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出版>> 文化社科 >>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书号3509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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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敢问路在何方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汪衍振/著, 本章共26148字, 更新于: 2022-12-09 11:12

听命外人,商业决无复振之望。

——盛宣怀创业语录

第一节 总办到手,噩梦开始

十几天后,盛宣怀回到上海招商局,再与唐廷枢、徐润、朱其昂、朱其诏等人坐在一起,筹议全部收购旗昌的事。

盛宣怀此次不再坚持自己以前的观点,反倒会同唐廷枢、徐润二人,做起朱其昂、朱其诏兄弟的工作。很快,招商局与旗昌达成了全部收购合同。双方签字的当日,盛宣怀函告李鸿章,正式提出辞去招商局会办职务,专司湖北矿务;同时提出,为运煤、探矿方便,请李鸿章转饬原供扬州淮军后路粮台差遣的“平波”号小轮船,拨交湖北开采煤铁总局差遣使用。

此函刚刚发走,张福□的函件又到案头。这是张福□离开上海时,盛宣怀暗中交给他的一桩差事:让张福□暗中对郭师敦等洋匠详加考察,并定期出具考语。这应该是张福□向盛宣怀交的第一张答卷。

张福□在信中写道:“洋人郭师敦文秀谦抑,实心办事,与谭克、派克交相引重,两月以来毫无急言遽色,且皆不吃酒,尤为难得,惟细崽不甚妥当耳。洋人每日所需鸡、鱼、猪肉、荤油、素菜,卑职等伙食,船户住日,小工饭食工资、州差营兵等饭食各项开销,每日需钱八九串或十串不等,务望源源发下,以资接济。至于在外辛苦,雨淋日灸,黎明即行,不敢言劳也。”

读完张福□写来的考评,盛宣怀一直悬着的那颗心这才落地。

看样子,郭师敦不仅是个真矿师,而且真心办事,与那马立师是两路人。

唐廷枢此时已离开上海多日,去天津与李鸿章、丁寿昌商谈事情,招商局仍由徐润主持局务。

又等了几天,见李鸿章仍无信来,盛宣怀便决定到广济去。

盛宣怀带着几名随员匆匆来到码头,刚一下轿,在这里等候多时的徐文达一步便抢了过来:“大人,您让文达等得好苦!您老要到哪里去?”

盛宣怀心一沉,忙把他拉到一边问:“才敏,旗昌已被招商局整体收购,你怎么还在上海?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徐文达小声道:“我徐才敏是何等样人?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但我出洋的事,却是当真遇到了麻烦!答应帮我的那个洋牧师,也不知哪句话打动了上帝,就是昨儿收到的信,竟然被上帝给带走了!那体格壮得跟头牛似的,哪知道正抱着十字架替人赎罪呢,自己却翻了白眼!我可是让他坑惨了,大人,您得帮我呀!好歹给个差事,总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啊!”

盛宣怀皱了皱眉:“你说的好听!本官已经告求开缺招商局会办,怎么帮你?——该做的,本官已经做了,你该怎么做,自己酌量着办吧。本官要到湖北去公干,不能在此耽搁了。”

徐文达道:“我并没有说大人什么呀。您老若帮我谋个差事,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文达一生都感激您老;您老若有难处呢,我自然无话可说,就算整日在码头上混,虽未必能发达,但肚皮总归饿不着。”

话毕,徐文达很仗义地对着盛宣怀施了个礼,然后扬头而去。

盛宣怀用鼻子哼一声,迈步走向停泊在江边的一艘客轮。

船抵武昌的当日,盛宣怀收到李经方派人送来的一封密函。

李经方字伯行、端甫,时年二十二岁,本是李鸿章之六弟李昭庆的儿子,因当时李鸿章膝下无子,便由母亲做主,把他过继给了李鸿章。李经方游历过欧洲,回来后一直帮着李鸿章办理洋务上的事情。与盛宣怀颇多交往,盛宣怀也比较喜欢他。李经方此次专函盛宣怀,是秉承父亲李鸿章之意,劝告盛宣怀,不要开缺招商局会办之缺。李经方在信里特别写了这样几句话:“家严之意,总以去岁并其事,系阁下肇始。兹欲翻然而去,恐唐、徐尤而效之,有以藉口,故未肯遽允。”

李经方李经方短短一封来信,竟把盛宣怀搅得一夜不曾安枕。

李鸿章为什么死死地抓住自己不放?除了稳定唐、徐之心,是不是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盛宣怀此时最担心李鸿章把自己好不容易才设立起来的广济煤铁局并入到招商局统一管理。如果那样,自己为广济所付出的一切心血、辛劳,可就付之东流了。

在武昌稍事停留,盛宣怀依例向李瀚章和翁同爵禀报了一下煤铁局的进展情况,便又动身赶往广济。

得知盛宣怀来到这里,正在用饭的郭师敦嗷地一声便蹦起来,叫上张福□和负责管理机器的谭克、负责开井的派克,风风火火便来见盛宣怀。

一见盛宣怀的面,郭师敦忘了礼节,张口便用刚刚学的汉语问道:“观察大人盛,您怎么才来?”说完这句大家都能听懂的话后,郭师敦的口里开始一气不歇地往外冒洋话。其间夹杂着手势,还啪啪地拍自己的胸脯。

见盛宣怀发愣,张福□忙道:“大人休怪,这位郭矿师是个急性子。他是在向大人禀报开矿情形。”

盛宣怀点一下头:“他急,你不要急。慢慢翻,不要翻错了。”

张福□于是说道:“郭矿师到这里的第二天,即督饬谭克、派克,带着人进山探矿,卑职亦随同前往。但据郭矿师讲,这里的藏煤并不富有,更无大量开采的必要。出山的时候,忽有山民告诉卑职,说兴国一带出产好煤。郭矿师一听这话,当日就让卑职筹备伙食,欲当天就赶到兴国去。卑职因未奉有您老的宪谕,何况采办伙食也非一日之功,便好歹把郭矿师劝回来。哪知回来的当天,郭矿师不知又听信了谁人传言,说宜昌山中储有大量矿产。不仅有煤,还有铁,说不定还有金银。正巧这时,在大冶探矿的张斯贵大人打发人来请郭矿师,说在大冶发现了可供开采数十年的铁矿,纯度很高,冶炼出铁当不会费事。郭矿师读过张大人的信后,当即找到卑职,要带人到大冶去。声称他受聘到此,就是要勘探矿务,无论煤、铁、金、银,都在他的职责范围。卑职见他这般效力,不能不答应下来。卑职这是同郭矿师刚从大冶回来。”

话此,张福□又用英语与郭师敦交谈了几句。郭师敦就打发派克出去,很快便抬进来一个木箱子。

郭师敦亲自动手把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块乌黑的石头,一一摆在盛宣怀的面前。

张福□接着说道:“大人容禀,这是郭矿师从大冶取回的矿石样本,经过化验,确系含铁极高的矿石。据郭矿师讲,纯度这么高的铁矿石,在欧洲都很少见。”

盛宣怀小心地拿起一块矿石冲着日光看了看,说:“已经化验了?里面当真含铁?”

张福□说:“盛大人,郭矿师化验矿石的器具很精良,想来不会有错。郭矿师说,广济这一带的煤质并不是太好,储量也不是很丰,在这里开矿不划算,不如把矿井移到大冶去开铁矿,肯定获大利。”

听了张福□的话,盛宣怀内心一阵狂喜。因为开矿炼铁早就是他计划中的事,铁和煤不仅都是目前所需,而且铁的售价更高于煤。如果开采成功,不仅获利比煤要丰,且能赚大钱。但他这想法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当着洋人的面表露出来。他是总办,需要在属官面前保持一定的矜持和庄重。

他沉吟了一下,很平静地吩咐张福□:“张明府,你带郭矿师他们先回去歇息。你刚才说的事,先不要声张出去,容本官细细斟酌一下。告诉账上,伙食费照合约办理,不要拖欠。本官看郭矿师的神态,的确很辛苦,需要好好将养几天。你告诉他,还是以前那话,只要他肯真心为大清办事,我们不会亏待他。去吧。”

一见盛宣怀没有明确态度,郭师敦急得又是喊叫又是跺脚,简直疯了一般。张福□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他劝走。

郭师敦前脚离开办事房,盛宣怀后脚便站起身来,围着桌上的那几块矿石又是摸又是闻,恨不得一口吞进肚子里,兴奋得忘乎所以。

这时,一名随从领着一名差官大步走进来向盛宣怀禀报:“禀大人,平波号轮船奉李中堂饬命已开进汉阳。请大人示下,轮船是在汉阳停靠还是开到广济待命?”

差官话毕,双手递给盛宣怀一个大信封:“这是平波号轮船派人送来的请示机宜禀文,里面还有李观察的一道饬命。”

盛宣怀把信封接过来问:“观察大人怎么说?”

差官答:“禀大人,观察大人请大人定守轮船的进止。若大人决定轮船在汉阳停泊,他老便命人赶修一个临时码头;若轮船在广济停靠,也要赶修一个装煤、停靠的码头。”

盛宣怀打开禀文和李明墀的饬命看了看,又想了想:“轮船先停在汉阳吧。饬文和给李观察的复信,由你会同文案去拟。还有,告诉煤局史大人,从本年六月开始,轮船上所有带船委员、水手、杂役等薪水、口粮,月需一百零四元,由煤局开支,不得拖欠。”

差官一听这话,马上高兴地说道:“盛大人,您老是说,平波号轮船以后便归我们煤局使用了?——真想不到,我们煤局也有自己的轮船了!”

盛宣怀苦笑着说道:“先别高兴得太早。这艘轮船,可是本官花了五千两白银从扬州淮军水师手里买来的。”

盛宣怀话未讲完,差官脸色马上一变:“大人,听您老这么一说,我们支薪的日子不是又要往后拖了吗?卑职从打到煤局当差,还没领过一分薪水呢!”

盛宣怀知道这些小差官都是靠薪水过日子,只好安慰道:“煤局是新创之局,所谓万事开头难,说的也是这个理儿。招商局成立已经五年,本官身为会办,到现在还没有支取薪水。你若有急用,可到账房去借支。”

差官勉强笑了笑:“大人说的是。卑职从打到煤局,还当真借过一次银子。不还,以后不要说借,就是日常开销,也要卑职垫钱才能应付。”

盛宣怀一愣:“你是说煤局账房也没银子了?——对了,你先去和案上把轮船的事办妥。本官刚到,还有一大堆公事等着料理。去吧。”

差官默默地走出去。

盛宣怀马上把随从叫进来,吩咐道:“你去把管理账目的史大人请过来。让他顺便把几位管账师爷也叫上。”

不多一会儿,史致谟带着三位账房师爷匆匆走进来。

礼毕落座,史致谟笑着说道:“不是您老传唤,史某还真不好脱身。”

盛宣怀一愣:“大哥,您这话从何说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史致谟叹口气:“看样子,煤局这里我是干到头了。我闲散惯了,哪里能干得来实事?我是真无用啊!”

一名师爷道:“大人容禀,直隶拨过来的官本银、湖北拨过来的制钱十万串,早在四个月前就已经用光了。现在不仅各山挖矿、引水工人闹情绪,连各处办事委员、大小差官,也整日到账房来闹薪水。就是今日,各山矿井不仅停工等饷,工头们也都把史大人堵在办事房不让走。”

盛宣怀惊问一句:“我们挖出的煤,销售不是一直很好吗?煤款怎么不拿来用?”

史致谟这时忽然冷笑一声道:“盛大人,您老没发烧吧?为什么满嘴说胡话?您到底知不知煤局一共才挖出多少斤煤?而您老请的那个马立师,他开矿开出的水,把多少煤冲进了大河大江里!为了给他堵漏,我们又花了多少银子?——卖出的那些煤,连这些费用都抵消不了啊!你盛杏荪,让张斯贵伙同那个打井师马立师,可坑惨了;我史干辅,一世英名,可让您盛杏荪给毁了!我们都等着倾家荡产吧!”

史致谟话未说完,盛宣怀的头嗡地一声便炸响开来。

刚才讲话的账房师爷这时又道:“为了稳定局面,稳定人心,史大人连宅院都卖了,还低价转让了十几方好石料。盛大人,您老得想个办法呀!”

史致谟这时说道:“我刚才听传话差官讲,您老又花六十万两赊购了一艘轮船,还许诺说,从六月开始,船上一应所需均由煤局开销。现在局面如此糟糕,我们拿什么来养这艘轮船啊!”

盛宣怀稳定了一下情绪,问:“大哥,李中堂和沈宫保联衔保举您的事您知道吧?”

史致谟叹口气道:“已经接到圣谕了,直隶州州同候补,和知县候补一样,都是空顶子,不顶银子花。杏荪啊,您可能还不知道,李明墀已经升调进省了。何维建何观察暂时署理江汉关道。您来了,我现在在煤局的差事也该交卸了。再干下去,家产赔光不说,我非死在这里不可!”

盛宣怀一愣:“我刚才还收到李观察的一个批文,他没提离任的事啊?”

史致谟一笑:“何观察还没有到任,他还没有交印,自然不便提出。他引见后,说不定就是湖北的臬台了。李大人为了煤局可是费了不少心血,煤局好转后,忘谁也不能忘了他呀!”

盛宣怀的脑海空白一片。在煤局面临关门破产之际,为煤局付出很大心血的李明墀,竟然离任升官了;他引为心腹的史致谟,不想再干下去了。面对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他一个人能否抗得住?

他习惯性地挥了挥手:“大哥,您带他们几个下去吧。把账目疏理一下再拿给我看。大哥,您要走我不强留您,可您垫给煤局的款子和您的薪水银子,得拖欠您几日啊。”

史致谟起身道:“不打紧,不打紧,我随便刻几方印便可度日。杏荪,您也不要太着急上火。等您找好人手,我就办交割。”

第二节 亲自考察亏损原因

送走史致谟等人,盛宣怀开始细细思考煤局解困的办法。

他首先想到筹借洋款。在他的记忆中,招商局的几次危机,都是靠借洋款化险为夷的。但往深里一想,他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借洋款就要有抵押,招商局能借到洋款,是因为有船作抵押。煤局有什么呢?煤?开采出来的太有限,未开采出来的尚是未知之数;机器?现有的挖掘机值不了几个大钱,大批量的挖掘机才刚刚从西洋装船起运。但如果由直隶总督衙门出具保单会怎么样呢?洋行自然是求之不得,因为他们希望和权倾朝野的李鸿章打交道啊!——但李鸿章不会同意。沈葆桢出面怎么样呢?洋行大概也会同意。当然如果能让湖北巡抚衙门出具保单最合适,因为煤局有湖北的股份啊。但翁同爵不会出具保单的。不仅不会出具保单,一旦得知煤局运营艰难的内幕,说不定他还会撤回湖北股份,给李鸿章和他盛宣怀一个大大的难看。

盛宣怀一连想出了十几个解困的办法,但没有一个办法能真正行得通。头昏脑涨,盛宣怀决定到矿区去看一看开采情况。

一封书信却翩然而至。信是从天津寄过来的,出自唐廷枢之手。

盛宣怀命人递了条热毛巾进来,擦了擦脸,这才拆开书信阅看。这一看,却又让他吓了一大跳。

来信的开头依例是一番客套,接着便切入主题:“云甫亏空局中公款通计有十万二千余金之多,翼甫到来拟将园栈码头并采买存局木料作抵押。此外尚有去岁办运平粜沪津斗斛不同,每石吃亏一斗,亦须照数核扣,约在四万余金。弟廷枢以局中款本股数甚多,非一人所能应允,其不便列抵者当签请翼甫斟酌。翼甫不以为然。随禀爵相,弟廷枢亦只得据实条陈。奉爵相发交弟寿昌代为公允酌断。弟寿昌思局中款项素未周知,恐不得其平,无以对云甫,并无以对同人。因思前此清厘各账系执事代办,其中备细何者可抵,何者不可,谅必深知,用特函告,务祈克日命驾来津,公同商酌,以免彼此为难,贻笑于人,转于大局有碍。”

看信尾落款,竟然是唐廷枢与丁寿昌联衔署名。信中所谓的执事,指的自然是盛宣怀。

原来,就在招商局与旗昌签定全部收购合同的第二天,朱其昂便接到了命其进京引见的圣谕。这原本是官员升迁或重用前的一个过场,本没有什么稀奇。因为早在去年,李鸿章就已经专折奏请他署理津海关道。哪知他突患急病,把进京引见的事耽搁了下来。过年之后,见他康复如初,李鸿章于是又二次上折为他请功,引见的圣谕于是就颁下来了。至于李鸿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请功邀赏,这里面的玄机,恐怕只有朱氏兄弟与李鸿章三个人知道了。

圣命不可违,临行前,朱其昂暗中给李鸿章上了一个条陈,请求准许将自己所遗招商局漕运事务,交由其弟朱其诏接手办理。但李鸿章不知何故,竟然没有明确答复。他于是匆忙上路北行。船到天津后,他特意在天津盘桓了几天,与李鸿章密谈了三次,这才雇车赶进京去。他前脚离京,丁寿昌后脚便给唐廷枢、徐润、盛宣怀三人发了道公函,命朱其诏接手办理招商局漕运事务。盛宣怀那几日因奉沈葆桢之命到南京去与旗昌办理交接,没有参与此事。很快,唐廷枢也神密地离开上海去了天津。盛宣怀还为此询问过徐润,但徐润却说,唐去天津后要办的事也是关于开矿的,其他的话没讲。盛宣怀于是没有再多想。

读过信后,盛宣怀才恍然大悟。看样子,朱氏兄弟亏空商局公款这件事,唐廷枢与徐润是早就知道的。他们一直隐而不发,秘而不揭,显然是在等待最佳时机。但唐、徐二人为什么连自己也要瞒着呢?

放下信,盛宣怀一边思考唐廷枢、丁寿昌来此信的真正目的,一边开始在办事房里踱步。踱着踱着,盛宣怀忽然眼睛一亮,他想到了一个为煤局解困的好方法。

他命人铺纸研墨,飞速给朱其诏写了一信。在信中,盛宣怀先把唐廷枢与丁寿昌联名写给自己的信择要复述了一遍,然后道:“煤局目下正拟开掘新矿,因款银尚有五万缺口,弟即将赶往江宁商借于殷商,或由沈帅筹措,实无暇北顾。”盛宣怀此信的目的只有一个:你朱氐兄弟肯出手帮我度过危机,我盛宣怀就去天津帮你们斡旋亏空公款的事。既然唐、徐二人对自己心存有二,那么自己就不可能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把信送走的第三天,盛宣怀乘轿赶到矿区,想亲自看一看开采、经营情况。

轿子在江湾一处煤厂落下。在盛宣怀印象中,此处并未设立煤厂,缘何几个月不见,这里却突然出现一座煤山?盛宇怀身为煤矿总提调,他为什么没有向自己禀报过?这里是江湾,不适合存煤,一旦发水怎么办?

一名看护差官带着两名随员从办事房里走出来,一见是盛宣怀,三人慌忙施礼问安。

盛宣怀手指煤山问:“这里什么时候建的煤厂?”

差官答:“这里不是煤厂,全是些不中用的烂煤。”

盛宣怀一愣:“不中用的烂煤?——这话怎么讲?你说详细些。”

差官答:“禀大人,要问详细,须问煤厂管库官郭大人。卑职只负责在此看护,其他事不管。”

盛宣怀点一下头:“你派人去把郭大人叫来。”

差官一边答应,一边打发身边的一名随员去请煤厂委员候补知县郭在歧。

盛宣怀走到煤堆边,弯腰细细看了看,随口问:“本官看你挺面生啊,新来的?”

差官忙答:“卑职也是第一次见大人。若不是有人提前通报,说不定能闹出笑话。”

“是哪位大人调你过来的?”

“禀大人,小人一直在省城候补,已经三年没奉过差了,是李大人看卑职可怜,这才调到这里,已经一年了。”

盛宣怀正要说话,一顶轿子如飞般地赶到。轿帘一掀,郭在歧顶戴官服走下轿来。

见过礼后,盛宣怀问:“郭明府,你详细说说,这么多煤为何堆放在这里?若大江涨水如何了得?就算建煤厂,也要选个远离江河的平坦地带。这里离江这么近,不要说煤厂,就是工棚,也很危险啊。”

郭在歧答:“大人容禀,这些都是马立师个洋犊子在时开采出来的原煤,江南制造总局和南洋水师、福建船厂各购买过一船,但很快又都退了回来,说炼铁和轮船都不合用。煤厂为此还赔给了他们一些运费。这些煤就是各局退回来的,无处放,只能先存这里。”

盛宣怀皱眉说道:“本官适才已经详细看过,这些煤都挺黑呀,怎么会不能用呢?”

郭在歧答:“禀大人,经过请人化验,这些煤的确不合炼铁、轮船所用。一是热量太低,只比木材略高一点点;二是残渣太多。后来郭师敦到后,卑职会同总提调盛大人又请他化验了一次,仍然与上次化验的结果相同。据郭师敦讲,像这种还没有成熟的煤本不该开采,是马立师害了我们。大人,这里风大,我们到办事房去谈吧。”

盛宣怀沉思了一下:“郭明府,你说,我们若把这些煤运到武昌等处卖给百姓,应该好卖吧?”

郭在歧苦笑一下,答:“好卖肯定好卖,但价钱肯定烂贱,怕不合算。”

盛宣怀点了一下头,又背起身走了两步,忽然道:“我们去煤厂办事房吧。”

到了煤厂办事房,经过与郭在歧等在事委员反复商议,盛宣怀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不合炼铁、轮船所需的煤炭,就地低价向周围百姓发卖;煤厂只负责装船、装车,运力、运费由买家自行解决。

卖煤布告派人送往沿江各村、屯,远至武昌、南京。布告上特别标注了价钱,一为吸引百姓踊跃购买,二防煤厂、商贩从中渔利。

从煤厂办事房出来,盛宣怀又赶到总局办事房。在总局大门口,郭师敦突然从斜刺里蹿了出来,虎目圆睁,挥舞着双手,稳稳地挡在了轿前。

郭师敦的身边,跟着手足无措的张福□。

一见郭师敦气势汹汹的样子,盛宣怀心头一惊,慌忙下轿。

张福□抢前一步挡在郭师敦的前面,说:“矿师大人,盛大人来局里要办公事,您有什么话,等盛大人闲下来再说好不好?”

郭师敦却跳起脚来,冲着张福□便大叫大嚷起来。

盛宣怀被闹得莫名其妙,只得问张福□:“张明府,郭矿师这是怎么了?”

张福□跨前一步,说道:“禀大人,郭矿师前天就要去找大人闹,好歹算被卑职劝住了。大人适才在煤厂议事,郭矿师不知怎么就听说了,便饭也不吃,开始在门前这一带跑步。卑职料定他是有事要办,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哪知,他果然是在堵截您老。郭师敦力大无穷,卑职拦不住他呀。”

盛宣怀问:“张明府,郭矿师要找本官闹什么?”

张福□答:“禀大人,据郭矿师讲,他已经探明宜昌有煤、大冶有铁,为什么不准他去做进一步探查?莫非他到广济后所做的一切您老不满意?他还说,您老若想撕毁合同,他便进京去讨公道。”

一听这话,盛宣怀马上放下心来,笑道:“是郭矿师误解本官了。张明府啊,你同他讲,本官把这里的事忙完,就带他们到宜昌的归州、兴山、荆当等地去勘查矿苗。他到广济所做的一切,不仅本官满意,连直隶李中堂、湖广李制军、湖北翁抚台也都很满意。你劝他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等忙起来,想歇都不行了。”

张福□笑着把盛宣怀的话说给郭师敦听。

郭师敦听完,登时眉开眼笑。

这时,总局各屋的办事委员已经得到通报,相继走出来迎接盛宣怀。

盛宣怀一边受礼,一边还礼,临上轿,又小声吩咐煤局会办、主持局务的直隶候补道李金镛:“无论经费如何短缺,就是借,也要保证郭矿师等人的伙食佣金如期发放,千万不能拖欠。”

李金镛苦笑道:“您老算是说对了,煤局现在就是靠借债度日啊!为了保证全局上下一日三餐,账房史提调把县里的宅院都卖了!——盛大人,煤局此次能否渡过危机,就看您老的了。我这个会办该用的办法,已经都用过了。”

说着说着,李金镛的眼圈红了。盛宣怀动情地抓过李金镛的手握了一下,小声说:“老哥受苦了。”

李金镛小声说:“我受些苦倒没什么,就怕罢工。我们现在损失不起呀。”

盛宣怀当日与总局委员见过之后,又在李金镛、史致谟的陪同下,到各开采点看了看,很晚才回到住处歇息。

第二天,盛宣怀到郭师敦等人的住处去看了看,和郭师敦详谈了一下宜昌的矿藏情况,又详细看了看郭师敦随身带来的矿石检测机器。

郭师敦见盛宣怀对自己如此重视,内心自是欢喜不已,几乎是问一答十,恨不能把自己的平生所学全部展示出来。

第三节 巧借外力,先把眼前的危局渡过

拿上郭师敦提供的全部数据,盛宣怀回到住处便给翁同爵上了一个禀文,讲明英矿师郭师敦派人会同张斯贵一道,在大冶勘查出一个可供数十年开采的铁矿,铁脉连绵,纯度颇高。若能投资开采,肯定大获其利。为了增强翁同爵投资的信心,盛宣怀特别强调了这样几句话:不仅大冶有铁,且“大冶邻境俱属富有铁矿,机器熔炼,必无矿少之患。炼铁所需焦炭的原煤,本省如能获得,尤为合算”。

盛宣怀讲这话的根本原因在于,广济煤厂不仅矿藏不旺,且质量不佳,上等的原煤仅能供轮船使用,炼铁炼钢根本达不到要求。这也是盛宣怀到处寻找新矿的原因,一心巴望靠新矿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盛宣怀满怀信心地把禀文发走。他坚信,就算翁同爵不同意在大冶开矿,他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侍自己。为了能和翁氏兄弟搞好关系,盛宣怀进京验看部照并引见之后,曾背着李鸿章,单独去翁府拜访了翁同稣,并把一幅珍藏多年的苏东坡真迹送给了他。

盛宣怀行走官商两界多年,深谙送礼的学问:送礼和花钱多少无关,最讲究“投其所好”四字。

盛宣怀手里的这幅字,幅面虽不够大,却正对了翁同龢的脾气。把这幅字收下,翁同龢对盛宣怀不仅连连夸奖,称其所办的事业均为大清急务,一定前途远大,还允诺说:不管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只管写信找他。按现在的话说,肯定好使。

应该说,李鸿章单片为其奏请引见是他官途上的一大进步;结识了翁同龢,则是他事业上的又一大收获。

但为官谨慎缺少魄力的翁同爵,此时却正挣扎在死亡线上。翁同爵的身子骨原本很强壮,加之只有六十三岁,平时又注意调补,看起来劲头十足。大概也正因为这样,年初校阅绿营会操训练时,因那日阳光很好,他便没有穿貂皮内衣,只穿了件夹袄,坐上轿子便出发了。在军营盘桓一个上午,回来后就开始嚏喷连天,当晚就发起高烧。家人连夜延医熬药,偏偏常给他看病的郎中到外省去了,只好另请了一位。这位郎中蓄了老大一蓬胡子,把了许久脉,一连开了两个方子,让连着熬了吃,不可停顿。家人照方抓药,一连吃了十几天,病势虽未增强,但也未见轻,反倒咳嗽起来了。就在这时,盛宣怀的禀文到了。

文案师爷把禀文送给他看,请示如何办理。他倚在床头,咳着把禀文看了一遍,交代说:“本部院浑身无力,哪有心思管这个?转走吧。”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师爷见他咳个不了,只好拿上禀文回到自己的办事房,心里却一直游移不定:“转走吧—转到哪里?湖广总督衙门?直隶总督衙门?两江总督衙门?”坐了一会儿,师爷又拿上禀文来到翁同爵的卧房,想请示一下,把禀文到底转到哪里。但他却被门外的侍卫挡了驾。侍卫小声说:“不管有什么事,您老都等等再回吧。抚台刚睡着了,特别交代,除非圣旨到了,否则不要进去。”

师爷回来后,想了又想,便把禀文转发给了天津直隶总督行辕。

师爷的想法是:“盛宣怀是李鸿章打发过来的人,盛本人又是直隶候补道,盛递上来的禀文,抚台不答复,就该由李鸿章处理。这应该是天经地义。”

盛宣怀在广济,左等不见湖北巡抚衙门的公文,右等不见翁同爵的回复,直把他急得两眼冒火,坐卧不安,眼看就要急出毛病。这时,朱其诏打发过来的亲信到了。

见到盛宣怀后,朱其诏的这名亲信先把一信交给盛宣怀,说:“这是我家大人给您老的亲笔信。”

说完这话,亲信又掏出一张各省通兑的银票放到盛宣怀的眼前:“这是一张五万两的银票。您老给小人打个回执,小人回去好交差。”

盛宣怀把门外的一名随从叫进来,吩咐道:“这里没有客栈,你把这位兄弟带到饭厅去用饭。饭后,先到你的卧房去歇歇脚。”又对朱其诏的亲信道,“兄弟,你在这里先将就一夜,歇歇脚,明儿过来见我。本官有信写给你家大人。”

二人出去后,盛宣怀先把银票放进抽屉里,然后便开始看朱其诏的来信。

朱其诏在信里,先对盛宣怀向他通报消息这件事表示感谢,接着便开始讲述亏空理由,不过是渥厄积累而成,然后是自己与朱其昂的想法:用园栈码头采买存局木料作抵押。至此,朱其诏话锋一转,谈起了广济煤厂所面临的困境,提出愿意无偿借给盛宣怀五万两白银渡此难关。在信末,朱其诏请盛宣怀早将煤厂事情办结,早日赴津面见李鸿章。去见李鸿章办什么事?朱其诏没有说透,点到为止。盛宣怀心里却清清楚楚。唐、徐利用朱其昂进京引见之机,突然发难,无非是想把朱氏兄弟全部清除出局;而丁寿昌信邀盛宣怀赴津共商此事,这确实又给朱其诏一次留局的机会。朱其诏久随朱其昂办差,自然明白此中奥妙。

盛宣怀深思了一下,提笔给朱其诏写了一封回信,言称最近事繁恐不能赴北,拟先给李鸿章写封密函,据实言明亏空商局公款的实际原因。放下笔,盛宣怀又把史致谟传来,把五万两银票交到他手上,说:“这是朱翼甫打发人专程送过来的,是他个人借给煤厂的。虽然不要利息,但我们也不能拖太久。等反过把来,连利息一起还过去。大哥回去后,务必开个借款条子送过来,不要忘了盖印信。”

史致谟很高兴地拿着银票走出去。

把朱其诏的亲信打发走的当晚,盛宣怀秉烛给李鸿章写了一封密函。除为朱其昂、朱其诏兄弟开脱责任外,又特意表扬了郭师敦几句。从实际讲,朱其昂亏空商局公款的确有不可推卸之责,但唐、徐二人把责任全部推出去,也有诸多不宜。唐廷枢毕竟是总办,朱其昂仅是会办,朱其诏亏空数额高达二十万,你唐廷枢就没有失察之责?何况,盈利大家分红,利润也是股东均沾,出现亏空便由主事人承担全部责任,长此下去,恐怕没有哪个人肯到商局任事了,这也不是商场公道。

第二天一早,煤厂总局大门口贴出公告,通知各口、场、库大小委员,午后到总账房处领取薪水。

按说,像这种事由大小委员口头通知一下就可以了,用不着如此张扬。但李金镛为了稳定人心,决定采用这种在当时来讲比较另类的做法布告此事。

其实,有一个人也在密切关注着煤厂的动向,他就是胡雪岩。

胡雪岩现在的身份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因为为左宗棠筹饷有功,使西征大军不仅顺利收复被阿古柏侵占的新疆,左宗棠本人还被朝廷封侯拜相。

左宗棠一贯看好胡雪岩,认为大清国能够如此顺利收复新疆,也有胡雪岩的一份功劳。于是一个密保上去,很是吹捧了几句。等圣谕一下达,胡雪岩登时被赏了个二品顶戴布政使衔,成了大清国极少见的红顶商人。

胡雪岩名利双收,直把他乐得几天睡不踏实觉。手里捂着西征借洋款私得的银子,胡雪岩开始动开了心思。他是商人,银子在商人的眼里就是一种赚钱的工具。他必须把十万银子在最短的时间内变成二十万、三十万,把三十万变成八十万、一百万,否则便不是个成功的商人。

西征结束了,他的黑心银子到手了,现在到了把这些银子变成更多银子的时候了。轮船招商局的主意他不能再打了,尽管该局目前异常红火,股东都大分红利,但他中途撤股这件事,不仅得罪了唐廷枢、徐润、盛宣怀、朱其昂兄弟,还得罪了李鸿章。经过反复比较,他想把银子投给湖北煤厂。尽管该厂创办以来没招到多少股份,但他知道总办盛宣怀的野心以及盛宣怀和李鸿章、李瀚章、沈葆桢的关系。有南北二洋做靠山,说湖北煤厂不赢利,鬼都不信。主意打定,胡雪岩把十万两银子让自己的阜康钱庄打成两张各省通兑的银票,每张五万两。他带上银票和十几名伴当、保镖,把官服和顶戴脱下来用包袱包了,藏在船上。他换成商人打扮,乘船悄悄来到广济。胡雪岩选一家小客栈住下,便开始每日打发人到煤厂去打探经营情况。

胡雪岩到广济的第二天,湖北巡抚翁同爵恰巧薨逝于任所。因大小委员都赶往武昌去凭吊抚台,煤厂也多少受了些影响。但胡雪岩并不着急,仍滞留在县城,由手底下的人往来奔波。后来他又得到消息,朝廷命湖广总督李瀚章暂时署理湖北巡抚,他一笑,仍不急于去见盛宣怀。这时他已经陆续得到消息,说煤厂从开工以来因误用矿师,导致一直亏损,煤厂上下人心惶惶,总办盛宣怀也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告求。他刚一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是大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有李鸿章、李瀚章弟兄二人和沈葆桢做后台,煤厂不可能是这种局面,说不定是有人眼红,故意放出来的中伤话语。这样想过之后,他心神稳定了许多,又耐下性子,继续派人到煤厂去探听消息。

煤厂果然不久就有了新消息:煤厂为所有委员、劳役发放薪水了;煤厂新聘的矿师在宜昌又探出了一座储藏量惊人的煤矿;北洋李中堂、湖广李制军、两江沈宫保已决定在宜昌设立新矿;盛宣怀已接到李中堂密谕,即将赶往宜昌去选矿址。这也就是说,狗娘养的盛宣怀,就要发更大的财了!

胡雪岩惊呆了,他万没想到盛宣怀的运气这么好!他不再犹豫了,揣上银票,雇车便如飞般赶往煤厂总局。

但李金镛却告诉胡雪岩:盛大人奉北洋李中堂密谕,带着匠师郭师敦等人,已经离开总局,到宜昌去办公事。

胡雪岩于是小声问李金镛:“李观察,煤厂开办以来,听说因误用矿师,以致亏空惊人;北洋李中堂申饬,南洋沈制军抱怨,股东纷纷退股。局面怎么变成这样啊?这样一来,你们这些总办、会办,不是要倾家荡产吗?”

李金镛出身秀才,向来瞧不起像胡雪岩这类捐班的人。如今听胡雪岩话里透着轻蔑,他心里便蓄了气,硬梆梆说道:“老弟这话,又是从哪里花银子买来的?现在有多少人用布口袋装着银子来煤局入股都入不上,还退股?杏翁临走还三令五申,现在想到煤局入股,五万两以下的不许收;超过十万两的,如果没有老股东作保,也不许收。像你老弟这样的,顶子都红了,也没混成个秀才,恐怕就算拿再多的银子,想成煤局股东,都千难万难!老弟找杏翁如果要办公事,您就直接到宜昌去找;如果想入个股份,就赶紧回去吧,找也白找。煤局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这话如果说给别人,恐怕早已闹将起来,但胡雪岩并不生气,仍笑着说:“我最爱听老哥讲话。老哥是读过大书的人,说话有学问,老弟这一生一世也赶不上了。杏翁到宜昌还是开煤矿?”

李金镛白了胡雪岩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杏翁去宜昌是开金矿。”

胡雪岩内心大吃一惊,面上却不露丝毫声色:“不是说去开煤矿吗?”

李金镛笑道:“现在煤厂卖出的原煤都是金价钱,开煤矿不就是开金矿吗?”

胡雪岩哈哈一笑:“杏翁到宜昌原来是开这样的金矿——老哥讲话真有学问,学不来呀。”话毕告辞,当晚就乘船赶往宜昌。胡雪岩愤愤地想:“狗娘养的盛宣怀,你想自个发大财,没老胡的份儿,我找人弄死你!”

胡雪岩来到宜昌的时候,盛宣怀正在官栈阅读由当地衙门转交来的李鸿章的两封来信。

李鸿章的这两封信,直把个盛宣怀读得心情郁闷,心神不定。

李鸿章在信里奉劝盛宣怀,一定要耐心在湖北广济开矿,不要这山望着那山高,轻易动摇,必须办出成效。李鸿章说:“阁下拟先煤后铁,所见甚是,鄂省矿务中外具瞻,成败利钝,动关大局,一涉颓沮,势必旁观窃笑,后来裹足。兴、济虽不必株守,鄂省则阁下立足之地,自应在鄂得手,方为办理有效。若宜煤冶铁规画难成,不得已而改图北来,议其后者将谓不克取效于南,亦必不能取效于北。专望鄂煤得利,渐次推拓,以为开铁张本。”李鸿章的这封信,显然是针对广济矿产不丰而言,盛宣怀为此曾向薛福成透露,有舍鄂赴开平开矿之意。李鸿章一锤子打掉盛宣怀的幻想,直接发出警告:南不得手,北亦无成,你盛宣怀想在矿务上有所作为,就在湖北先把事情办好!别动其他心思。

而李鸿章的第二封信,口气却又明显缓和。李鸿章在信中说:“荆、宜、施所属矿产极丰,若由矿师查勘明确,耐心在彼开采,当不致又无把握。直隶开平矿产,去岁景星履勘,煤质中等,陆运价昂,现尚未经筹办,欲俟阁下在鄂开采有效,庶开平仿办亦易,若湖北奏办数年,竟以毫无成效,改而他徙,则多煤少成,适足以贻局外之口实也。”李鸿章接着又说,“鄂中无可开采,尊处所有洋师、机器并欲移办开平,即由执事自与景星函商定议可耳。”

读完这两封来信,盛宣怀当即肯定,他写给翁同爵的禀文,翁同爵已经转给了李鸿章。

细揣李鸿章的第二封信,几乎就是对禀文的批示。

第四节 破釜沉舟,再次铤而走险

盛宣怀手拿李鸿章的两封来信深思默想的时候,嘻皮笑脸的胡雪岩到了。

一见胡雪岩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盛宣怀从心底里感到讨厌,却又不能不堆出笑脸来客套:“唉呀胡大人,您老的顶子红的,把树都染成血色了!您老跑到这里,莫非是要开家钱庄?”

胡雪岩笑道:“你我兄弟相交多年,老弟如何练成了哪吒的本领?老弟脚踩风火轮,穿行大江南北,老哥这一路好赶!”

盛宣怀一愣:“您胡大人跑到这里是来找我?缺煤烧,您老言语一声,我打发人运过一船就是了。”

胡雪岩眯起眼睛盯住盛宣怀的脸看,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但看了半晌,竟然没看出一丝对自己有用的表情,于是一笑:“开山挖煤不是好干的,一大帮人等着吃饭、要钱,稍有不慎,就身败名裂。老弟这几年不容易呀!——我们弟兄多年,虽然跟的人有别,干的差事不同,但心是通的。”

胡雪岩言毕,完成使命一般,滋滋喝起茶来。

这时张福□走进来禀称:“观察大人,郭矿师通报说,探矿机器都已检修完毕,随时可以进山。”

盛宣怀想了想:“把机器都卸下船吧,等本官与地方衙门会商后,再定进山时间。转告郭矿师好好歇息,进山以后就没有时间了。”

张福□答应一声走出去。

盛宣怀笑着起身道:“这位郭矿师是个急性子,每到一山一地勘矿查煤,从来都是当日进山,当日开挖,从不偷懒耍滑。湖北煤厂能发展成今天这个局面,这个洋人可是立了大功啊。雪翁,您老若没有其他吩咐,杏荪就失陪一会儿。您老只管坐在这里喝茶,等杏荪见过地方官后,我们两个去吃鱼脑席。”

胡雪岩起身,笑着把盛宣怀推到椅子上坐下,说:“老哥风闻老弟的煤厂颇多不顺,听说打出的水比煤还多。老哥惦记呀。”

盛宣怀仍猜不透胡雪岩来宜昌的真实意图,只好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自打郭师敦到后,局面不仅全部扭转,且获利甚丰。不瞒您老,杏荪此次来宜昌,就是奉李中堂、李制军、沈制军差委,要选地开矿。经勘查,这一带地下不仅有煤,而且有金啊!”

胡雪岩心里猛然一颤,忙问:“是官办还是商办?股金可有着落?”

盛宣怀一看胡雪岩的表情,登时猜出了胡雪岩找自己的真实目的,于是道:“这里与煤厂同属一局。关于集股,李中堂早有明谕,先不集新股,可着原股扩充。就是招新股,也要严加甄别,不准和那些有始无终的人打交道。”

“老弟所言甚是。”胡雪岩顺袖里摸出两张银票:“章程我都看了,这是十万两的股金,老弟安排专人给办一下。老弟的事,老哥岂能袖手?”

盛宣怀把银票推了推:“您胡大人想吃鱼吃虾我都管够,这种玩笑却是开不得的。这要传出去,老股东非扒我皮不可!老股东可是不好随便得罪的。”

胡雪岩哈哈一笑:“股金既然拿来了,我就不会拿回去。你老弟少跟我打官腔。我们都靠这个混饭吃,只能互相帮衬,不可互相拆台。”

盛宣怀笑道:“您老哥这是在逼我在中堂面前丢大脸。”

胡雪岩道:“为老哥丢个脸不该吗?你老弟撑得满嘴流油,让老哥喝泔水,你脸上好看?”

盛宣怀一脸苦相:“胡大人,您老岁数比杏荪长,顶子比杏荪红,您不能让杏荪在中堂面前抬不起头啊!您老跟了左爵相那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个理呀!”

胡雪岩一屁股坐下,把腿一盘,笑道:“我老胡要办的事,没人能扳得回。你要去办公事我不拦你,但你先把我的事办明白。否则,你就休想走出这屋半步!”

盛宣怀装着很急、很为难的样子,但胡雪岩雷打不动,非入股不可。

看看午饭将近,盛宣怀只好把文案传来,自己口述了一封给李金镛的密信,破例允准胡雪岩入股。

拿上盛宣怀的信,揣上银票,胡雪岩连夜离开宜昌,乘船返回广济去办入股手续。

盛宣怀为什么要如此难为胡雪岩呢?因为胡雪岩曾经就盛宣怀在秦淮河吃花酒一事散布了许多对盛宣怀不利的话,传到天津后,李鸿章还就此事专函警告过盛宣怀:“闻金陵豪将花赌颇盛,而执事亦跌宕其间,毋亦少年结习欤!”

试想,如果李鸿章没有听到什么传言,不可能写这样的信。胡雪岩这么做,不过是想搞垮盛宣怀,自己在商界少一敌手。他就不想想,盛宣怀如果这么容易便被整垮,那还是盛宣怀吗?但侥幸心理人人都有,胡雪岩也不例外。

送走胡雪岩后,盛宣怀率领郭师敦等人先在归州、兴山、荆当等处勘查煤矿,不久又派人赶往当阳、长阳等地钻探,终于发现长乐、鹤峰等山含有铜铅。于是致函桂阳州知州庄心安,通报在长乐、鹤峰等山发现藏有大量铜铅,拟先用土法开采,并委托其代雇炼铜、炼铅的好手。庄心安接函,不由连连苦笑。因为桂阳百姓多以苦力过活,哪有什么炼铜、炼铅的好手啊!笑过之后,这位知州大人给盛宣怀修书一封,告以炼铜、炼铅好手无从雇觅,若需夫役,桂阳倒是可以代雇,要多少有多少。

是年底,盛宣怀赶到大冶县黄石港,会同知县林佐等地方大小官员,命郭师敦等人对大冶铁矿进一步勘查。寻到主矿脉后,便开始考察水道,寻觅最佳安设炼铁炉基地,均不甚理想。一连几日,盛宣怀满面愁容,吃不下饭,睡不稳觉,做梦都在寻找安炉之处。林佐却风风火火来到盛宣怀所住的船上。礼毕,林佐从袖里摸出一封信递给盛宣怀说:“观察大人,下官适才接到黄石港东吴王庙地保的禀文,据他讲,他那里倒有一处高地,好像适合安炉炼铁。”

盛宣怀急忙展开草绘的地图,问:“离水道多远?”

林佐用手指着草图说道:“就是这里了,黄石港偏东,紧挨着水道。原是一个多年不用的小码头。占地数百亩,颇阔展。”

盛宣怀一边更衣一边说道:“老哥赶紧回衙门把公事料理一下,我们一起去那里察看。”

林佐笑道:“大人真是办大事的人,想干什么,立马就去干,真是一刻都不耽搁!”

盛宣怀叹口气道:“这里矿脉这么好,却选不出一个安炉之地,换谁不急呀?”

船行似箭,黄石港很快展现在眼前。

盛宣怀下船后经过考察,发现那里离水道太近,也并不是最理想的安炉之地。但为了尽早开工,盛宣怀还是决定先把炼炉安设在此。

当晚,盛宣怀含毫命简,具文向李鸿章汇报此事。在文中,盛宣怀欣喜地写道:“行抵大冶县属之黄石港,当赴县城会同大冶林令遴派绅董先往铁山晓谕居民,并查明该山界址。随即回港,亲率矿师前赴该山,会同林令详细履勘。山有庙名铁山寺,由庙东至山顶名山中坜约三里,庙至山脚西北约二里,正西约一里,东约二里许,南仅里许,其中龙洞、道人洞、和尚帽等处,遍山皆铁。其西有地名铁门槛,积铁渣成陇。再西有潘姓山,铁苗亦旺。当即会同矿师督饬工匠,就山四至试行开挖。铁质虽分等差,而铁苗到处显露。遂谆询矿师敦:‘矿形大小,虽已勘明,孕铁浅深,尚未洞悉,须开签试探否?’据称:‘矿石皆显明可指,业已确有把握,无须探签丈量’。”盛宣怀随后又讲了炼铁炉所设的位置:“黄石港东一里许吴王庙旁圩内,有田数百亩,地形宽展。”

给李鸿章的禀文发走之后,盛宣怀乘船先到武昌,给湖广总督李瀚章送上年敬,又分别拜会了湖北布、按等大宪,跟手又赶到南京给沈葆桢送上一份厚礼,这才赶往上海轮船招商局。

徐润喜滋滋地告诉盛宣怀:“怡和与太古终于告饶了,已于昨日主动到招商局签订了‘齐价合同’。”

得知盛宣怀到了上海,朱其诏慌忙从漕运局赶到招商局,力请盛宣怀去吃西洋大餐。刚到一家洋餐馆落座,菜还未点齐,在行馆留守的一名家人便急如星火地寻上门来,把一张拜客帖子递给盛宣怀,说:“您老刚离开招商局,刘大人跟手便到了。刘大人嘱咐小人,务必转告大人,他老午后要向您老禀告公事,请您老务必等着他。”

盛宣怀接过帖子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在上海受盛宣怀委托为煤厂及即将开工的铁厂与洋商洽谈机器的刘斖。刘斖也曾在国外游历多年,会讲洋话,能识洋文,回国后一直在码头当翻译,偶尔也为洋商代购一些土货,活得颇滋润。

盛宣怀经过几次接触,发现刘斖虽经常与洋人打交道,但心地敦厚,注重诚信,并未变坏。就一纸聘书把他请到身边,专门在上海办理购买洋机器事务。煤厂陆续购进的掘进机、挖煤机,均由他一手购办。盛宣怀决定在大冶开铁矿后,曾致函于他,命其购买炼铜、炼铁及炼铅设备。看样子,刘斖这么急着见自己,显然是事情有了眉目。

盛宣怀内心是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机器购买成功,大冶铁厂很快便能投入生产;忐忑的是李鸿章至今未有批复,一旦李鸿章有异议,事情将如何了局?

朱其诏却不管盛宣怀是何种心情,举杯便说道:“杏翁,招商局亏损一项,中堂大人已经批文过来,仍按原议,用存局木料作抵押。我朱家兄弟能逃过此劫,全亏您从中斡旋。”

朱其诏放下酒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盛宣怀,说:“您看看,是不是您要的那种?”

盛宣怀狐疑地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放着的却是一方石料:长约寸半,色如橘皮,鲜艳透明,甚是吸人眼球。盛宣怀小心地把这块石料拿在手里,见印面半寸稍弱,呈方形,微透明,仿佛是一块染上黄彩的果冻,手感特别细腻温润。

盛宣怀把石料握在掌心摩挲了许久,这才放进锦盒,笑道:“杏荪于印料是外行,但我感觉,应该是田黄。记得我曾在中堂那里见过一个印章,也是这个样子,里面好像飘着一团雾气。”

朱其诏道:“中堂那块当是田黄中的上上品,是黄金黄。而这块石料,虽比中堂那块差些,但也是田黄中的上品。这是橘皮黄啊。”

盛宣怀喝了口酒:“真想不到,兄台不仅精通航运、商情,还谙熟印料。”

朱其诏说:“你老弟还没到宜昌,藏宝斋古玩店的伙计便到招商局来找您,说您订的那方石料到了,请您过去验货。也是活该我们兄弟多层交情,那日我正巧到招商局去对账,听了伙计的话,我当时就想,你老弟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如何能抽出身子?莫不如我就大胆替老弟做一回主,省得外面乱说老弟的闲话。何况,我也喜好古玩,还和沪上几位治印高手有交情。就约了他们一起到藏宝斋验货。就是这方石料,老掌柜一拿出来,那几位治印高手眼睛登时直了,无论如何要横刀夺爱。我就对他们几位讲,要购买石料的这位朋友,和我朱翼甫是过命的交情,他的事,比朱某的事还重要。老弟,您还满意吗?”

盛宣怀抱拳道:“兄台真是费心了。不瞒您说,我这方石料,是受史干辅之托代购的。我来前还在想,把招商局的事办完,就去藏宝斋寻问。”

朱其诏一愣道:“您是说史疯子?他不是出山正给煤厂当账房提调吗?”

盛宣怀道:“别人都说他是疯子,其实他一点都不疯,是装疯。他装疯卖傻,不过就是想远离官场,过世外挑园的日子。兄台,您把价钱告诉我,我一到苏州就让钱庄把银票给您送过来。”

朱其诏脸一沉:“杏荪,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您还把不把我们朱家兄弟当兄弟看?”

盛宣怀忙道:“兄台误解了。煤厂上次面临危急,若非您及时援手,哪有宜州开矿大冶炼铁呀。兄台做的这些,不独杏荪铭记在心,煤厂上下,也都感激不尽啊!您老久历商界,养了那么多人,哪一日能短银子啊!——您若不答应杏荪,我们以后就各走阳关。年后,我就让煤厂把您老借的那五万银子还回来!”

朱其诏愣了许久,终于叹口气道:“罢罢罢,我也不和您争了。这样吧,这方印料还是我送您的,那五万银子也不要往回寄了,充作煤厂股份吧。宜州和大冶开工后,若股份凑不齐,我就再寄十万两。这样总行了吧?”

盛宣怀仰脖把杯中酒倒进口里,说:“印料我就不问价了,就替干辅收下。入股手续办完,我让李金镛观察派专人把股份票子给您送过来。”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与官商两界都无关的轻松话题。临别,朱其诏忽然压低声音道:“杏荪,有一句话我不能不告诉您,景星与雨之原本想搬走我朱翼甫,挤走您盛杏荪,独揽招商局大权。哪知中堂听从了您的劝告,没有让他们的计谋得逞,他们焉能罢手?您以后还要防着些。”

盛宣怀一笑:“我盛杏荪早就想离开招商局了。他们想怎么样,由他去好了。”

朱其诏道:“老弟向中堂辞缺的事我早就听说了。不仅中堂不准,连两江沈制军也不准。所以老弟以后就需格外小心了。”

盛宣怀一愣,问:“翼翁,您莫非听到了什么?”

朱其诏点一下头:“也是风传,但也说得有鼻子有眼。总起来一句话,您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小心一些总归不是坏事。”

盛宣怀不由追问:“翼翁,您到底听到了什么?您得和我说呀。”

朱其诏四外看了看,忽然附耳说道:“我听说他们为了能扳倒您,好像派人去过广济。他们怀疑煤厂聘请马立师,是因为您得了马立师的好处。否则,您怎么会答应一位打井师担任探矿师呢?”

听了这话,盛宣怀的一颗心扑地落了地:“翼翁,您老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我至今还在纳闷,张斯贵游历西国多年,不仅会说洋话还会写洋文,他怎么会把打井匠当成勘矿师呢?若不是这个马立师到处打井,煤厂的损失不会那么大呀!漫山遍野发水,把采出的煤都冲到了江里。光堵井引水这一项,花费就在十万两以上!险些栽大跟头啊。说不定这里面还真有些不为人知的玄机。”

朱其诏愣了愣:“杏荪,您是说,问题很可能出在张斯贵的身上?”

盛宣怀边起身边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这里管打水井的叫水井匠,听张斯贵讲,在西国,水井匠也称矿师。这件事,我还需找个明白人好好问问。”

第五节 父亲怕儿子越陷越深

盛宣怀回到住处,刘斖果然坐等在房里。

礼毕,刘斖禀道:“照大人函件吩咐,卑职即派人到驻沪各洋行打听,又托了一个在做康白度的本家帮忙查询。就是昨儿,那位康白度找到我,说他已经打听明白,怡和可以订购炼铁、炼铜机器。也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让地亚士知道了这事。他们的康白度受东翁之托,马上也找到卑职的本家,声称他们是专做这方面生意的。还说,怡和购买的机器,都是从他们手里订购的。又扳着手指头,说我们大清这几年,一共从他们手里订购了多少机器。说得有根有据、有板有眼。”

盛宣怀笑道:“刘委员啊,你这半年可是辛苦了。本道已把你的事密禀给了北洋李中堂。李中堂已奏请朝廷,保举你为七品顶戴、候补知县。圣谕估计年后就能下来。机器的事你办得很好,只要炼铁的机器能买到,大冶设局的事就有七成把握了。不过,这件事你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干,等李中堂的批文到后才行。本官午后就要回苏州,你把这里的事料理妥帖也回家过年吧。对了,地亚士一贯买空卖空,他们说的话不可信。你那位康白度本家在给哪家做事?”

刘斖忙答:“禀大人,卑职那位本家最早在香港替一家茶叶行做事,因薪金太少,便到另一家洋行做事,已经一年多了。他叫刘恒。据刘恒讲,怡和的买办张敬甫,与他早就相识。此人毫无洋行习气,做事还算敦笃,颇为可靠。”

盛宣怀笑着点了一下头:“张敬甫这个人本官听说过,人品确实不错。你的薪水银都领到了吧?”

刘斖答:“都领到了。大人,卑职还有一事不明:若大冶动工后,还招不招股份?”

盛宣怀一愣:“刘斖,你莫非也想入股?”

刘斖答:“卑职确有此意。大人知道,卑职给洋人做事时,积得几两银子,一直放在钱庄坐吃利息。卑职想,若把这份银子拿出来投给我们自己,既能分红,又可尽一点力,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盛宣怀沉吟了一下:“你说得很好,本官记在心里了。大冶的事,最后确定后,肯定要招收一部分股份。安心回去过年吧,替本官向你的堂上老人及家人拜个早年。”

刘斖连连称谢,很快从护书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递给盛宣怀说:“大人回苏州后一定繁忙,卑职就不去扰您老的烦了。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卑职先行告退。”话毕,把银票往案桌上一放,转身便走了出去,根本不容盛宣怀讲话。

盛宣怀拿起银票看了看,见是一千两,便顺手塞进护书里。

很快,驻沪总提调盛宇怀带着一应随员也来看盛宣怀。

行馆自然又是一阵忙乱。

禀报了一下公事,又把年敬献上,盛宇怀这才带人离开。

照常理说,年敬本是清代官场的习俗,和挖煤开矿的人是不搭界的。但因晚清的国营企业都是按照衙门的方式来运作,衙门里的各种规矩,自然也就成了企业的规矩。像盛宣怀,官场的职衔是直隶候补道,企业的职衔是轮船招商局会办、湖北煤厂总办;盛宇怀本是河南候补知府,调到湖北煤厂后,出任煤厂总提调,不久又兼任上海广生煤铁公司提调。其实,清代官场下级官员给上级送礼的说法很多,并不仅仅年敬一项。夏季给长官送钱叫冰敬,意思是送银子是为了给长官买冰消暑用的;冬季给长官送银子称炭敬;长官逢娶妻嫁女等事,下级免不了要凑份子,称喜敬;过年送钱称年敬;过节送钱叫节敬。这个敬那个敬,说穿了都是贿赂的一种说法,讨上级一个喜欢罢了。

把年敬数了数,正好是两万一千两,盛宣怀用一张纸包了,塞到护书的夹层里,便开始安排回苏州的事。

一名招商局的差官手拿一封电报走进来,施礼说道:“禀大人,您老刚离开办事房,这封电报便到了。卑职见是加急,所以一刻不敢耽搁。但因差官都已放假回家,收发印信又不在卑职手里,所以迟到现在才送来。”

打发走差官,盛宣怀拿起电报一看,见发自南京,便知是沈葆桢发来的。急忙打开,见写道:“据禀当阳县属煤色颇佳,刻因河水涸竭,应即缓明春再行筹办。至大冶、兴国两州县所产铁矿,自应查明山主,酌议租买章程,方可开采,仰候湖广督部堂转饬该处地方官会同履勘,妥筹办理。”

电中所说的湖广督部堂,自然指的是湖广总督兼署湖北巡抚李瀚章。这就是说,沈葆桢不仅同意了在当阳采煤,也同意在大冶、兴国开办铁矿,但前提是“查明山主,酌议租买章程,方可开采”。

盛宣怀阅报大喜,一面把沈葆桢的电报抄寄给保定李鸿章、武昌李瀚章二人,一面派人紧急把盛宇怀请来,喜滋滋地说道:“三哥,我刚刚收到沈宫保的电报。想不到,我禀请在大冶、兴国买山开矿的事,他老竟然同意了!这件事宜速不宜迟,您把公事和家事料理一下,一开印就直接去广济,会同周锐,乘坐我们自己的轮船,赶往武昌请湖广制军大人给当地知县出道公函,然后就到大冶,由知县出面,和当地绅民商议买民山民田的事。若他们不同意出卖,就变买为租。总归一句话,不能误了明春设局开办。直隶李中堂的批文一到,我马上派人通知您。三哥,在大冶设局开矿炼铁,我不担心李中堂,我最担心的是沈宫保啊!现在他老先同意了,这件事,就等于成功了!”

盛宇怀动情地说:“杏荪,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啊!不过,这样一来,为兄可就腾不出身子去苏州给大叔和婶母拜年了。二老若有怪罪,你可得替我说句话!”

“先公后私,先公后私!”盛宣怀哈哈笑着说。

盛宣怀当日离开上海赶往苏州。

盛家大小此时已全部搬进留园居住。因钱庄生意火爆,获利颇多,不仅开了分号,还多了不少伙计、下人,园子也设了专人打扫,门庭是越来越盛。

到了家中,盛宣怀换了件衣服便来看望父母。母亲的病势仍不见好转,父亲却把盛宣怀领到书房。先问了问湖北煤厂的事,这才小声说道:“为父听到些风声,对你很是不利。看样子,大冶开办铁矿的事,你不能再做下去了。”

盛宣怀一愣:“父亲到底听到了什么风声?大冶铁厂可是刚开始啊!”

盛康叹口气道:“你跟爹说实话,湖北煤厂开办至今,到底是盈利还是亏欠?”

盛宣怀如实回答:“父亲容禀,照理说,开山挖煤,是一本万利的事。但因煤厂误聘了个不懂行的洋矿师,他探出的矿井,要么挖不出煤,要么有少许煤,却无一不出水。现在想来,在广济开矿,最初就是个败招儿,那里根本就开采不出大量的煤炭,地下水却很旺盛。”

盛康点一下头:“也就是说,你请那位洋矿师时,到底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盛宣怀很肯定的回答:“请爹放心,那位洋矿师能到我湖北煤厂,本系张斯贵介绍。儿子不仅未收过他一分好处,还倒请他吃过两顿酒。在这件事上,儿子是清白的。”

盛康长舒一口大气:“总算还有一个退步。宣怀呀,你听爹一句劝,我盛家毕竟是官宦人家。你尽管现在尚未考取举人,但只要进了学,就算有了功名。挖山开矿虽强于贩货走私,但毕竟是商人的行当。你现在虽是候补道员,但只要慢慢熬,早晚能熬个实缺到手。爹打算过完年,就给李少荃写个信过去,求他还把你调到他身边吧。爹张回口,想那李少荃不会不给爹个面子。”

盛宣怀一急冲口便道:“爹,您让李中堂把儿子调回直隶总督衙门,湖北煤厂怎么办?当阳的煤炭还挖不挖?大冶的铁厂还开不开办?爹,儿子说的这些,都是两江沈宫保和湖广李制军商议妥当的,宪命不能违呀!”

盛康不为所动:“爹不能眼看着你越陷越深。何况,开山挖煤和设矿炼铁又不是什么难办的差事,随便找个人出来,都能当总办。昌颐他娘最近情况不太好,你回房去吧。”

昌颐的娘便是盛宣怀的大房娘子董氏婉贞,因为长年空房孤灯,渐渐便染上了疾病,加之性情不好,常常和端汤弄水的丫环犯口角,以致床前不周,病情竟然越来越重。

盛宣怀走出书房来到董氏的床前,哪知董氏刚刚服了药睡下。见盛宣怀走进来,在屋外的丫环慌忙过来请安。

盛宣怀小声问了问董氏的病情,便轻轻推门走进内室,见董氏正屈着身子昏睡。盛宣怀拿过一把木椅放在床边,小心地坐下去,开始细细打量与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夫人。

董氏是大家闺秀,父亲曾做过汉阳知府,人们习惯称她为知府千金。她因是董知府的独生女儿,从小便娇生惯养,身上渐渐便有了霸气。未出阁前,身边的丫环但凡有一点不如意,她张口便骂,挥手便打;出阁后,因盛家也是名门望族,盛康的官阶还比她父亲大,头两年还不敢发作,对下人也还和气。哪知盛宣怀入仕后,她便有些原形毕露了。她因是少奶奶,家人也还让着她;变成大奶奶后,她愈发放泼,下人们就开始躲着她。见董氏越来越不懂事,盛康有些气恼,盛宣怀也开始讨厌她。不久,征得父母的同意,盛宣怀娶庄氏德华为偏房,干脆不再理睬董氏。董氏有气没处撒,便开始作践下人。她的房里,不时便有丫环的哭爹喊娘声,一家人被她搅闹得不得安生。

搬进留园后,董氏已经病得不能下床。盛康命宣怀的偏房庄氏执掌门里一切。庄氏对董氏也是既厌又烦,到留园不久,便把一名身材结实长相凶狠的粗使丫环派进董氏房里传汤弄水。董氏气恨,对新来的丫环又骂又咬,还经常把汤、饭打翻。丫环根本不理她。如果骂得急了,便把她一个人丢在房里。要汤要水,全然没有,有时还要赏她两个大耳光。几日光景,董氏便病情加重,没日没夜地咳嗽。盛宣怀到家的前一天,那名丫环刚巧告假回乡下去看望母亲。

董氏现在是病容满面,骨瘦如柴,眼见就要归西了。

盛宣怀在心里感叹一句:“恶人必有恶报。”便站起身来,准备到庄氏房里去。

董氏却倏地睁开双眼,一见盛宣怀站在床头,不由大叫道:“索命的来了!臭妮子快来救我性命!臭妮子快来救我性命!”

盛宣怀弯腰说道:“婉贞,你如何连我都不认得了?”

董氏缩成一团,用被子把头蒙起来,口里乱嚷道:“我是董家千金,我是董家千金。”

盛宣怀见董氏已经病得神智不清,只得边叹气边走出内室,问外面站着的丫环:“大奶奶如何变成了这样?”

丫环答:“回大爷话,大奶奶三天前就这样了,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明白,还经常喊救命。”

盛宣怀没再言语,迈步走了出去。

第六节 手捧电报,盛宣怀猜不出李鸿章的真实意图

光绪四年(1878年)的这个新年,盛宣怀过得喜忧参半。

喜的是,父亲身体健康,人气旺于往年,钱庄生意和当铺都很红火,赢利多多,乡下田产也因风调雨顺而喜获丰收;忧的是,母亲病情加重,夫人日渐糊涂,眼见都将油尽灯灭,撒手人寰。

盛宣怀本打算年后便将自己家小搬到武昌去住,但董氏的病情不得不使他改变原定计划。

大年初五,一个年轻后生来给盛宣怀拜年。此人姓徐名华封,字祝三,本是徐寿第三子。从小聪敏好学,悟性极高,深受徐寿喜爱,将平生所学逐一传之。在上海制造局学习多年,最精化学,后对矿务发生兴趣,并通英文,能讲英语。徐华封此次是受徐寿委托,专赴苏州来给盛宣怀拜年。

盛宣怀与徐华封是初次谋面,一见徐文质彬彬,眉清目秀,当即便喜欢上了他。

盛宣怀把徐华封请进书房落座。一面命人摆茶上点心,内心想的却是:“泥鳅生仔钻烂泥,鲤鱼生女会凫水。此言果然不虚。”

盛宣怀问:“祝三哪,你父亲这个年过得还好吧?”

徐华封答:“愚侄替家父谢世叔挂念,家父这个年过得还好。”

盛宣怀又问:“听说你最近正在攻读矿务?有没有什么进展?”

徐华封一笑:“家父不赞成愚侄专研矿务。但愚侄窃以为,矿务本天地之精华,强国富民之根本。既然天地生成,就要及时采挖,否则便成化石。世叔所为,实我大清百业中之要务,与造船、制械同等重要。”

盛宣怀一喜:“你真是这么想的?”

徐华封答:“世叔是我父亲最敬重的人,愚侄对待您老,就和对待自己的父亲一般无二。愚侄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必要留言半句。”

“你现在是什么前程?”

“父亲上年给愚侄捐了个候选通判,但愚侄并不以为然。愚侄现在是江南制造总局测算委员,至今不知和通判有甚相通之处。”徐华封这后一句话,直把个盛宣怀说得哭笑不得。

徐华封不知盛宣怀为何事发笑,只管说道:“愚侄这话很可笑吗?但郑陶斋先生却深有同感。愚侄以为,八股制艺已非急务,懂开矿、冶炼、制造,方是实用大才。”

盛宣怀打断徐华封的话:“祝三,你说的郑陶斋,可是在太古轮船公司做过康白度的郑观应?听说他只有三十余岁,却能听懂好几国洋话,是不是真的?”

徐华封忙道:“郑观应就是郑陶斋,他与家父叔侄相称,我与家兄于是叫他一声兄长。他现在已脱离太古,自己开办了一家轮船公司,买了两条运货大船。陶斋先生熟读圣贤,但他自愿放弃科考,从广东香山来到上海,既学做生意兼学洋话。不仅中国商人佩服他,许多洋人也愿与他交往。若不是他出资赞助,格致书院现在也未必能建成。”

盛宣怀说道:“郑陶斋这个人我是早就听说过的,以后有机会,倒很想向他请教。祝三,你以后多翻译一些开矿、冶炼方面的洋书,我现在急需这方面的书籍。我在这方面知道得太少,你以后得帮我。”

徐华封笑答:“这何须您老吩咐?只要有新书,我寄给您就是了。”

盛宣怀告别父母、妻儿,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上海招商局。有两封信摆在他办事房的桌上。一封是李鸿章关于盛宣怀开办大冶铁矿的批文:“禀折均悉。大冶铁山虽经覆勘,似有把握。并查武昌西山、樊山等处,亦多铁石,搀和熔化,颇称合宜。须俟试炼铁质情形若何,安炉基地有无高阜闳厂,煤矿运脚是否合算,再行次第举办,勿多购熔炉机器,徒糜巨款。该道此次在鄂经营矿务,本非缘木求鱼,苟能事事脚踏实地,不急近功,务期实效,或可如愿以偿,勉之慎之!此缴。”

另一封信来自北京,是大清国总税务司赫德关于盛宣怀呈请准民船运输煤铁的批准回函:“照煤铁总局所请,准用民船就开矿处下煤运输,由江汉关发给船照,按吨向关纳钞;如系放空,即凭此项船照放行。”

把这两封信刚刚收好,又收到盛宇怀、周锐联衔写来的快信:“经大冶知县与当地绅民反复磋商,绅民同意将大冶、兴国含铁矿大山卖给湖北开采煤铁总局。”只等盛宣怀到后画押钤印。

盛宣怀急忙派员传刘斖到局,进一步商量购买开煤起重机与熔炉的事。开煤起重机有现货,生铁熔炉则需按着江南制造总局绘制的图案核实估价后,才能订购。

刘斖带着一个梳洋头着洋服戴墨镜的人来见盛宣怀。

礼毕,刘斖指着洋头洋服说:“观察大人,这位就是怡和的买办张敬甫先生。”

张敬甫二次对着盛宣怀行了大礼,口称:“学生久仰大人威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盛宣怀扶起张敬甫道:“老弟莫非也是在学的人?”

“大人容禀,学生未出国前,曾侥幸中了个县学,后来碍于生计西渡英国。回来虽已七八年,因忙于替洋人做事,八股制艺已经生疏了。惭愧,惭愧!”

盛宣怀笑道:“以后见面,只以兄弟相称。老哥我也是个县学生。”

“不敢高攀,不敢高攀!”张敬甫笑着说。

盛宣怀单刀直入:“张老弟,听刘大人讲,怡和也可以订购炼铁、炼铜机器?”

张敬甫答:“刘大人从怡和为大人购买过开煤起重机。炼铁、炼铜的熔炉,恐怕除了怡和,全上海没有第二家洋行肯接单子。”

盛宣怀问:“地亚士不是也做这方面生意吗?”

张敬甫答:“不瞒大人,地亚士是为怡和接单,他们从中赚差价。大人如果不信,敬甫现在就回公司,把地亚士为怡和接单的合同拿过来。”

盛宣怀一笑:“老弟果然还没坏良心。老弟,荆、宜、施煤矿已经勘查清楚,即将安机打掘。上次运往广济的那种开煤起重机,公司还有货吗?”

张敬甫答:“年前还有两台,因其中一台的一个零部件出了点小问题,暂时封存在库里。英国人已交代下来,这两台起重机可优惠出售。”

盛宣怀问:“那台坏了部件的能用吗?”

张敬甫答:“我找明白人问过。那个坏件,我们制造局就能浇铸,完全能用。大人不信,可去问徐华封。我特意领他看过。”

盛宣怀高兴地对刘斖说道:“刘大人,你下去后,就和张老弟把这两台起重机签了。张老弟,炼铁、炼铜的机器,什么时候能运过来?”

张敬甫想了想答:“敬甫想问大人一句:熔炉的图纸绘出来了吗?如果绘出来,就请大人把图纸交给我,由怡和发回英国的铁厂,由工程技术人员逐一核算成本,然后把价格报回来。”

一听这话,盛宣怀脑海登时一片空白。

见盛宣怀不言语,张敬甫忙道:“大人不用着急,熔炉绘图这件事,我们上海制造总局就能做。”

盛宣怀很尴尬地笑了笑,说:“本官孤陋寡闻,让老弟见笑了。你和刘大人先去把起重机的合约签了,本官现在就去制造局去办熔炉绘图的事。一有眉目,还由刘大人和你商谈。”

盛宣怀整整在上海耽搁了十几天,才算把开煤起重机、熔炉图纸的事一一料理妥当。正准备由沪赴鄂,却又突然接到李鸿章的一封电报,命其暂缓赴鄂,会同徐润、郑观应等海上闻人一起,设义赈公所,为直隶、山西、山东、陕西、河南等省募集款物、救济受灾百姓。

手捧电报,盛宣怀不由发起呆来。

盛宣怀已经发函请郭师敦到沪试装开煤起重机,购买大冶铁矿山已初步达成协议,只等自己画押钤印。在这个时候,李鸿章为什么不准自己离沪?设义赈公所,徐润与郑观应已完会可以,为什么非要自己参加?

这其实是盛康在暗中起的作用。

盛宣怀年后前脚离开苏州,盛康后脚便给李鸿章写了一封快信过去,请李鸿章把盛宣怀调回直隶,言称只有这样,盛宣怀在学业、仕途上才更有发展。

李鸿章知道盛康对盛宣怀开矿炼铁持有异议,怕因此荒废学业、耽误前程。但因此便把盛宣怀调回直隶,不仅对盛宣怀本人不公平,自己也心存惋惜。盛宣怀毕竟有别于普通的候补道,开煤矿炼钢铁办轮船是他最喜欢干的事,也是大清目前的急务。突然将其调回,盛宣怀本人会怎么想?直隶的官员会怎么想?李鸿章想到这里,又把盛康的信读了一遍,这才读出了另外一层意思:盛康在担心因开矿耽误学业、宦途的同时,还担心盛宣怀身上的担子太重、权柄过大,遭人暗算,所谓树大招风是也。

读出了这层意思,李鸿章马上想起了许多从上海、湖北传过来的有关盛宣怀的微辞。说盛宣怀在金陵秦淮河上听歌戏妓,忘乎所以;说盛宣怀阻止招商局全部收购旗昌,只为索取贿赂。不一而足。看样子,盛康肯定是听到了这些对盛宣怀极为不利的风声,怕盛宣怀一招不慎,落入套中,于是写了这封信过来。盛康所担心的,其实也是李鸿章所担心的。

盛宣怀做事,有时的确有看前不顾后的毛病,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经过一天的思考,李鸿章决定折中处理此事,于是给盛宣怀拍了这封电报。

李鸿章认为,盛宣怀见到电报,肯定能猜出自己的良苦用心。但盛宣怀直到义赈公所成立也没猜出李鸿章的用心所在。

郭师敦押着各种质量的铁矿石,兴高采烈地来到上海。

盛宣怀一见船上载着从大冶、兴国所属各山采集来的各种矿石样本,马上心花怒放。当日一面发函向李鸿章、沈葆桢、李瀚章禀报此事,一面派车把铁矿石运到招商局所属的同茂铁厂,用砂罐试炼,亲自验看铁质。

郭师敦守在炉旁监视冶炼全过程,兴奋得像个孩子。铁水出炉后,郭师敦一蹦多高,挥舞着两只毛茸茸的手大喊大叫。样品送到盛宣怀的眼前,但见乌亮亮一团,表面光滑,落地嘭然有声,甚是沉重;用铁锤击打,火光四射,密度甚好。

盛宣怀传人铺纸研墨,具实禀告李鸿章:“伏查武、冶铁矿业经炼有铁样,其铁质之佳,矿质之旺,众所其见。尢难在兴国锰矿近在咫尺,可以炼钢地步。荆当煤质坚好,一无硫磺搀杂,因为炼铁所宜。虽运费较多,煤层较薄,该矿师以此煤能与美国白煤相埒,一吨足抵他煤两吨之用,开挖尚可合算。总之,湖北矿务当以铁为正宗,而采煤不能不一以贯之也。中国试办各矿,尚无一处得手,人情易于图成,难于谋始,既难克期程效,尢难无米之炊。任事者未尝不望而却步。但有此地产,有此矿师,有此开办之端倪,如竟畏难中止,尽废前功,亦非职道所敢自言,惟有仰乞宪台钧裁定压,俾有遵循。……至开办铁矿,……拟先办生铁大炉一座,应购机器、汽炉等件,以及安炉造厂各费,据矿师禀明约需本银十二万两,……而铁石、灰石、煤斤均须预办,多多积储,约需备银八万两。合计实非筹定二十万两之款,断不敢轻率从事。”

清朝赈灾彩票当时的大清国各省均有天灾出现,南方各省普遍少雨干旱,春播无法正常进行。直隶则是雨雪偏多,内涝严重,籽种亦不能下田。逢此灾荒之年,各省都忙着筹款赈灾,国库特别吃紧。当此特殊时期,特殊年景,盛宣怀怕李鸿章思想动摇,于是在给李鸿章发禀文的同时,亦给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沈葆桢、湖广总督兼署湖北巡抚李瀚章各发函一封,陈说开矿炼铁之利益,恳请拨款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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