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家（四）

“嗨……你别讲，我们巢东县出了不少痞子。那个搞房地产的武二集团，他们公司的老总就是我们巢东的，也是个混世出生的。”男人说到这，显得有点亢奋，将扶在档把上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向上指着，像是在指天发誓一般。

“武二哦……”从卫灵母亲的后排座位上传出了另一个粗犷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从喉咙中传出的哼哼的声音，像是在清理干哑的嗓子，又像是在嘲讽着什么：“武二的人厉害着呢！不光是在我们巢城，在全省都是响当当的臭名昭著。它们公司开发的楼盘，不光质量劣质，还拖欠施工队工程款项；拖着不给不讲，你还不敢去要，你去要，它就打你，“武工队”的名号那是呱呱叫的！”三个女人都探着头朝着后排看去——是个短粗矮壮的，穿着蓝色建工劳保服的男子。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取一个这般名字的企业，想来是从骨子里不遵规矩、不守道义的。

卫灵的母亲朝右侧坐着身子，将头探出座椅靠背的头枕上方，对着后面的男子问道：“小大哥啊，你都怎晓得的啊？“男子看到卫灵母亲是个上了岁数的人，便说开了：“我就在他们工地上干过，亲眼看到的。不光施工的要钱它打，买它房子的业主去维权，它也打，还有它们的那个物业，你搜遍整个巢城，估计也就短城物业跟它一样差。”穿工服的男子话音刚落，驾驶位又传来了响亮的嗓音：“它那个“武工队”就是周扒皮找来的一帮混子，没一个干好事的。”

“你还别小瞧了这个周扒皮，他不光是在巢城这儿有势力，省里面也有靠山咯！”穿工服的隔着卫灵母亲她们，和司机俩喊着话。本是三个女人登台起的调子，现在被两个大男人抢了戏台子。

“那是肯定的，他要没靠山，不敢这么搞。”

“他那个靠山还不小呢，就今年在它们工地上出过一起事故，一个人在施工的时候搞死掉了……”穿工服的话还没说完，汪云霞旦听到“死掉”这两字，“哎哟”的惊叫了一声，售票的女人和卫灵的母亲也吓的愣住了神。

“怎搞的，怎搞搞死掉了呢？”也没分出来是哪个问的。穿工装的继续说道：“今年这个事情我是听人讲的，不在它们工地干了。”男人说的很是切实，并没有把听闻的说成自己的经历，接着说道：“工地上出现安全事故的不少，不是哪一个。”他点了一下头，很是肯定的说到。

“人死在它工地上，人家家里人不去找它啊！”又冒出了一句声音。男人用手掌撑在座垫上，坐直了他粗壮的身板，又接着说道：“怎可能不去找它呢，真死了一个人啊……”他拉长了嗓子，将最后两个字拖的老长，又说道：“人家家里人跑到工地上去找它们理论，武二的人讲人家是来闹事的，叫‘武工队’把来的人给打了一顿，给撵了出去。”他把那双粗茧的手掌翻面朝上，向前伸出，每一个根手指都向外张着，像是把什么东西毫无保留的都要献出去：“还讲人家故意干扰施工，影响它们卖房子，叫人家赔偿。”男人的嗓子里又发出了哼哼的响声：“那帮人就是这么干事的。”说完后将伸出的那双大手又收了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弄嘛！”驾驶位那里传来的响声，“那一帮子该杀的！”司机的右手按在档把上，用力的换着档位，大概是要降档减速：“一条人命不值它一套房子。”又压沉了声音补了句：“人都不是人！”

车速慢慢的降下来了，车厢里的几人朝着玻璃窗外看向路右边，在远光灯的刺目的照耀下，车头前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精壮男子，敞开着拉链。车子在这里停了下来，售票的女人赶紧的拉开了车门，贴着车门的L形扶手站着，上车的正是那个男人。脚踩在车门处的台阶上，挺直了身板，眼皮将瞳孔挤成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朝着车厢里扫视着，嘴里似乎是念着数字。售票的随即将夹在胳肢窝的账本递了过去，男人瞄了一眼，又朝车里看了一眼，将本子递回了女人，说了句：“后面还有一辆吧。”

“对，后面那班是最后一班了。”女人客气而恭敬的对他说着，脸上似乎带着笑意，像是和对方客套着拉着日常：“队长啊，天都黑掉了还在查岗啊！”

司机的后背紧靠着座椅背，稍稍的将头脸往右侧磨了下，也没过多的朝后转动，右手依旧按在档把上。车厢里仅有的几名乘客，在张望中维持着沉默。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卫灵母亲一眼便看到了他残断的右手。

“嗯。”男人的嘴角也回敬了一个笑容，“我跟最后一班车吧。”他对售票的说道，随即便下了车。车厢内异常的安静，在这短暂的十多秒里。门关上后，车辆继续往前疾驰着。

“就是他！”汪云霞对着卫灵母亲说道，她口中说的胳膊指的便是右手。“这回晚上也来点人啊！”她问着卖票的女人。

“哪晓得犯什么神经！”车辆内又恢复到几个女人的吵闹中。做工的最先到了下车的地点，然后是卫灵母亲。和闲谈的几人道别之后，卫灵母亲便回到了家中。开车的则把车上的人送到点后，带着自己的女人返回了罗集。

忙碌而烦嚣的一天就这般的过去了，休息一夜后，第二天大早，卫灵母亲便走出了家门。天边的曙光耀在巢泊波荡的水面，清莹的晨露洒在老街狭窄的路面，镇上几家早起的店铺已经敞开了门板。在清冷的秋风下，母亲裹了裹衣襟，压低了头站在路边，等待着赶早的农班车——她，为了心底的那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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