头：“我说过，不走。”

南禹澈并不意外，继续道：“第二，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步日格要你死，是因为你挡了他的路。”南禹澈抬眼，眼神锐利如刀，“但如果，挡他路的不止你一个人呢？”

司彧一怔。

“你是说……”

“把水搅浑。”南禹澈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步日格和步日朗本就不和。这次你赈灾，步日朗是乐见其成的——安抚乌尔罕部，收拢人心，对他有利。步日格火烧粮草，一是要你死，二是要彻底毁了乌尔罕部，断了步日朗的念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帮他一把。让这把火，烧到步日朗头上。”

司彧明白了：“你是要……嫁祸？”

“不是嫁祸，是提醒。”南禹澈纠正，“提醒步日朗，他那位好哥哥，不仅想杀离国使者，还想断了他的前程。甚至……想借刀杀人，连他一起除掉。”

帐内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太冒险了。”惊蛰沉声道，“步日朗也不是善茬，万一他看穿，或者选择按兵不动……”

“那就逼他动。”南禹澈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我会亲自去一趟都城。”

“不行！”司彧脱口而出。

南禹澈看向她，挑眉：“怎么，担心我？”

司彧被他噎了一下，别过脸：“我是说，太危险。步日格既然敢派人杀我，就敢对你动手。你是离国亲王，他或许会顾忌，但狗急跳墙，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正因为我是离国亲王，他才不敢明着动我。”南禹澈淡淡道，“暗杀使者是一回事，暗杀亲王是另一回事。离国再不想插手蒙古内政，若是亲王死在这里，也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步日格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他说得有理，但司彧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留在这里。”南禹澈不容置疑，“你受伤了，经不起奔波。而且，乌尔罕部需要你坐镇。你若走了，人心就彻底散了。”

司彧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说得对。她不能走。

“惊蛰跟我去。”南禹澈看向惊蛰，“你身手最好，应变也快。”

惊蛰看向司彧，见她点头，才抱拳道：“是。”

“寒露、立夏、冬至留下，保护好她。”南禹澈目光扫过三人，“在我回来之前，一步都不要离开她身边。”

“是！”

南禹澈最后看向司彧，眼神复杂：“我最多三日便回。这三日，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司彧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好。”

南禹澈不再多言，转身掀开帐帘，消失在风雪中。

惊蛰朝司彧行了一礼，快步跟上。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司彧靠在榻上，看着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

都城，左贤王府。

步日格正在书房里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七八个人，杀不了一个女人？还折了三个？”

跪在地上的心腹瑟瑟发抖：“王爷息怒……那离国使者身边有高手保护，而且……而且煜王也在，我们的人不敢暴露身份，所以……”

“煜王？”步日格眯起眼，“他倒是护得紧。”

心腹低声道：“王爷，如今打草惊蛇，再想动手恐怕更难了。而且……右贤王那边似乎有所察觉，这几日频频派人去乌尔罕部方向探查。”

步日格脸色阴沉。

步日朗那个老狐狸，肯定猜到了什么。若是让他抓到把柄，在王兄面前参一本，自己就麻烦了。

“传令下去，”他冷声道，“暂时按兵不动。加强都城守卫，尤其是右贤王府附近的盯梢。一旦发现步日朗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心腹退下后，步日格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离国使者必须死。

乌尔罕部也必须灭。

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断了步日朗的念想，才能巩固自己在王兄心中的地位，才能……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置。

想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来人。”

“王爷。”

“去准备一份厚礼，明日我要进宫，面见王兄。”

与此同时，右贤王府。

步日朗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庞清瘦，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个文士，而非草原贵族。

“王爷，左贤王的人这几日频繁调动，乌尔罕部方向也传来消息，说粮棚被烧，离国使者遇袭受伤。”幕僚低声汇报。

步日朗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我这个哥哥啊，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王爷，我们要不要……”

“要，当然要。”步日朗放下茶杯，眼神精明，“离国使者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她一死，离国必定问罪，到时候谁去顶这个雷？步日格那个蠢货，只顾眼前，不想长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王兄虽然偏袒步日格，但也不是傻子。离国使者若真死在蒙古，离国那位铁血皇帝，可不会善罢甘休。”

幕僚迟疑道：“那我们的意思是……”

“派人去乌尔罕部，送些粮食药材，就说……是本王的私人心意。”步日朗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再带句话给那位离国使者：本王，愿与她交个朋友。”

“是。”

幕僚正要退下，步日朗又叫住他：“对了，都城这几日，是不是来了些……生面孔？”

幕僚一愣：“王爷是指……”

“去查查。尤其是……离国来的。”步日朗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那好哥哥动手了，离国那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步日朗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却觉得正好。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乌尔罕部营地。

司彧的伤口在立夏的精心照料下，没有恶化，但恢复得很慢。失血加上忧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南禹澈离开的第二日，步日朗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自称是右贤王府的管事，叫托雅。他带来了十车粮食和药材，态度恭敬，言辞恳切。

“王爷听闻使者遇袭，十分震惊，特命小人送来这些物资，略尽绵薄之力。”托雅躬身道，“王爷还说，使者为蒙古百姓尽心尽力，他却未能护使者周全，实在惭愧。待都城事务稍缓，他定亲自来向使者致歉。”

司彧靠在榻上，看着帐外那十车物资，又看看托雅那张笑脸，心里冷笑。

步日朗这是来示好了。

或者说，是来摘桃子了。

“右贤王客气了。”她虚弱地笑了笑，“王爷心系百姓，是乌尔罕部之福。还请托雅管事代我向王爷致谢。”

“使者言重了。”托雅连连摆手，“王爷还说，都城近日有些不太平，左贤王那边……动作频频。使者若有需要，王爷愿助一臂之力。”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步日朗愿意和她合作，对付步日格。

司彧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王爷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如今我伤病在身，乌尔罕部又事务繁杂，实在无暇他顾。待我伤愈，定亲自登门拜谢。”

委婉的拒绝。

托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既如此，小人便不打扰使者休养了。这些物资，还请使者收下。”

“多谢。”

送走托雅，寒露掀帘进来，眉头紧锁：“阿彧，步日朗这是想拉拢我们。”

“不是拉拢，是利用。”司彧淡淡道，“他和步日格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处于下风。如今我来了，打破了平衡，他看到了机会。”

“那我们……”

“收下物资，但不要表态。”司彧看向帐外，“步日朗也好，步日格也好，都不是善类。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因为南禹澈，就快回来了。

她相信他。

深夜，都城某处不起眼的民宅。

南禹澈褪下染血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

惊蛰正在处理手臂上的刀伤，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王爷，我们被盯上了。对方人手不少，像是……王庭禁卫。”

南禹澈“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他今日潜入右贤王府，本想找机会与步日朗“偶遇”，却在半路遭遇伏击。对方训练有素，下手狠辣，若非惊蛰拼死护卫，他恐怕难以脱身。

“步日格的手伸得够长。”他冷笑，“连禁卫都能调动。”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惊蛰包扎好伤口，“步日朗那边戒备森严，我们很难再接近。”

南禹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不必接近了。”他说，“步日朗已经收到了我的‘礼物’。”

“礼物？”

“我故意留了活口，让他们看到我往右贤王府方向去。”南禹澈转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步日格生性多疑，一旦知道我去过右贤王府，必定怀疑步日朗和我有勾结。而步日朗为了自保，也会加紧对付步日格。”

惊蛰恍然大悟：“王爷是要逼他们……狗咬狗？”

“咬得越凶越好。”南禹澈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步日格想杀我，步日朗想利用我。既然如此，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指着舆图上王宫的位置：“三日后，是蒙古国祭天大典。步日赤必须出席，步日格和步日朗也会在场。”

“王爷的意思是……”

“在大典上，送他们一份大礼。”南禹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份让他们……永世难忘的大礼。”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像一只蛰伏的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而远在乌尔罕部的司彧，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靠在榻上，看着帐顶，默默计算着日子。

南禹澈离开两天了。

还有一天。

一天之后，他会回来吗？

还是……永远回不来了？

她不敢想。

只能等。

在这风雪肆虐的草原上，在这人心诡谲的棋局中，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到的人。

帐外，风声呜咽。

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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