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肆 请求与逃跑

裴虞今日是没课的，故而也准备下午的时候在自己的院里写家信。

她自从来了吴郡，也就寄了两封的家信罢了。

她到了吴郡才发现原来输送东西靠水路更为方便。如今一般寄信大多都是靠自己的家仆带回去，只可惜她出来的时候就带了她自个儿。

故而只能托一个认识的熟路之人，顺带着带信，又或者飞鸽传书。

但是飞鸽传书并不容易，一只鸽子至少在家要养四五个月才能带来吴郡，而若是这只鸽子飞走了，河东的家人是不可能通过鸽子联系到她的，除非她在吴郡养一只鸽子，在家也养一只，将吴郡的鸽子带回家，将家里的鸽子带到吴郡，这样才能来往，实在是太麻烦。

吴郡比起内陆的特点是有水驿，当年三国时期这里是东吴地盘，境内大多都是水道，故而邮驿也有了水驿的形式，当年东晋时，江州一带水陆两驿相兼。陆上的驿路十分齐整，两旁裁种杨柳，号为“官柳”。水路速度很快，一天一夜约可行船三百里。

到了现在，这里的水驿更加发达。

如今不少的书信公文或者是官员出使，大多选择水路，甚至也和西域各国的水域进行了链接，现如今的北魏也有了水路运输，昼夜可兼行数百里。

所以大多时候，她都是靠着自己的口舌，以及自己的钱去请人专门跑一趟。

所以这封信里她就想着让家里人派两个人过来照顾自己，以后交流通信也方便些。

放下笔思忖了半晌，将信折了起来，放进了邮筒，盖上了盖子，用烛油封了口。

“哒哒哒”——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裴虞眯着眼，依稀能瞧出这是一位助教的身影，她也不敢怠慢，将邮筒放好后便起身去开门。

打开门后发现门口的人是姚助教。

姚助教瞧见裴虞的时候笑了笑，双手交叠，搓了搓。姚绶这个笑容在裴虞看来，有着讨好的意味在。

裴虞在家里看见过这种笑容。这是一些官员来见父亲时候的标准笑容，笑容中有着不安以及乞盼。

裴虞已经猜到了他来的目的了，但也不能说明白，她也笑了起来，身体内转，呈邀请状：“姚助教？来，快请进。”

姚绶瞧见裴虞的一瞬间，腹中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说辞似乎都忘了如何说出口。他训人一向厉害，但若是说到通晓人情，他是排不上号的。

他正要开口，话题却被裴虞给截了，裴虞已经退开了身子，给他打开了门：“进来再说罢。”

姚助教也不得不进去，裴虞已经给足了他面子，若是不进去，两个人面上都不太好看。

姚助教进到这屋子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屋子非常简单。

比起一些学生上学将自己的家当全部搬来不一样，这位夫子并没有带什么多余的东西，大多带的是书籍以及衣物。

裴虞给他倒了一杯茶后坐了下去，左手将袖口拢住，右手伸出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姚助教，要跟我说些什么？”

姚助教的眼中蕴着光芒，这种光芒极为耀眼，却又微弱：“夫子，我们掌管身子，您是知道的。”

裴虞摁着茶盖的手微顿，之后又继续刮着茶沫，并没有说话。

许多的士子们为了追求美，会用粉进行修饰，大多是用米粉进行涂抹，什么白涂什么，之后铅粉的出现让他们更是趋之若鹜。

裴虞的皮肤很白，并没有涂什么粉，就是那么白，也是因为肤色白皙的原因，脸上有着一些较淡的雀斑，眉眼秀气，似乎是蕴藏着文人墨客的墨气。

姚助教瞧见裴虞没有什么表示，也有些紧张了：“如今天气要凉了，我们掌馆若是出去，回来怕是身子会更糟糕，我们这些助教出身并不算好，近不得大族门，我们这些夫子中，也就您的身份尊贵……”

裴虞突地将茶杯放了下来，这一举动将姚助教吓了一跳，以为这位公子生气了。

裴虞的身份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身份了，在大族来看或许是差些意思，但是裴虞在中正官的品鉴之下有着二品的文品，已经是庶子身份不能拘束的人物了。

许多人不曾理解为何裴虞不肯出仕，包括姚绶，也是不理解的。

二品的文品，足够去建康太子身旁谋个文职，但是他却愿意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教书。

“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帮你们？”

“因为您是心善之人。”

姚助教的话语带着一丝乞求。

裴虞坐在了窗边，窗边梳妆台上摆了一副棋局，外头的太阳仔细瞧着竟是一些刺眼。她的手将棋盘上的一颗黑子取了下来，指腹研磨着这颗棋子，黑色棋子用料精致，不算剌手，在指尖来回。

她在思考着什么，窗子的支棍收了一些，故而箱子被放下来了一些，外头照进室内的光并不强，从窗边照进来的光将她下半张脸朝得明了，上半张脸则昏暗着，整个人似乎收敛了气息隐在了这里，宛若一个最有耐心的权谋之人，又像是蓄势待发的藏锋弓箭。

“棋局已满……”

她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她是女子这件事情家里的人也鲜少知道。

自己十岁以前是随着阿兄的，约莫是因为自小穿着阿兄衣服长大，故而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她是裴安的小弟。

但是十岁之后，他便带着她回了本家，父亲瞧见她的装扮绿了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男子衣服穿起来舒服一些，或许是腰身并没有那么多束缚吧。

“呵，这么多年，竟然有人说我是心善之人，这也算是这些年收到的最好评价了。”

如今她教个几年便可以顺势说着自己不喜五馆生活而离开，回到江东做着姑娘。若是如今她接下了姚助教给她的担子，那就真的回不去了，接了就表明他就是裴虞，是裴家的庶子，庶女这个身份她永远用不了了。若是阿兄阿爷知道，怕是生气得很。

她沉下了眼，终究是要和自己做个了断。

“哒哒哒”——敲门声起来了，不过这次敲门声很是轻和，门外身影纤细，应当是个女人，学馆里除了她也就只有徐文君了。

他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请进。”

门被慢慢推开后，徐文君才看见了裴虞。

她这几日瞧见裴虞的时候总觉得他藏着什么心事一般，但是男女有别，过度关心并不好，避嫌肯定是要的。

她来找他主要是因为陆琏，她也是第一次瞧见裴虞屋内装饰，这个屋子的摆设以及物品给了她一种怪怪的感觉，但是她一时之间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在门口笑了笑：“裴先生，我便不进去了，陆掌馆说《世说新语》在您这儿，托我给您传个话，他若是要走了，这本书便让你替他保管。”

裴虞皱了眉：“姚助教不是让他留在这儿？你若是下次再听见陆掌馆要走，便将病情说得严重些，让他莫要乱跑。”

“我说了，说他命不久矣……可惜架不住陆掌馆自己长腿儿……”

“……”

得，没一个让她省心的，徐文君就是个不会说谎的主儿，一般人听见这句话怕得很，但是徐文君约莫没有骗过人，一说假话便会脸红，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世说新语》这个版本有着如今大家刘孝标先生的注释，有些故事颇为有趣，故而她向陆琏借来了，已经两个月没还了，这陆掌馆竟还是记着。

陆琏逃跑的方法充满了孩子气，像极了一个不满夫子提出的惩罚措施的学子一般，找着各种方法逃跑。

姚助教和其他几个助教就一直在堵门看墙，这位夫子甚至会像年轻孩子一般学着爬出去。

裴虞做好决定的那天，陆琏正被几个助教逮了回来，看见裴虞缓缓而来，约莫是顾及到自己的面子，便站好了，瞧见眼前这个年轻人向着自己行了礼：“掌管，请给我准备一个月的干粮，我明日便出发。”

“……”陆琏本想反驳，却瞧见眼前这个年轻人坚实的眼睛，他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陆琏的屋子开了窗后整个亮堂了起来，姚助教和王助教将有些凌乱的东西给收了起来，陆琏为裴虞倒了一杯茶。

裴虞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她并没有觉得怨怼，她接过了茶道了声谢。

陆琏瞧着这个年轻人瞧久了，突然便叹了气，他轻轻咳了咳，神情有些悲戚：“这几日要冷了，你要多带些衣服，莫要着凉……咳咳，若是我身子骨可以，早便自己去了……”

裴虞瞧着眼前这位老人许久，动作到神情都给仔细分析了一遍，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眼神似笑非笑：“夫子推盅摇骰果真是好手，您怎知我一定会答应？”

陆琏一开始便没有想要去为学子们争取什么，他的接班人选从一开始便定了裴虞，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身子已经不行了，又或者是想要培养接班人。

但是这个引导之人不能自己当，那只能通过他人之口去让别人转达这个意思，谁能接触他又能接触夫子？那只能是助教了，从一开始这便是设定好的，无论有没有先前的贺馆主事件，秋季出去的，一定会是她。

其他夫子要么身份并不够，要么是北方人，身份并不好，大族讲究，北魏人会有隔阂，寒生出身会嫌弃，只有裴虞这个身份的人他们才会放在眼里。

裴虞在今日都给想通了，或许从自己答应来五馆，都是一个局。陆琏不一定是需要她来授课，只是需要自己这个身份而已，她是一开始陆琏便给定好了的人，所以除了自己，其他夫子要么身名并不显赫，要么便是北方人，所以所有的人对她都构成不了威胁。

在这些时间里，陆琏也把自己的性格给摸清了，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的。

不愧是夫子啊……

她笑了起来，笑意不明。

陆琏也笑了，不过笑容令人胆寒：“呀……被你看穿啦？”

裴虞皮肤很白，但是现在更白了一些，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陆琏给截了：“莫要惊慌，老夫是真的将小友看作朋友的。”

裴虞莫名觉得有些讽刺，开口便道：“掌管说笑了，我乃尺泽之鲵，实在是不敢入掌管之眼。”

陆琏瞧着他的模样笑了起来，不过笑着笑着喉咙又开始作痒，又咳了咳，原本便苍白的的脸色都似乎被咳嗽涨得有了病态的嫣红，他缓了缓：“小友说笑了，你可是中正官都赞不绝口的才子，怎可将自己比作尺泽之鲵？老夫虽有些卑鄙，却也是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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