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幸福

“徐染，换好了没啊，差不多就行。”

我靠在门边，有些无奈。

本来我想着今天放学直接去饭店的，但徐染围着我说了半天要回来换衣服，说是要给我父母留个好印象。

然后就出现了现在，徐染一个男孩儿换衣服换了20分钟的情形。

“好了好了，马上出来。”徐染回应。

我刚想低头继续看手机，就看见了徐染推开门走了出来。他穿的黑色半袖，背后有个白色的标志，黑色运动裤没有任何修饰，他带着黑色帽子，黑色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

“妈的，这人好帅。”我心中感叹。

“那个，还行吗”徐染开口问我，声音很小，想来是有些不好意思。

“太行了，帅死了。”我不住点头。

徐染脸有些红了，还没说话，我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啊，你再不来我都怀疑你出车祸了。”我妈的声音传出来。

“啊这不是徐染要回来换衣服嘛，马上到马上到。”我边回答边看向徐染。

他看着我，眼里掩饰不住的慌乱，拉起我大步迈出了门。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被他拉着走了一段距离才说，“别急别急，再摔了。”

徐染回头刚想说话，没想手机里的人却先出声了，“对对，别着急啊小染，路上注意安全，阿姨菜都点好了，你来了直接就能吃呢。”

徐染这才放慢脚步，有些尴尬的回话，“啊好，谢谢阿姨了。”

对面笑了几声，“谢什么，以后跟阿姨不用谢啊，行了，我先挂了，一会儿见啊，你叔叔很期待见你呢。”

电话终于被挂断，我看着徐染一脸尴尬，不由失笑，“说了别急，那是我妈，不会因为你迟到就骂你的。”

徐染愣了下，随后点点头，笑着说，“知道了，走吧，别让阿姨和叔叔等太久了。”

阳光明媚，树影斑驳，少年迎着光，走向光明处。

“妈，诶哟你这桌这么靠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

我拽着徐染走到桌边，看着桌子上摆满的菜，不禁扶额，“不是你点这么多干什么，咱几个根本吃不了啊。”

我抬头看向我妈，谁知她的目光直接略过我，落在我身后一身黑色的徐染身上。

徐染有点紧张，抬头看向我父母的方向，说了句，“叔叔阿姨好，我是徐染，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快坐吧，看看还想吃点什么，阿姨再点。”

我拉着杵在原地的徐染坐下，又无奈说了句，“不用点了，他爱吃的那几样你都点了，赶紧吃吧，吃完还要去商场。”

“嗯对，不用点了，这些够了。”徐染在旁边说。

我妈这才点头，放下菜单，坐回原处。

徐染在桌子下面拽了拽我的衣服，小声问，“叔叔是不是不太开心啊，都没说话。”

我再一次无奈，看向桌子对面一脸严肃的“叔叔”，心中发笑。

我爸叫宋明，表面看着总是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则中二又幼稚。

就像现在，表面看着不开心，内心还不知道有多好奇和激动。

“爸，你...”

还没等我说完，我妈抢过了我的话继续说，“啧，宋明你少装，赶紧说句话，看给小染弄的都紧张了，搞得像不欢迎人家一样。”

经过我妈一顿劈头盖脸，我爸脸上有些挂不住，看着装不成了，索性不装了，大笑几声开口，“哪能不欢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小染啊，我喜欢着呢。”

“啊，谢谢叔叔了。”徐染笑着回答。

火锅冒着热气，白雾升腾，但雾气笼罩下的少年我还是看的清楚。

徐染吃得少，没多久就吃完了，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抬起头，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这几天真的很幸福。”

徐染声音很小，他不擅长说这些，现在这几句不知道刚才在心里打了几遍草稿。

“你看这孩子，说了不用谢，以前的事就别去想了，别说这几天，以后的每一天你都会很幸福的。”我妈看着徐染，一字一句回答。

我坐在旁边，看得见徐染泛红的眼眶，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这些在我看来最正常不过的事，也能让他感到幸福。

“差不多了吧，走吧，去商场。”我开口打破有些压抑的氛围。

“行，你跟小染先出去上车等着，我和你爸把剩的打包。”我妈边说话边向我使眼色。

我心中了然，是要我好好跟徐染谈谈了。

我微微点头，拉着徐染出门上车。

车上提前开了空调，温度正适宜，我和徐染一同坐在后座。

有些狭小的空间内，我们谁都没说话，直到我听见眼泪砸在手背的声音。

“哭什么？火锅不好吃吗？”我故作轻松开口。

“没。”徐染声音很低，但车里实在安静，倒也能听得清楚。

又一次恢复平静。

我要等，等他自己开口告诉我他心中所想。

余光中，徐染几次想要开口但最终没说出。

我叹口气，刚想开口问，就听见他极其微弱的声音，“宋晓，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卧槽？”我心中暗骂，我想过很多种他的想法，但独独没有想到这种。

我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惊讶，转头问他，“回哪？原来那个家？”

“嗯。”徐染声音更低了。

我很清楚的知道，他是不想回去的，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错，让他违心的说想要搬回去。

“回去做什么？”

徐染没回答，车里安静的可怕。

没等到回答，我继续说，“徐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幸福就好了，如果你觉得回去你能幸福，我没有一点意见。”

我本以为徐染不会回答，但却出乎意料的听到了他的回答。

他说，“可是，我还配得上这些幸福吗？宋晓，那天你也看到了，我父母对我影响很大，他们带给我的思维方式，处事方法都是很消极的，我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我真的改不了。”

徐染越说声音越大，像是宣泄，又像是无助的嘶吼。

“我承认，我不幸福，从记事起我就没感到过幸福，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我可以一直一直不幸福下去，但你不行。我说了，这几天我很幸福，但我怕，我怕万一一起生活久了你也变得消极怎么办。宋晓我真的，真的不能再把你毁了。”

徐染双目赤红，眼泪不住滚落，他身体颤抖，眼神没看我。

我愣在原地，许是被他吼的不知所措，又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一点也动弹不了。

徐染没出一点声音，但我看见他的眼泪还在落。

我朝他那边移了移，一只手从后背抱住了他。

徐染身体抖得厉害，全身都很冷。

我稳住声线，“冷了怎么不说？”

徐染没说话，就任由我抱着他，眼泪滴在我肩膀。

我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没事，不用怕，我们都要幸福。你不会影响我的，徐染，相信我一次，我会让我们都很幸福。”

“你得记住，你配得上一切，你该得到幸福。你好不容易才从那种生活环境脱离出来，现在怎么又要自己回去。什么都别担心，你也不会一直消极下去，我也不会变的消极，我们都会向阳而生的。”

他还是没回答我，只是啜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嚎啕。

徐染像那天晚上一样紧紧抓着我身后的衣服，他哭的压抑又放肆，像是慨叹命运的不公。

“好了好了”我一边拍着他一边说，“下次有什么想法要早点跟我说，不哭了不哭了，咱们以后有的是幸福呢。”

我斜身抽了张纸，“快擦一擦，一会儿你叔叔阿姨来了看你这样又要心疼。”

“宋晓...怎么办啊，我怎么办，我真的真的不敢幸福。”

徐染说话不连贯，手中拿着纸胡乱在脸上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纸被完全浸湿了。

他问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只能紧紧抱着他，想传递给他温暖，也想带给他幸福。

“徐染，我们现在回家，衣服一会儿让父母买，咱们回家好不好？”

徐染没回答我，只是自己说着话，估计是哭猛了有点耳鸣。

我摸索着掏出手机，播出电话，“妈，我和徐染先回去了，他情绪不太好。”

“那行，你多照顾着点，这孩子压抑久了。”

我拍着徐染，回到，“嗯知道，你和我爸一会儿去买点衣服，明天晚上来我这吃饭吧。”

对面应了一声，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匆匆挂了电话。

我把徐染从怀中拉出来，又把车上的备用外套披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先回家行吧？还冷不冷？”

徐染情绪平缓了些，小声回了句“不冷。”

已经晚上8点多了，初夏的夜晚还是泛着冷气。

徐染和我并肩走着，一路上都很安静。

我在想，为什么另一个时空徐染没有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是因为我做的事影响了他的想法？

“啧”我有些烦，怎么还带来不好的影响了，真是搞不懂。

徐染听见我的声音，身体明显一顿，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

家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

“你先去洗个澡吧，水开热点，别感冒了。”我告诉徐染。

他应了一声。

浴室里响起水声，惹得我更烦。

我以为只要让徐染感到幸福就万事大吉，但我今天才发现，他的自卑根深蒂固，改变他实在太难。

这倒也怪不了他，毕竟就像他说的，他父母对他影响太大了。

徐染现在就像站在分界线上，他向前一步就能得到幸福，但他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这份恐惧既有对自己的，也有对别人的。

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徐染没出一点声音走到我旁边坐下。

他低着头，扣着手指。

空气静止一般安静。

徐染先开的口，他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该那样，我应该控制好自己，我不应该乱吼，我不...”

“徐染。”我开口打断他，“你对不起什么？”

“...”

“我说过，不用对不起，你不是生活在以前了。”

“我也说过，向前看，前面一片光明。”

“我还说过，我希望你快乐。”

徐染没说话，他还是低着头，眼眶还是红着。

“徐染，我脾气也不好，我有时候可能无意识会发出些不耐烦的声音，那不是对你不满意或是什么。”

“你问我怎么办，我给不了你答案。”

“我不能每一步都帮你，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向往的东西，对吧？”

“徐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我要说，你什么都不用怕，真的，你勇敢一下，就一下，你就能幸福一辈子。”

“就算你不勇敢，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你。”

“我今天承诺，我们两个都会幸福。”

“我不是说着玩，我要把你拽到阳光底下，同时我也会继续待在阳光下。你真的不用怕。”

“但我求你，你别往后退，真的徐染，你要是想让我幸福，你就先自己幸福。”

“我今天要说的是，你幸福我才幸福。”

我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话，顿时感觉浑身轻松不少，靠在沙发上看着徐染。

许久，他说了句，“嗯，我不退，我们都要幸福。”

我笑出声，一晚上的阴郁散了不少。

“睡吧，好梦。”我笑着说。

“嗯。”

“宋晓，最后一次，谢谢你。”

我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说好了是最后一遍！”

少年像星星，总有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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