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夜

诏书在当天傍晚送到了驿馆。

十万石粮食，全权负责，各部配合。

步日赤几乎全盘接受了司彧的建议，甚至给她的权力比预想的更大。

“阿彧，成了！”冬至捧着诏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国王下旨了！我们可以救乌尔罕部的人了！”

司彧接过诏书，细细看过每一个字，眉头却微微蹙起。

“怎么了？”冬至察觉她的异样，“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烫手山芋。”司彧将诏书卷起，放在案几上，“十万石粮食，全权负责。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乌尔罕部乃至周边所有受灾部族的生死，都系于我一人之身。成了，是我分内之事；败了，万劫不复。”

冬至脸上的喜色褪去：“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司彧站起身，走到窗边，“粮食到手，是第一步。怎么运，怎么分，怎么防着有人从中作梗，才是真正的难关。”

她望向窗外。驿馆外，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看似闲逛的路人，眼神却总有意无意地瞟向驿馆门口。

步日赤果然不放心她。

或者说，不放心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寒露，”她转身，“你去联络我们在都城的商铺，让他们准备车马人手，三日内，必须将第一批粮食运出城，送往乌尔罕部。”

“是。”寒露应下，又问，“要动用多少人？”

“能调动的全部调动。”司彧沉声道，“粮食在路上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风险。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粮食送到部民手里。”

“立夏，”她看向立夏，“你带着我的令牌，去王庭粮仓监督调粮。每一袋粮食的出处、数量，都要记录在案，签字画押。任何人，哪怕是个小吏，敢动手脚，立刻拿下，以盗窃军粮论处。”

“是！”

“冬至，”最后，她看向冬至，“你留在驿馆，打理日常事务。任何人来访，一律称病不见。若有人强闯……你知道该怎么做。”

冬至用力点头：“阿彧放心，我明白。”

三人领命而去。

司彧独自坐在房中，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心绪却无法平静。

步日赤的诏书来得太快，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反常。

以步日赤多疑的性格，在祭坛之乱后，应该更加谨慎，甚至可能拖延、敷衍。但他没有，反而以最快的速度给了她最大的权力。

为什么？

除非，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说，有人逼他不得不这么做。

南禹澈。

司彧心头闪过这个名字。

只有他，能在暗处搅动风云，逼步日赤就范。

可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祭坛之乱，他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拿起惊蛰留下的那枚竹叶玉坠，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下来。

南禹澈，你最好活着。

如果你敢死……

司彧咬紧下唇，将那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你不能死。

夜色渐深。

驿馆外，那几个盯梢的人换了班，依旧守着。

驿馆内，冬至端来晚膳，司彧只勉强吃了几口，便让她撤下。

“阿彧，你再吃点吧。”冬至担忧地看着她，“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伤口还没好全呢……”

“我没事。”司彧摇头，“你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冬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司彧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见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听见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

还有……一丝极轻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摩擦声。

她猛地睁眼，手摸向枕下的短刀。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落地无声。

司彧屏住呼吸，握紧刀柄。

黑影在房中站定，似乎在适应黑暗。片刻后，他朝床榻走来，脚步轻得像猫。

就在他伸手欲掀床帐的瞬间——

司彧猛地暴起，短刀直刺对方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同时出手如电，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回榻上。

“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低哑。

司彧身体一僵。

捂着她嘴的手松开，黑暗中，她看见一双熟悉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南禹澈。

他穿着夜行衣，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寒气，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污。但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

“你……”司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南禹澈压低声音，“外面有眼线。”

他松开她，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察觉，才转身走回来，在床沿坐下。

司彧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打量着他。

他看起来很疲惫，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尚可。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血腥味可能来自别人。

“你受伤了？”她还是忍不住问。

“小伤，不碍事。”南禹澈扯了扯嘴角，“倒是你，胆子不小，敢对我动刀。”

司彧没理他的调侃，盯着他：“祭坛的事，是你做的？”

南禹澈沉默片刻，点头：“是我。”

“那些刺客……”

“是我雇的。”南禹澈承认得很干脆，“步日格和步日朗都想在祭坛上置对方于死地，我不过是……帮了他们一把，顺便加点料。”

“刺杀步日赤的箭，也是你安排的？”

“箭是我射的，但没想杀他。”南禹澈眼神冷冽，“只是让他受点惊吓，把水搅得更浑。步日格和步日朗在祭坛上动手，已是死罪。若再加上弑君未遂，步日赤绝不会轻饶他们。”

司彧倒吸一口凉气。

好狠的计。

一石三鸟。既激化了步日格和步日朗的矛盾，又让步日赤对两人彻底失望，还为自己争取了时间——步日赤忙于处理两个弟弟，自然无暇深究乌尔罕部的事。

“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万一失手，真伤到步日赤，离国和蒙古国立刻就会开战！”

“我不会失手。”南禹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一箭，擦着他的肩甲过去，连皮都没破。”

司彧瞪着他，胸口起伏。

她知道他胆大，却不知道他胆大到这个地步。

“那乌尔罕部的人呢？”她问，“惊蛰留下的玉坠……”

“我让惊蛰救的。”南禹澈道，“步日格和步日朗在祭坛上动手，乌尔罕部的人必然会被波及。救他们，一是给你一个交代，二是……留个人情。那个老首领，以后或许有用。”

司彧沉默了。

他什么都算到了。

祭坛之乱，乌尔罕部的人情，步日赤的妥协，甚至……她的反应。

“步日赤下旨了。”她忽然说。

“我知道。”南禹澈并不意外，“他不得不下。内乱未平，他需要稳住你，稳住离国。十万石粮食，换一个喘息之机，对他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粮食已经去调了，三日内运出城。”司彧看着他，“但路上不会太平。步日格和步日朗虽然被禁足，但他们的手下还在。还有那些想趁乱捞好处的人，都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我知道。”南禹澈再次重复，“所以我来找你。”

司彧挑眉：“找我？”

“粮食不能全走官道。”南禹澈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在榻上摊开，指着上面几条蜿蜒的线条，“官道平坦，但目标太大，容易设伏。我要你分出一半粮食，走这几条小路。”

司彧凑过去看。那是几条几乎被遗忘的古商道，崎岖难行，但隐蔽。

“这些路，知道的人不多。”南禹澈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我会派人护送，你让万象阁的人接应。分三批走，每批间隔半日。就算有一批被劫，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司彧看着地图，又看看他：“你哪来的人？”

南禹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野性：“你以为，我这几天在都城只是看戏？”

司彧恍然。

是了。他能策划祭坛之乱，能雇刺客，能救乌尔罕部的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势力。

“离国在蒙古国，也有暗桩？”她问。

“不是离国，是我。”南禹澈纠正，“我母亲是前朝公主，她在草原上，还有些故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司彧却听出了背后的腥风血雨。

前朝公主，草原故旧。

这八个字，足以解释很多事。解释他为何随母姓“南禹”，解释他为何对蒙古国内部了如指掌，解释他为何敢如此兵行险着。

“你母亲她……”

“死了。”南禹澈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很多年前就死了。”

司彧噤声。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许久，南禹澈收起地图，站起身：“粮食的事，按我说的做。步日赤那边，我会继续盯着。你只管赈灾，其他事情，交给我。”

他走到窗边，又停下，回头看她：“还有，小心皇后。”

司彧一怔：“皇后？”

“步日赤的王后，周氏。”南禹澈眼神深邃，“她不是蒙古人，是离国和亲来的公主。这些年在后宫不显山不露水，但能稳坐后位这么多年，绝非常人。祭坛之乱后，步日赤第一个见的人就是她。”

司彧心头一凛。

她想起那个在坤宁宫里，温柔端庄却眼神锐利的皇后。

“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南禹澈摇头，“但她在查你。查你的来历，查你的底细，查你和万象阁的关系。王德全是她的人，今日在偏殿，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司彧握紧了拳。

皇后，步日格，步日朗，步日赤……每个人都各怀鬼胎，每个人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毁掉什么。

“我知道了。”她点头，“我会小心。”

南禹澈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司彧，”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万象阁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司彧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尖锐。

“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南禹澈盯着她，眼神认真得可怕。

司彧与他对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会选。”

“如果必须选呢？”

“那就让那个逼我做选择的人，消失。”司彧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不喜欢被人威胁，也不喜欢做选择题。”

南禹澈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愉悦。

“果然是你。”他说，眼神柔软了一瞬，“记住你今天的话。”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窗户，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就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司彧独自坐在黑暗里，掌心还残留着玉坠冰凉的触感，鼻尖还萦绕着南禹澈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窗外，风声更紧了。

她知道，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粮食，权力，人心，生死。

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但她没有退路。

也不能退。

因为她身后，是乌尔罕部数万双期盼的眼睛，是阿姐殷切的嘱托，是……那个在黑暗中问她“选谁”的疯子。

她掀开被子，重新躺下，闭上眼。

睡吧。

养足精神。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而在驿馆外的某个阴影里，南禹澈靠墙而立，望着司彧房间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许久未动。

他怀里揣着那张羊皮地图，还有一枚染血的、属于步日格某个心腹的腰牌。

祭坛之乱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会为她扫清所有障碍。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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