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拾捌 马文才

马文才几乎是将肚子里的东西都给吐了个干净，扶着一旁柳树缓了许久。他自小不曾走过水路，连船也没有坐过，此次出行让他对船产生了恐惧感。

他念了一声道号，扣了手印，静下心来。直起身来，又是一位仙风道骨的仙人。

这里应当是路旁，那船主其实也不太厚道，到了吴郡地儿就让他下来了，他踏上的也是河岸，并没有送他去人多的地儿让他下来，这里是比较偏的一条河流，岸旁种着柳树，这是江南水乡独特的模样。

他本想继续走，却听得树上一阵嗤笑，引得他抬了头，柳树并没有像其他树木一般枝繁叶茂，藏在柳树上不算是个很好的选择，因为树下的人大多能看见人的大致模样。

那是个姑娘，翘着腿坐在上头，两条腿就这么荡下来晃呀晃的，似乎是看他看了有些时候了，马文才上下瞧了一眼女孩子的穿搭，应当是平民，并且有些身手，穿着短褐，生得瘦瘦小小，两只眼睛倒是挺大。

小女孩有些戏谑的注视让他有些脸红，但他一向脸皮厚，也不在意，为了不失礼，故而稍微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寻找师妹的路程。

那姑娘也没有再说些什么，望着他走远后，也从树干上滑了下来,她要回去了，不然师父怕是要揍她了。

马文才是个不愿意惹麻烦的人，也非常讨厌别人给他制造麻烦。遇到麻烦，他习惯了避开，若是避无可避，就会做到直中要害，并不会去做无用功。

所以道家的无为，和他的这种无为气息很是相投。

茅山中很多人都说大师兄天生是为道家而生的，对于理解道家文集，分析道家理念，他非常在行，甚至有赶超大家之势。

茅山中很多人觉得马文才是学书博文出彩，徐文君是炼金有天赋，而刘文归则是通晓丹药，所以他们才会被大家看重，其实他们几乎这些都会，只是有些偏科，马文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就被陶弘景给看中了。

他小时候就跟现在差不多，甚至还要无趣一些。

马文才俗名唤马钰祯，若是在会稽问起他的俗名，马家附近的人大多都会夸他聪慧机敏，知书达理，是个有礼数的孩子。若是离马家远些的人都会夸他是个天才，可惜年纪轻轻就出家了。

自小他便像个小大人，是有自己主意的，谁也管不了他，大多他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决定，马父基本上也便随了他，毕竟马文才自小是个有天赋的，做的决定大多也没有错，马文才算是士子，俊秀文雅，但是大多的马家人都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性，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所以他的院子也在马家最里头。

也将人气隔得离他远了些。

马文才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多时候都是在研究古籍，他对这些极为好奇，自从启蒙之后，他便抱着这些古人写的东西有着狂热的执著，曾经有个茅山道人下山历练，途径此地，只觉得马家院里紫气环绕，说着“紫气东来”便扬天大笑着走了，大多人都觉得，会稽确实是在建康东边，马家有人能够振兴大梁！

马家的人高兴极了，却不想之后因为马家长辈急着抱孙子，让他出仕，让他去选女子进行婚配，他被念得烦了，第二日便去了茅山，当即出了家。

原来“紫气东来”是对茅山而言。

马文才叹了口气，也不再想以前的事情，将包袱往身上揣了揣，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个弯道，突然他便停了下来，这里虽然依旧是河道边，前方树下却坐着很多人，看着他们的衣服料子，大多都是平民百姓。

他并没有士庶之分，道家对于人的等级划分是最平淡的，只不过是从小习武让他对危险有着预判。

他狂跳的内心告诉他眼前这群人并不简单。

很不巧的是因为他的衣服是浅色，并且住脚的时机不太好，杵在这里十分显眼。

其中有个人转头瞧见了他，马文才心中咯噔了一下，这个人眉目之间萦绕着一股黑气，两瞳较小，在眼眶中十分可怖。

此人乃是凶相，应当手里有不少人命。

面相在一定时候是非常准的，三庭五眼所表现出来的气，骗不了人。

而且根据他坐的位置，可以推断出此人应当是这群人的头脑。

他退了一步。

“哟，这是个小道士……”那人瞧见马文才退了一步的时候笑了笑，笑声将其他一群人也给带动了。

一群人的笑声尖利刺耳，马文才不住蹙眉。

那人站了起来，马文才瞧见他手里还握着一柄刀，刀刃一般都是雪白的，甚至有人还会继续打磨，如明镜一般，可是这人的刀上头布满污渍，刀刃出有着黑乌乌的喷溅状痕迹，应当是沉了很久的血迹了。

他对这个人的推断并没有错，此人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那人也收起了笑嘻嘻的模样，脸上黑气越发浓郁，引得马文才在心中不停念着经书。

那人瞧见马文才站在那儿，不怕也不逃，也来了兴致，他举起了刀，左右晃了晃：“喂，小道士，交出你的钱粮，我们放你过去，不然，我砍你了你下酒！”

生怕马文才不知道上头的是血一般，还将来历告诉了他：“你要知道，这把刀在前几个月杀了不少的人呢，怕不怕？”

马文才倒是不怕，只是他觉得他走不了了，在那人说话的时候，其他的流民已经把他包围了。

瞧见马文才不说话，还是那幅清清高高的模样，便生气了，举着刀朝马文才劈去。

另一处

裴虞这边并不算顺遂，她其实从未单独出过远门，并没有经验，助教们说帮忙整理，她马上就给拒绝了，生怕他们从自己藏在包袱里的月事带被他们给翻出来，若真的被翻出来了，那就干脆投河自尽去吧，也没脸皮活在这里了。

她本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又是个没有经验的，故而自己带的东西大多都中看不中用。

就譬如水壶，她特意带了个大的铜质水壶，其实带羊皮的才是方便携带的，还能方便装水，带在身上也不会显重，她带的铜壶装的下水，却重得很，对于她一个姑娘来说，简直就是要人命。

她在外头流荡的几个天将刚开始的冲劲满满的心情给消磨得一干二净，她竟然还没有赶到最近的士族范围附近。

路程远不算什么，气味才是重点。

她向小姑娘买了一条鱼，虽然如今天气不算很热了，凉了下来，但是鱼出水不久就会死，时间放久了就臭了。

若是腌制成咸鱼会好一些，但是官府的盐价太高，私盐合算，不过大多士族都不会去买的，她眼对眼瞪了那条鱼许久，最终决定在今天把它吃了，不然整个车厢怕是要被鱼熏臭。

她的车厢里头大多都是书，还有一些衣物什么的，若是自己衣物沾点味道没什么，车厢有味道了怕是慕容夫子就要掐着她喉咙让她去死一死了。

她叹了口气，颇觉得自己难得很，将车停得离路远了一些，以免挡了他人的行程，又从一旁林子里捡了一些落叶残枝，从河边抱来了几块大石头后，就把台子给搭好了。

火折子一点，那残枝便烧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约莫是枯了的树枝树叶，所以点火没那么费劲，烧得还挺快。

她做完这些拍了拍手，颇有成就感地叉了会儿腰，之后便勾着鱼嘴巴上的线将它从车厢上头取了下来。

裴虞从小就被裴安保护得很好，大多的重活累活都给了小厮或是自己做，所以裴虞并没有动手做过什么饭，自然也并不知道鱼的内脏是要拿出来的，她想了许久自己之前吃的鱼是什么模样的，想了半天只是将鱼就这么放在了柴火上，她觉得这么烧应该就能吃了。

她对自己的手艺似乎还抱有希望一般，望了半天的火，又从旁边搬了一块石头，坐在上面百无聊赖看着周边的景物，河东那儿与这里并没有相似的地方，甚至说，根本没有那么大河流，水运远远没有三吴地区发达，她其实还挺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大多的景物和内陆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拿了地图瞧了瞧，虽然她瞧不清自己现在在哪儿，但是她大致是知道的，她离最近的大族约莫就一会儿的路程了，想到这儿，她似乎是又有了勇气，就这么呆呆坐了半晌，却听见了不远处的吵闹声。

裴虞望了半天，那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似乎有人在说话，挺近的，她对别人的说话没兴趣，再者这人嗓子难听得很，自动屏蔽了外头叽里呱啦的声音，还是专心烤鱼。

对她来说吃饱了最重要。

她用铜壶里的水灭了火，将鱼用树枝挑出来的时候发现这条鱼因为火候太超过已经焦了，这条鱼瞪着眼睛看着裴虞，似乎是死不瞑目。

她拎起鱼尾巴，却发现已经碳化，根本是不能吃了。

她正伤春悲秋，只觉得身旁有阵风刮过，自己手里的那条“黑鱼”被人给抢了，她转过了头只瞧见了一个道人，手中拿着她的鱼，只瞧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鱼甩了出去。

“啪”那头头的脸上拍上了一条热气腾腾的焦鱼。

约莫是因为焦了，故而肉质也比较脆，拍在脸上的时候声音清脆可闻。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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