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阿维雷希

雨密密层层地落下，扬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我们躲在雨幕的银纱里，离开了这块由凶恶的暴君统治的地狱。

当村子的守卫发现我已经逃离而吹响螺号，慌慌张张地到处搜索时，我们已经逃到百里开外的原野了。我们在河边稍作休息，让马饮饱了水，然后找块开阔的地儿安然地睡一觉。我们决定为了不被发现，我们必须跑得更远，更远。

第二天，疲惫不堪的我们找到了一个小山洞，虽然看上去有点儿危险，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出于安全和隐蔽的需求，我们也需要一个山洞来隐蔽我们的身形。我们找来干净而干燥的木柴，然后开始学着贝尔老师里所教学的那样————将钻板固定在地面，在钻板上挖一个小凹槽，把火绒放在凹槽附近；双手握住钻杆，垂直压在凹槽上，快速来回旋转钻杆，使钻杆与钻板摩擦产生热量。

不多时，凹槽处便出现了些许焦黑粉末，我继续工作，直到焦粉点燃火绒。

当看到这珍贵的火光时，我和那孩子高兴地大叫起来。火光代表了热量和光明，同时也为我们带来了希望。不管如何，有了火，我们终于能烤干一直湿漉漉的衣服；吃一些热腾腾的食物；提供照明，驱赶可怖的野兽。

火星飞溅，噼啪作响。火焰在微微的攒动，摇曳。火焰升腾，散发出的热量是让人如此地安心，如此地平静。身上的冷意一扫而空。两个小小的少年赤裸着，只穿着一条裤衩子，面对面坐着。只是看着火光升腾，火焰跳跃。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救我？”我首先打破沉默：“你说我们曾经遇见过……可是，我努力地回想了许多遍，却都对你却毫无印象。”

“这很正常，我们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您的仁慈不禁救了我，也温暖了我的心。当时我已经是万念俱灰，抱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态向您乞食。”那个男孩微微笑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才让我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那个少年一头淡黄色披肩短发，鼻梁高挺，他那长长的眼睫毛盖住了那双引人注目的双瞳。碧蓝的眼瞳犹如雨后的苍穹一般清澈无尘。那嘴唇看上去红润饱满，皮肤犹如大理石一般细腻光滑，和一般的男生不同，他更像是古代艺术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他的身材看上去娇小玲珑，与一般的男生完全不搭调，反而像极了一位只能出现在传说中的美丽少女。

我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起了他的性别，因为只是看着他，总让我心中一震。再加上他那轻声细语的语调，更充满了迷惑性。

但是幸运的是，我的取向和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真是危险。

不过转念一想，这少年的脸确实有点“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什么，瞬间回忆起来。

乞食？难不成！？

“你是…………——”我想起来了。那是一年前的战争时期，当时北十字星佣兵团还没有解散，我们在去往前线的曲中遇见一队难民，当时，有一个孩子为了母亲不停地向周围的士兵乞食，但全都遭到了冷眼，或者根本就毫不理睬。

看不下去的我在米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允许下，给了他几个野果。直到看到他真的吃上那些果子后，我才放心离开。

没想到，我当时无意间帮助的人，如今却得到了他的帮助！这让我心中似乎感到了一丝温暖的暖流，虽然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但还是有好的人在的。只要我们保持善心，一定……

“没错！谢谢您当时对我的帮助，才能让我和我的母亲从饥饿中逃脱。如果不是您，我和母亲可能就要死在逃难的路上了。”那少年有些抽泣，在火光的映照下我能看到他眼角的泪花。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也喜出望外。激动的凑上去，握住他的手：“那场战争让我们每个人都吃了不少苦……我们还能活着再见，真是太好了。”

“您用几颗野果拯救了我的性命，这份刻骨铭心的恩情，我一定不会忘记的……我说过，不管什么事情，我都会做的。”那少年伏在地上：“不管是为您鞍前马后，还是什么，都不足以弥补您对我的恩情……”

我赶紧把他拉起来：“别这么说……我们可以做朋友！我不想要一个为了我，鞍前马后，阿谀奉承的仆从，而是一位朋友，一位真正的兄弟！”他笑了。

我指了指自己：“让我先自我介绍吧，我叫维恩•菲洛米加，叫我维恩就好了。你呢？”

“我叫阿维雷希。大家都称我为多伯雷的阿维雷。很高兴能认识您，维恩先生。”

“先生什么的……我们看上去都差不多的年纪吧？”我笑笑。

“那……维恩哥……”不知道为什么，朗尔松莫名其妙的脸红居然让山洞里的我们俩人陷入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里。

不妙啊，不妙啊……虽然我不太懂，但一定要打破这个奇怪的气氛！

“话说，能跟我说说你吗？阿维雷希？”朗尔松点点头，我们彻夜长谈，说起了我们的家乡，我们的家人，我们的经历。我向他讲述了莉莉吉尔的花海，舒明城的满目疮痍，巴沃夫的惨状……我们的交谈一直到明亮的白昼，才终于在困倦中结束。

创世纪1246年春花季，阿维雷希在帝国东南部的小村庄多伯雷降生了。当地的牧师因为他诞生时就拥有着令人怜爱的长相，便为他取名为阿维雷希，意为“被美神眷顾的孩子”。

阿维雷希诞生在一个普通的农夫家庭。父亲格拉雷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农夫，而母亲埃莉诺是一位勤劳的，虔诚的传统妇女。幼小的阿维雷希在母亲的慈爱的关怀下长大。在曾经那个和平年代，阿维雷希的家庭比起许多农民家庭已经称得上很好了，他们不愁吃穿，作为自由的自耕农家庭，他们不需要担心承担地主苛刻的田租，完全能够实现自给自足。阿维雷希也因为家庭的富足有了不错的成长，他的幼年时期从来没有饿过肚子，甚至还罕见地被母亲送去当时多伯雷附近镇子的学校念书——这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很少有农民能承担起沉重的学费。

到了阿维雷希稍微长大一些后，生活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阿克多独立战争的爆发，让阿维雷希的父亲离开了家乡，听从征召跟着皇太女去征服南方了。结果不到一年，阿维雷希家就收到了这个老农民的阵亡报告——帝国什么都没有给他，只有一面被旗帜包裹的军功章，一柄锈蚀严重的短剑，以及一副据称是阿维雷希父亲的破烂不堪的胸甲。仅此而已。

母亲埃莉诺最后改嫁给了一位落魄作家。这个继父作家脾气暴躁，性格冷漠。每天除了埋头写一些看不懂的东西，就是去村里的小酒馆酗酒。每当他的平庸作品被当地镇子的宣传行会拒收或者完全没有被瞧上时，他就会喝得醉醺醺地，一晃一摆地回到家，然后对阿维雷希的母亲施以家暴。阿维雷希每天都在哀嚎，暴力，冷漠，仇恨的环境下饱受折磨，不过，每当母亲被家暴时，他都会出手为母亲挡下继父的拳头——即便每次他都会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这样痛苦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257年春花季，阿克多公国大军进犯，帝国南部军区下令当地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小镇都要组织反击时，征兵官终于把那如恶鬼一般的继父像拎小鸡一般扔掉了军队。阿维雷希母子终于摆脱了成天挨揍的痛苦生活。

战火很快就烧到了多伯雷，阿维雷希母子也终于成为了逃难的队伍一员。

1258年，战争接近尾声。已经无家可归的阿维雷希母子在游荡中遇到了库加亚维的村民们。作为同样是逃难的苦命人，库加亚维人很高兴地接纳了两人。阿维雷希母子认为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却没想到是绝望的开始。库加亚维的村长与当地的山贼头领早已经串通一气。作为山贼们的狗腿子，库加亚维村长竭尽全力忽悠村民们，让他们使劲地为自己创造价值，好从中捞一笔。对于阿维雷希的母亲，则和村中的女性们一同被送去给山贼们赏玩。阿维雷希则是在战争结束后，听到了自己的继父当了阿克多的狗腿子，在战争时期为了几个银币就能对自己的同胞通下杀手的消息后，他便背负上了“二鬼子的杂种”的骂名。一直到现在。

听完了他的遭遇后，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鼻子一酸。虽然我也经历了因为战火而家破人亡，曾经的家人，朋友也一去不复返的悲惨命运，但我身边的大多数人对我都很友好，从来没有体会过被污蔑，被蔑视的感觉，但是阿维雷希的故事还是深深地感动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从今以后，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保护你。不管什么时候！

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踏上了旅途。我们已经躲过了库加维亚的追击，现在，我们将踏上一段全新的自由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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