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言:（六）疯声

一夜之间季节变更。昨天还在任意肆虐的秋老虎，醒来已不知所踪。到了傍晚，割肉的风就着黏潮的细雨，把天空涂抹成一幅灰色的油画。

洁在翻找秋衣之时，媚姨和几个年轻人来访了。两个久未见面的朋友抱了好一会。媚姨一一介绍，洁赶紧给大家泡上热茶。

吐槽了几句说变就变的天气，媚姨问：“浩呢？”

洁说：“吃过药在里面睡，还不知道你们来呢。”说着就要进去叫，媚姨拉住她：“别，让他睡吧。他那个情况好点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洁便把医生的诊断说了一遍。

“那天在回来的途中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呢？”菠菜头问道。

“我打电话问过那代驾司机了，他说一路都很正常，浩还告诉他车子停哪里，然后没等找钱就上楼了，叫也不搭理。”洁说到这，忽然话头一转：“你们那晚是一起走的吗？我总觉得回来之前浩已经出什么事了。”

两位姑娘对视了一眼。木木先摇头说：“我和小丽早一点走的，跟大家告别的时候老大还跟我们扬手呢。之后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

“代驾是你们老大自己叫的？”媚姨问。

菠菜头说：“应该是，我结账的嘛，最后回房里看看大家都走了没有，当时就剩下宝来叔和老大了。我说走，宝来叔起来说你老大醉了，送他回去吧。刚好那时候老大手机响了，我看他没反应，就自作主张接了，是代驾打来，说在门口等着。”

“下楼梯有没有碰到过哪里什么的？”洁问。

“房间是一楼的。真的没发生什么，嫂子请相信我吧。我扶老大上车，司机问了他好几遍地址，他都不回话。我当时就打电话问小丽咯，她知道这里。”

小丽点点头。

洁说：“他本来就不懂喝酒，而且那天还感冒了，你们应该阻止他别让他喝的。”

谁都听得出她在责怪呢。

两个女孩都低下了头，菠菜头赶紧说：“都是我们不好，老大到的时候我们基本都喝高了，所以也失了分寸。”他态度诚恳，心里却暗嘀咕：怪谁咯，你老公自愿喝。然后他忽然发现大家都望向他背后，转头一看，刚好与云浩的目光碰上，吓了一跳。

“老大！”菠菜头喊道。

当然，他老大听不到。洁过去给云浩披上外套，一坐下，各人就轮番叫他，他一一点头说：“看明白看明白，有心了。确实是我自愿喝的，别怪他们。”由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说话的语调有点古怪。

媚姨对洁说：“他瘦了。”

洁拿出平板做“翻译”，话题很快又转回那天晚上。但是云浩根本想不起来任何特别的东西——自己叫的代驾都完全没印象。洁一直有意无意的暗示自己想法：在之前肯定发生了什么。媚姨问，医生不是说的心理问题吗？洁认为那才不可思议，明明这是身体受到外部伤害的可能性更大。

但包括云浩在内，都十分坚决的说没有。媚姨为免尴尬，就把话题转到后天的聚会上去。

让洁大感意外的是，云浩竟说还要参加。他一脸微笑，完全不像开玩笑，就像早已决定了一样——可夫妻两明明都已经商量好不去了，怎么回事？她只好迅速入戏，假装这就是自己本来的意愿。

直到客人都回去了，洁才收起笑脸，问道：你干嘛？不是说好的吗？

云浩抱着生气了的妻子，轻声说：“我看到他们来了，忽然感到很开心，想法就改变了，别动怒哈。”

气不过三分钟的女人，立马就软了下来，她不说话了，静静地让爱人紧抱着，心里却疑惑：

真的吗？

“真的。”云浩亲了一下她额头。

他改变了想法。是真的，但却是属于他自己的。一切都只因他已知道：那个男人也回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只是随着自己内心，却又是无法预知的意愿去走。或许前面是深渊，他却不让自己停下来。

中秋节的上午，云浩跟洁说：“我的药晚上别带过去了，让人看着怪别扭的。”

洁答应了。

云浩其实在给她制造一个假象。到了那天下午，准备出门时，他忽然就说自己有个很久没见的兄弟来探望他，让洁先坐车过去，他晚点到。洁还是有点疑惑，不过云浩说自己也没想到：“我兄弟一听到我出这事，就飞过来了，都没提前通知我。”

那你注意安全。

洁出门后，云浩在厅里坐了好一会。他的心跳的厉害，就像要见证一种期待，既害怕，又莫名兴奋。他就那样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要出发了。

他穿上带帽外套，手指头碰到兜里那把冰冷的小折刀，寒意直穿心脏。

没有轰鸣，车子像个幽灵，穿过霓虹闪烁的街道，飘进死寂的黑夜。云浩开出12区，转上了盘山公路。从这条路去海边更远，但是车少。他是个聋子，所以安全起见，选择了走这里。

车里车外，都完全是一样静默的世界。银粉色的细雨飘撒在车前灯光中，狭窄的公路不断在蔓延，蔓延，转弯，蔓延。

所有人应该都到了，他们一定在讨论着各种话题，现在干哪行啊？孩子听话吗？

当然也会说到他——李云浩。他怎么还没来？不来……啊对了！他老婆跟那个旧情人是不是就有机会相聚了？听说他聋了，可怜的家伙……

不……这都是自己脑海里的幻听！该死的，停止！云浩把音响开到了最大：可是什么都没有——

世界依然沉默，除了那些……嘲讽？假的！都是假的！给我滚开！

不，你要来，我们正在说，正在笑。你快来吧，快来验证你想要的结果。

操你娘的！云浩扯掉帽子，又是一个大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减速，还是在加速。猛然，后面射来一股强光，他感到整个空间失了重，车打横往左边的山崖甩去，他拼命踩住脚刹，就像一场古怪的默剧，突变来的悄无声息。

停止得同样悄无声息。灯光像雨一样撒进黑暗。

云浩从副驾下了车，他感到左腿很痛，也许扭伤了，也许断了骨头。车子左边紧贴在公路边缘，差个那么半米，就要滚落山下去了。七八米开外，盘山公路的内侧，一辆红色轿车朝反方向停住，车头灯在喘息。就是这个，差点把他撞下了地狱。

红黄交错的雨中，走过来一个人，指着云浩就骂：“王八蛋，你开的灵车啊？”

云浩只看着一张嘴巴在动。细雨蒙到脸上，在这漫山暗黑之境，他忽然涌起一阵恐怖的冲动。

他掏出折刀，唰的弹开刀刃。

原本怒气冲冲的那个人，马上就后退了几步，一句话也不说了，神情变得紧张：他妈的遇到疯子了。

“没错，你遇到疯子了。”云浩突然狂笑了起来。

那人双眼圆瞪，瞬间像掉了魂一样，连滚带爬跑回车上。眨眼已经消失在黑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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