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天》灰尘尘/著, 本章共752字, 更新于: 2022-11-16 01:14

旭焕六年，大旱，庄稼可谓颗粒无收，但我娘仍是把家里仅剩的五筒米分出一半给接生婆，于是才诞下了我。虽然当时我只记着哭，但我仍从泪珠所映射的景象里看见了娘面黄肌瘦的躯干，就像那一年被晒干枯死的稻子一样，奄奄的，但那张黄蜡蜡的皮肤死贴着牙齿的脸上仍浮动的初为人母的笑意，她知道，她当娘了。

我出生后没两天，娘就殁了，我爹哭着把娘埋在了家后院里一棵长青树下面—那是当时整个村里唯一还带绿的植物。等我稍大些了，那些当年幸存下来的街坊告诉我说，我爹给我娘下葬的那几天，我爹就没停过掉眼泪，等他把眼泪掉干了，眼睛哭焉了之后，就凭着嘴里最后一滴口水嚎啕大哭，最后终于把口水也哭干了，把血咳出来了。说起来那一年真是，只是流血的多，流水的却一分没有。

话说当时我爹似乎还想抱着我一起轻生，所幸被隔壁阿妈救了下来，那阿妈从我爹手上夺下我，含泪厉声吼道“你不养这宝贝，我倒稀奇这个可怜的娃！”我爸又哭了，在那之后他再没有轻生的意思。

那之后也是多亏了那阿妈的照应，我跟我爹好歹是活了下来。那阿妈像把我爹当儿子，把我当她孙子一样养着，有啥好吃的都先伺候着我们，遇到被热死渴死的鸟啊鸡啊，她也是立马把家伙准备着带到我家灶房里预备着。等那年饥荒过了呢，我爹俩是好险活下来了，那阿妈却也殁了。我爹背着我把阿妈抱到了她家后山上，那里不知早已被谁挖了一个坟，阿妈就葬在里面了，旁边挨着两个小坟，还立了两块碑，一个歪歪扭扭地刻着“不夭”，另一个同样歪歪扭扭地刻着“馒头”。我爹同样在阿妈的坟上立了块碑，歪歪捏捏地刻上“阿妈”。我爹把我放在旁边的枯草地上，哭着向三个坟各磕了三个头，好像还说了什么些话，我记不清了。都怪那些枯草暖哄哄的，还很厚实，我没忍住，就在阿妈和馒头还有不夭的坟前睡着了。我闭上眼前最后看见的，是那一把将我托起的枯草似的昏黄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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