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杯

一大早，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里挤进，斜照在王老师办公室的玻璃上。

王老师把办公桌上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杯又往里推了推，手指在杯沿上停留片刻。杯身上的红漆字已经斑驳，只剩一个“奖”字还勉强认得出来。再过一年，他就可以带着这个杯子回家了。

王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送走的学生多得数不清。有时候走在街上，会有陌生的成年人叫他“王老师”，他总要先愣一下，才能从对方眉眼间找到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

这是他教的最后一个班了，学校照顾他年纪大，只让他教一个班。

班上有个叫马涛的孩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开学第一天，王老师就注意到他了，别的孩子都坐得笔直，只有他把椅子往后翘着，两条腿搭在课桌上，还若无其事。

“这位同学，你把腿放下来。”王老师走过去，语气平和说道。

马涛瞄了他一眼，才慢慢把腿收回去，椅子前腿落地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老师没再多说，转身回到讲台。

开学都一个月了，马涛的家长一次没露过面。第一次打电话，那边说在忙；第二次说在外地；第三次干脆不接。后来王老师从别的家长那里听说，马涛的父亲没有固定工作，白天睡觉，晚上打牌，游手好闲，手机经常关机。

“他妈妈呢？”王老师问。

“早跑了，孩子才两三岁的时候就走了。”

王老师看着窗外操场上正追着同学跑的马涛，只有这个时候精力充沛，王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数学题，转身的时候看见马涛低着头，课桌下面有光一闪。

王老师马上走过去。马涛的手指在课桌下面飞快地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王老师站在他旁边，伸出手。

马涛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变成那种常见的满不在乎。他把手机往口袋里塞，王老师的手已经按在他胳膊上，说道：“快给我。”

马涛按住口袋说道：“凭什么？”

课堂上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王老师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也感觉到马涛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王老师又说道：“你上课玩手机违反校规，先把手机给我，你放学再来办公室拿。”

马涛依然没动。王老师的手只好往下移，碰到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马涛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地倒在地上。他伸手去抢，王老师下意识往后一退，被讲台绊了一下，手还攥着手机没放。

马涛扑过来抢，两个人的手绞在一起。有孩子惊叫起来。混乱中，王老师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顾不上看，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些。

王老师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马涛！你冷静点。”

马涛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怒气的看着王老师，眼神里有一种王老师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警惕。然后他转身，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从后门冲了出去。

教室里很安静。王老师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抽屉，弯腰扶起那把椅子。

“继续上课。”王老师说了一声。

那天晚上八点多，王老师接到学校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去一趟校长室。电话里没多说，但校长的语气不对。

第二天王老师才知道，马涛的父亲报警了，说他打孩子。原来，马涛回家跟父亲说，王老师因为他上课说话就打他，还抢他手机，并把他按在地上。

校长的表情很为难，他看了看王老师一眼，说道：“王老师，你先停课配合调查。家长要求你公开道歉，还有十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说是孩子有心理阴影了。”

王老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校长停顿一下又说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那个家长在网上发了好几个帖子，说得很难听。教育局那边已经过问了。”

停课第三天，王老师在家里擦他的搪瓷杯。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他一遍遍地擦着杯身上那个“奖”字，擦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声音：“王老师？”

“你是？”

“我是……以前您教过的学生，九六届的，您还记得我吗？我姓杨，杨明。”

王老师想了很久，只隐约记得一个瘦小的男孩，总是坐在第一排。

“我看到网上的事了，”那个声音说，“我想去给您作证，您是最好的老师。”

王老师握紧电话。

杨明又说：“不止我，我联系了几个同学，我们都愿意。您教了我们三年，我们知道您是什么人。”

又过了几天，更多的电话打进来。有已经工作的，有还在上大学的，有在外地的，有本地的。他们从各种渠道听说这件事，然后互相联系，建了一个群，都要为王老师作证。

“王老师，我是九八届的张伟，我女儿现在还在您班上呢，她说那天她全看见了。”

“王老师，我那天就在教室，马涛先动手的，我愿意作证。”有一个家长愿意让孩子作证，。

“我们也愿意。”

这天，王老师接了很多电话。

警察挨个询问了班上的孩子。班上所有孩子，除了马涛自己，全都说的是同一件事：王老师没收手机，马涛去抢，王老师往后退，没有打人。

调查结果出来那天，马涛的父亲没来学校。据说他删了所有帖子，换了手机号，带着马涛搬走了。

后来王老师听说，马涛转去了另一所学校。有人问他恨不恨这个孩子，他想了很久，说：“不会的，他才十三岁，还只是个孩子。”

最后一个学期，王老师照常上课。有时候经过马涛曾经坐过的位置，他会停一下，看看窗外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树。

学期期末那天，孩子们凑钱给他买了一个新杯子，上面印着“最好的老师”。他收下了，说谢谢。

回家后王老师还是把那个斑驳的搪瓷杯拿出来，倒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慢慢喝。

夕阳照进来，杯子上那个“奖”字显得格外亮。

（本章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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