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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完成的任务

《没有完成的任务》 迭戈/著, 本章共12872字, 更新于: 2022-12-21 18:13

1

“先生,请问是来抓药的吗?”韩怀仁看着面前的小睿问道,语气低沉,声音苍老得像干涸的河流,却依然通畅顺口,一如年轻时站在药铺柜台后的模样,但已然没有了迎来送往的笑容。

“爷爷,太爷又犯傻了,他又在叼咕那句话了。”小睿边喊边跑了出来,扑到韩必文的怀中。韩必文将孙子抱坐上大腿,爱怜地道:“太爷不是犯傻了,是老了,那是太爷要对别人说的一句顶顶重要的话,他怕忘记了,所以常常挂在嘴边。”

六岁的孩童没弄懂为什么那是一句顶顶重要的话,他嘻嘻地笑着点头挣脱了爷爷怀抱,自顾自的去摆弄他的玩具。韩必文往屋内看了一眼,老爷子双手握压在拐杖头上,正襟危坐,苍眸中混杂着一点未熄的星光。

老爷子已经九十二了,患上老年痴呆(阿尔茨海默症)已有五年多,除了记得相框中老伴的名字,家里其他人的名字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包括曾孙小睿。刚患病的时候,家里来人,老爷子会没头没脑地问上一句,“先生,请问你是来取药吗?”被问的客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人顿时沉下脸,面带质问,有的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对,老爷子看着他们的样子总是摇摇头,然后背着手踱开,那时老伴还在,会赶紧出来打圆场,说都老糊涂了,还以为自己在药铺里当查柜呢,不用理会。这样解释后,客人们顿时就释然了。后来病情渐渐严重起来,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在街道上,只要逢人就会问这句话,跟在后面的老伴或家人就会忙不迭的跟人解释,以免引起误会。

渐渐地,大家都习以为常了,而老爷子听到街坊们回应的“早安”、“您好”、“吃了吗”等等之类的话,都是扭头离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韩必文留意听了一下,才听清老爷子说的是“不是他,不是他”,韩必文就很奇怪父亲口中这个他是谁,为此他专门问了母亲,母亲就把父亲心中埋藏的最后的秘密告诉了他,等母亲去世后,就只有他才知道父亲心底那个抹不掉的秘密。

2

为了生计,十七岁的韩怀仁跟着本家叔叔从乡下去了江城,在一家叫寿德堂的药鋪里当学徒,东家叫周仲祥,四十岁左右,即是掌柜,也是坐堂郎中,祖传的医术。他从来都是身穿大褂,带着眼镜,儒雅庄重,坐在大堂里头的一个单间里,伙计带病患进去,诊脉开方,病人按方到柜上取药,因他医术了得,活人无数,因此受人敬仰,人称周神医,而认识他的人习惯称呼他做周掌柜。

韩怀仁读过两年私塾,识得几个字,还打得几手算盘,机智灵活,手脚勤快,跟在周掌柜后,从碾药开始学起,到配药司药,不到两年的工夫,就已经识得大多数的药材,能叫出它们的名称和功效,柜上的事也能应付自如,连老主顾们家住哪里他都晓得,平时跑个腿送个药什么的都是他的事,深得周掌柜赏识。

东家即是坐堂郎中,柜上的事便照顾不过来,韩怀仁为人踏实,处事得力,周掌柜就提他做了查柜,查柜的职责就是查药,药有没有抓齐,剂量是否准确,是否有十八反十九畏或各种禁忌,确认无误后药方上加盖名章,司药伙计封袋包扎,交付顾客取走。干了几个月后,没出任何差错,周掌柜颇为放心,后来连进药的事也开始放手让他做。

此时内战正酣,5月份的鲁东战役,国军一个全美械甲种装备主力整编师被共军歼灭,师长被击毙。不久又传来共军一支大部队行程千里,冒着国军一路的狂轰滥炸、四处围堵,成功抵达皖山。

“嘁,国民党搜刮民脂民膏,发动内战,不顾老百姓死活,不吃败仗才怪。”说话的是汪记车行的小工头程光彪,前些天江城警备司令部一个参谋找到他,让他带手下的弟兄拉几车货,拉完货叫他第二天到警备司令部去结账,结果他第二天去了,别谈要钱,站岗的哨兵门都没让他进,为这事气得满嘴长出了血泡,浓痰带血,所以来找周掌柜把个脉,讨个方子去火气。

一条板凳上挨着的同福客栈掌柜汪道靖慌忙打短,“莫谈国事,咳咳,莫谈国事。”探头往街道上巡睃着,看看有没有军警特务。

“老子怕个鸟,干活不给钱,还让不让咱老百姓活了。”程光彪梗着脖子气哼哼地骂道 。

“是哦是哦,这年头咱们小老百姓,谁也惹不起,尽受人欺负,坑人苦力钱,缺德。”前街茶楼的琴师李长卿叹口气道。

“把老子逼急了,带着苦哈哈的弟兄们都参加共军去。”程光彪起了性子,嚷嚷起来。

一旁坐着候诊的人们脸上都白了白,有的人悄悄地将身子往边上挪了挪,仿佛要划清界限。

“谁他娘这么嚣张,公然要投G党。”店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皮里阳秋的声音。柜台里的韩怀仁一听声音就放下了手中的笔,伸手抬起柜台挡板笑着就迎了出来,“哎哟,李队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药已经备好了,我准备稍闲一会就让伙计给您府上送去。”说话间,人已经进了门。进来的是一位身着中山装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程光彪一见这人,脸登时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人他认识,大名李直,是保密局江城站(后改为保密局鄂北站)行动队队长,为人阴险狡诈,手段狠毒。

“多谢韩查柜,我这也是恰好路过,准备顺路把药给带回去,没想到,顺风就听来这么一耳朵,正在抓共军的探子呢,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李直冷冷的眼神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程光彪的身上,程光彪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他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如何挣脱这突如其来的危机的笼罩。

韩怀仁在一旁打着呵呵道:“程头就是觉着些委屈,嘴上就信口乱绉了几句,李队长大人不计小人过,莫和他一般见识。”然后他看着程光彪道:“还快向长官赔礼认错。”

程光彪醒过神来,“是是,李队长,我我...我就一混人,适才说得些堵气话,您别见怪。”说完连连欠身致意,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

伙计将药袋捆好拎了过来,李直没接,冷哼一声道:“那可不行,我干的就是这个,既然碰上了,就得查办,不然就是渎职。”

这时,诊室单间传来一声清咳,“唉咳,”布帘一挑,身着一袭灰色长衫的周仲祥迈步走了出来,“哟,李队长来了,”他拱了拱手,“周大夫,”李直脸色一缓,站起身拱手回礼。

“嗯,李队长今天气色不错,相较于前些日子已有显著改观,但还是要避免妄动肝火,再将这几服药用过后,就该痊愈了。”“多谢周大夫,是您调理得当,才得好转的。”

周仲祥用眼瞟了一下一头大汗的程光彪,故作讶异地问道:“程头这是咋了,哪里不舒服,来来来,我给你把个脉。”

程光彪弓着身子,周仲祥招呼他也没敢动弹,这时李直松口道:“周大夫与你说话呢,去吧,以后嘴巴严实点,祸从口出,嗬嗬。”

周仲祥没在说话,拱了拱手,程光彪连连鞠躬,称谢不已,李直接过韩怀仁手中的药,扬长而去。

过了几天,街上有大批工人学生举行反内战、反压迫、反饥饿示威游行,结果军警马队出动,挥着警棍催动大马驱赶人群,最后干脆响了枪,街上人群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韩怀仁和店里其他几个伙计躲在门后往街上看,许多人被打得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有的被马和人群踩踏得昏死过去。韩怀仁瞧着不忍,趁着店里人不注意,悄悄拉开门,快步冲出去,把离店门最近的一个学生架进了店里,然后如法炮制,连着救回了四五个,周掌柜都瞧在眼里,却不吭声。

3

当伙计的时候,韩怀仁每天都要把店里的事情忙熨帖之后,才会回去。有的时候忙得晚了,就在店里打地铺。药铺的二楼是周仲祥的住处,药铺又有不打烊的规矩,所以要有人值夜抓药,别人代替不了,只能是周掌柜自己动手,韩怀仁升了查柜后,周掌柜就让他在后院收拾了一间小屋,也搬了过来,帮着值夜。

既住到了一起,平时闲暇的时候,也会闲扯聊天,话题从药铺聊到家里,从南面扯到北面。寿德堂因为周掌柜的医术精湛,在如此动荡的年代,相较于其他行业,生意还算是不错的,韩怀仁拿到的工钱能保一家温饱,虽然日子依然过的捉襟见肘,不省着用,每个月日子也到不了头。

“掌柜的抬举我做查柜,拿着这份工钱,也能保家里人有口饭吃,我心里感激。可想想村里乡里许多人家,那日子叫看不到活路,有些人家弄口吃的给老人,老人打死都不吃,说是给孩子吃,自己宁愿饿死。嗨,真惨!有亲戚上门来借粮,我跟我娘说,能帮就帮点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怀仁,你这名字起得好,仁者仁心,咱们做医者的,更要有。”周仲祥看着他道。

“掌柜的夸奖,同病相怜罢了,这世道,得变,不变,老百姓都得饿死。”喝了两盅酒,韩怀仁的脸涨红起来。

“哦,那你说说该怎么变?”周掌柜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人心。

“要我说,这天下迟早都是共产党的,”“哦,怎么说?”“我听说,共产党分田地,减租减息,人人平等,有工作,老百姓有饭吃,有活路。这样的党,老百姓当然要拥护。”

“是啊,老百姓没那么高的要求,他们只求吃饱饭,有条活路,就这么简单,可就这样简单的条件当局都不能满足,人心怎能不失。”周仲祥一声冷笑,“秦失其鹿,天下共讨之。”他伸手端起酒杯,正准备喝的时候,门外传来三短三长的敲门声,随即稍停,又响一遍,他霍然起身,抢步望外间走去,先走到柜台旁,从柜台下面掏出个东西,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大门边,沉声问道:“谁?”“我,二舅家的赶山。”门外的人压低了声音。

门开了,一个人影转了进来,周仲祥把门关好,那人背着个背篓,里面装着些草药材,进了里间。周仲祥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插到身后,“上楼说。”两人上了楼。韩怀仁收拾完之后,就回房里睡下。

来人什么时候走的,韩怀仁不知道,第二天回想起昨晚的事情,隐隐觉着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偷瞥一眼诊室里正在为病患诊脉的周掌柜,倏然觉着他有些陌生。

以后的那些日子,夜里不时有人来拜访,赶山来的次数不多,大约半月来一次,他们经常在二楼长谈,每次来人周仲祥都会叮嘱韩怀仁守在大堂里,注意街上的动静,随时示警,至于楼上他们谈些什么,韩怀仁不知道,但他心里明白,他们都不是平凡人。

到了1948年,战事的不利导致国统区社会动荡,人心惶惶,江城的街道上多了很多奇怪的眼睛,他们藏在暗处,目光游移,窥探着人群,仿佛要将人心洞穿。

一天李直又来取药,路过街面的时候,拐角处一个新来的擦鞋人猛地站起身,随即又慌乱地蹲下,却正好被柜台里的韩怀仁看到,他轻声告诉周掌柜的时候,他却没吭声。

到了晚上,周掌柜走到韩怀仁房里,微笑着道:“有些事情,我不说,估摸着你也猜到了些,所以有些事情我也不在回避你,还叫你帮我做事。可今天你的做法会有风险,柜前人多嘴杂,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察觉。但我要提醒你一下,以后如果不是事情危急,就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其实那个擦鞋的,刚来我就知道他是假的。”

“你早就知道了!”“嗯,不但这个擦鞋的,还有前街茶楼新来的小伙计,两辆面生的黄包车老板,同福客栈楼上两个房间有三五个人常驻。”周仲祥笃定的神态不容置疑。

“掌柜的,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也很敬佩你们,可是你们真不怕吗?”“打破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这是伟大而正义的事业,为什么要怕!”

周仲祥身上凛然的正气令韩怀仁深深折服,“掌柜的,我愿意帮你们做事。”周仲祥淡然笑道:“韩怀仁同志,其实你一直在帮我们做事,每次我们开会都是你守门,担任警戒,药铺是组织的一个地下交通站,以后我外出的时候,你就替我守在柜里,这里不能脱人。”

“同志!”韩怀仁觉着这个称呼很新奇,却透着亲切,也透着责任。

此后周仲祥分配给韩怀仁更加艰巨的任务,就是给几个军政要员家送药的活,比如鄂北省政府张zhu席家,江城警备司令部郭司令家,京江铁路局谢局长家,以及保密局江城站宋站长家等等,为这些权贵政要们方便,寿德堂专门装了一部电话。因为韩怀仁年纪轻,人又机灵,行事不起眼,周仲祥让他在给那几位军政要员家送药的过程中,仔细留意他们说的话和往来宾客,就算是只言片语也不要放过,回来告诉给他听。韩怀仁领会,行事也愈发用心起来。

到了年底,前线传来国军连番失利的消息,江城的天空更加窒息,人们的呼吸更加的压抑,说话也不敢高声,走路俱是行色匆匆,不敢正视街道上往返不停的军车与巡逻队,害怕因为长相像那些墙壁布告上的某个人,而不由分说地被拉进某个大院的铁门里住上些日子。

街上到处都是巡逻队,每个街口都有岗哨,到了晚上七点半,街上就开始宵禁,没有通行证出行的人会遭到逮捕。

周掌柜很少出门了,每天守在柜上,傍晚关门后也很少有人来了,电话铃响要么是请他出诊的,要么是叫送药的。周掌柜一出去就让韩怀仁守在柜上,药铺里从不脱人。

4

1949新年元旦这一天,寿德堂的门开的有点晚,韩怀仁将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放好的时候,他的耳旁依然在回响着刚刚他们躲在楼上房间里收听到的,新华社电台里播发的那一篇令人热血澎拜的新年贺词,一直回荡在脑海里,“…要使革命进行到底,那就是用革命的方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势力…在全国范围内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在全国范围内建立无产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主体的人民民主专政的共和国。”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最近周掌柜让韩怀仁去江城行辕副主任张副司令家次数多些,每次都是一名副官将他带进府邸,韩怀仁交代完药的用法后便要赶回去,那副官喊他坐下,桌上摆着茶烟点心,让他随意用,先问他的名字年纪,又告诉他自己也姓章,却是立早章,名叫壬寅,离开的时候也是他送出的门,

有一次,章副官来店里拿药,周掌柜指着韩怀仁道:“章副官,这是韩查柜,以后有什么急诊的药,我会安排他去送。”章副官凝视了韩怀仁一眼,算是再次加深印象。

章副官提着药刚要出门,李直走了进来,“哟,章副官,这么巧,来取药!”“李队长,好久不见,来替副司令取药,副司令这段时间日夜操劳,旧伤又犯了。”“是是,副司令为党国分忧,责任在肩,确实辛苦。嘿嘿嘿。”李直似笑非笑。章副官转头间眉头紧蹙,韩怀仁看到他的星眸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晚上,吃饭的时候,韩怀仁不经意地冒出一句,“那个李直,今天来不是赶巧的。”周仲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周掌柜又去了张副司令家,直到晌午时分才回铺里,下午周掌柜和往常一样,继续坐堂,天将黑的时候,伙计们将门板上上,收拾完后,各自回家,韩怀仁正要关门上闩,赶山来了,两人上了二楼,周仲祥站在楼梯口,面色凝重地冲着韩怀仁道:“怀仁,盯着点。”

周掌柜处事向来从容,说话四平八稳,韩怀仁从未见过他如此谨慎,顿时警觉起来,他关好门,从临街的小窗朝外看了看,插好窗销,然后坐在柜里,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柜台的上头就是周掌柜的卧室,只隔着一层楼板,透过楼板缝隙,能隐约听到楼上的谈话声,虽然声音很低,但韩怀仁还是能断续地听到“江防...司令...起义...党中央指示”等字句,韩怀仁怕药铺外面有人偷听,便赶紧上楼提醒一声,两人俱是一惊。周仲祥赞许地拍拍韩怀仁的肩膀,两人转身下楼,进了厅后的诊室,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更低。

第二天,保密局鄂北站宋站长家来电话说站长太太犯病了,让赶紧送药,周掌柜让韩怀仁坐黄包车去,这样快些。他在街口看见程光彪,就让程光彪帮他喊车,等车的档口程光彪低低地声音道:“小韩查柜,那些人盯你好些日子了,你得当心。”

韩怀仁一惊,这才醒悟过来,为什么这段时间总觉着人不自在,可具体什么原因又说不上来,总有如芒在背的感觉。暗自踅摸了一下四周,果然很多陌生的眼睛。

敲开宋站长家的门,宋太太正在打电话,开门的老妈子让他将药放到厨房去,就在穿过客厅的时候,韩怀仁听到宋太太对着电话小声地道:“听人说,江防那边…出纰漏了,有人…投共…嗯嗯…向南京国防部方面…告发了…我这心里发慌…”

随着距离拉远,声音也越弱,就算放慢步子,传来的也是细弱蚊蝇,索性加快脚步,将药包放进厨房,转身出来,轻手轻脚,为的多听清几句,“…我们要早做打算…我后天飞广州…对呀对呀,我先过去,他随后再去…别做了共军的俘虏…”

回到店里,他找借口将周仲祥喊到库房,先将自己在宋站长家听到的话告诉给周掌柜,等他讲完,周仲祥已是脸色煞白,语气急促地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我出门的时候,有人跟着我,还是程头告诉我的呢。”“那你怕不怕?”“不怕。”“嗯,不用怕,但是要加倍小心,还有电话,隔墙有耳。”“嗯。”说是不怕,韩怀仁还是感到莫名的紧张。

怎么办?天已经黑下来了,天空下起了雨,街上宵禁了,可消息必须送出去,要让张副司令那边提高警惕,以防有变。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档口,倏然间电话响起,周仲祥赶紧抓起电话,电话是章副官打来的,说张副司令旧伤复发,头痛欲裂,烦请周大夫连夜去一趟,说他已经派了车子来接。许是张副司令那边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请他们派人过去商量对策。

周仲祥提上药箱,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韩怀仁关门的时候,看到对面同福客栈的楼上几个黑影晃动,紧接着两辆车子跟了上去,他不禁暗自替周掌柜捏了一把汗。

周仲祥回到药鋪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等关上门,他迫不及待地道:“怀仁,形势万分紧急,现在我把情况都告诉你,一旦我出了什么状况,你一定要帮我把情报送出去。”

语气郑重,韩怀仁愈发紧张,他凝神屏气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什么。“江城江防司令部以张副司令为首的部分将领同意于三日后渡江起义,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行列。但还有部分将领不同意起义。刚刚下午的时候,张副司令突然接到江防司令部通知,要他明天下午三点去参加江防司令部的军事会议,而根据你下午从宋家听到的谈话,我们怀疑是有人向南京方面告密,这次军事会议应该是针对张副司令特意安排的,去了,很可能就回不来了,不去,就是违抗军令,起义计划很可能就会暴露,去还是不去,他左右为难,故此将我喊去,要我们帮他拿个主意。现在我必须赶快将情况通报给赶山,由他向上级请示,是提前发动起义,还是按原计划行动,都需要上级做出明确决断。”

周仲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边说边走到柜台后,伸手从柜底下摸出一样黑乎乎的东西插到腰间,那铁疙瘩,上次赶山来的时候韩怀仁见过一次,“至多十五个小时,我得赶快去。如果我没回来,明天药铺正常开业,有人问就说我出门办事,组织上会派人来,他会带来上级的指示,如果他说过江,你就在张副司令的药包里加一味扁枝石松,如果他说按兵不动,药包里的药就原封不动,但不管谁来取药,都要对上接头暗号,暗号是,你问,‘先生,请问是来抓药的吗?’他答,‘周大夫说要下一味猛药,不然无法根治,沉疴需猛药哦。’你问,‘药方带了吗?我要对一下,’他递上药方,并回答,‘快配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大夫叮嘱说要煎三个小时呢。’记住了吗?”

韩怀仁在心中默念两遍,“记住了。”周仲祥一把摁住他的手,“怀仁,此事关系到整个江城的命运,关系到几百万人的命运,甚至关系到解放大业,你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任务,这药,只能交给对上暗号的取药人。”

迎着周仲祥殷切地目光,韩怀仁郑重应诺,他望了一眼铺外,忧心忡忡地问道:“可现在外面正在宵禁,你怎么去?”

“我有办法。”说完周仲祥返身进了柜里,翻开一本册子,那上面记着给各军政大员家送药的日期,边看边道:“明天要给郭司令家送药,我现在打个电话去他家,就说我明天要出门办事,为了不耽误事,晚上先给他家送过去,以宵禁为借口,让他们派个车子来接一下,然后我再设法改道去找赶山。”

电话打完,郭司令家那边很是感激,立马同意派车来接。

5

周仲祥坐在柜台旁,柜台上放着药包,他们静静地等待。倏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开门开门,”韩怀仁应了一声:“谁呀?”“保密局的,开门。”

两个人面色骤变,倒是韩怀仁反应快些,他赶紧指指楼上,周仲祥依言,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来了来了,长官们别急,我这就开门。”韩怀仁解开衣襟的纽扣,把脚褪出鞋跟,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扳开门栓,打开铺门。

“妈的,怎么这么慢。”“长官,我总得穿戴一下,总不能衣冠不整见就来见长官吧,呵呵呵。”韩怀仁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一个人举着把伞来到前面,正是李直,他眯缝着阴鸷地眼,上下打量着韩怀仁,冷笑着道:“药鋪不是不打烊吗,怎么都睡下了。”“没呢,今晚我值夜,那边窗口还开着,待会车来了,掌柜的还得去给郭司令家送药呢。”韩怀仁用嘴努了努柜上的药包。

这时,周仲祥披着衣服下了楼,冷若冰霜地道。“这么晚了,李队长有什么事吗?”

李直嘿嘿一阵冷笑,“没事,刚才这条街上有G党嫌疑出没,我们为了抓捕G党,把整条街都封锁了,刚才有弟兄看见有人翻进了药鋪后院的院墙,所以我们进来瞧瞧。”

“呀,进贼了,长官们赶紧替我看看,可别丢了什么东西。”

一帮子人冲进了药鋪,院前屋后,库房卧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翻箱倒柜,搜查了一遍,但没有任何发现。

这时,铺门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周仲祥拿起铺柜台上的药包,冲着李直道:“李队长,我还得给郭司令家送下药,要不你先忙,等明天忙完我请弟兄们喝茶。”

“送药,嘿嘿,这么晚送什么药,打开。”李直冲着韩怀仁手里的药包撇了撇嘴,旁边有人上去夺下了药包,打开后将里面的药全部倒在柜台上,李直上去用手拨弄了几下,还闻了闻,转过头来质疑道:“药给来人带回去就行了啊,干嘛要你送?”

“哦,是这样,郭司令的父亲病情加重了,我把药方调整了一下,添了两味药,所以得当面交代一下,人命关天,别出了岔子。”

“那你在药方上写明不就行了吗?”李直依然不依不饶,继续阻挠着。

“也不是不行,那我打电话请示一下郭司令。”“我看不必了,就按我说的办吧。”李直一手摁住了电话听筒。

周仲祥冷冷地看着李直道:“讲还是要讲一声的,李队长实在不放心,那就派个人跟着我跑一趟。”

李直嘿嘿笑道:“周大夫言重了,药铺的规矩我也不懂,就觉着多此一举,外面戒严呢。既然周大夫这么说,那我们先撤,就不耽误你送药了。”说完他一招手,特务们撤了出去,上车离开。

韩怀仁将柜台上散落的药包重新包好,周仲祥拎在手中打着雨伞走向车子,上车的转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韩怀仁,微然一笑,冲他摆了摆手。

望着雨中远去的吉普车,韩怀仁目光中透着难掩的焦虑。

————

等了一夜,周掌柜也没回来。一晚上,街上不时传来枪声,韩怀仁心里忽上忽下,随着天色放亮,他愈感不安,开始他认为或许是宵禁的缘故,宵禁解除后人就会回来,可随着街面上巡逻队的离开,街外依然寂静无声。离开门还早,但韩怀仁不敢出门去找,他即担心那些隐藏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也担心有人突然会来。

快到开门的时间,韩怀仁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还是操起电话,“请问是郭司令家吗?”“是啊,你是哪里?”“我是寿德堂的小韩查柜,就是想问一声,昨天我们周掌柜送补药去了吗?”(药铺的行规,送药得说送补药)“送了送了,还是我们派车送他回去的呢,怎么了?”“哦,好好,那我就放心了,谢谢。”

伙计们陆续到了,他们卸下门板,打扫厅堂,准备开张。李直带着几个便衣特务闯了进来,前厅后院,楼上楼下找了个遍,韩怀仁急慌慌地跟着,“李队长,又怎么了!”没人理会。等到他们没找着什么又回到柜台前,冲着韩怀仁问道:“你们掌柜的呢?”

“不知道哇,昨晚上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我这还耽着心呢!”

“妈的,让他跑了。”李直目露凶光地骂道。

“可昨晚上我明明打中了。”旁边一名特务嘀咕了一句。

李直眯缝着阴鸷的眼盯了一会韩怀仁,转身冲几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便衣特务坐在诊室外的条凳上,其他的跟着李直离开了寿德堂。

韩怀仁听到那特务的话,心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可现在来看,他们没抓着周掌柜,应该是躲起来了,想到这,他的心又安稳了些。

“韩查柜,”门口传来招呼声,赶山背着药篓站在门口探头往里望,韩怀仁的心一阵狂跳,内心的狂喜丝毫不敢带上眉梢。

“哟,赶山来了,又送来什么好东西。”

赶山进门后将药篓里的药材放到柜上,很大声地道:“韩查柜,我这次挖的防风和柴胡可好了,晒的也好,您看看。”“嗯,不错,还有没有其它的好东西?”“都在篓里呢,自己看。”说完他伸手在药篓里扒拉了两下。

韩怀仁看了看,里面除了防风、柴胡、丹参,还有些扁枝石松,这种草药还有两个别名,一个叫做舒筋草,抑或叫做——过江龙。

赶山冲着韩怀仁使了个眼色,韩怀仁会意,伸手将一株晒干的过江龙紧紧地攥在手中。

“咦,韩查柜,周掌柜呢?怎么没见着他?”赶山装作不在意地问道:“价钱就不涨了,还按原先的价格给你们。”

“掌柜的昨晚上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我也正着急呢!这都快晌午了,还有病人等着呢,哎,还不回来!原价就原价,我做主了。”

韩怀仁眼中透着焦急和问询,然而赶山的眼中只泛着压抑的哀恸和一滴含而不坠的泪水。

“篓子里装的什么?”条凳上的两名特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快步走到柜台边,伸手将药篓夺了过去,一把就将药篓倒扣在地上,药材散落一地,两人划拉了两遍,没有找出任何东西。

“你这人怎么乱翻人家东西,这可是刚刚晒好的药材。”赶山装出委屈的样子争辩着,蹲下来将散落在地上的药材拣进药篓。

铺内的争吵声惊动了外面的人,李直快步冲了进来,他先四下扫了一眼,又蹲下身子看了看地上的药材,突然阴沉地道:“把他抓起来。”

赶山被押出药铺的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韩怀仁,他的嘴角若隐若现地带着一丝微笑,那笑容,似曾相识。

韩怀仁提起戥子,拉开一个一个药柜的抽屉,按照已经熟记于心的方子,开始一味一味的称,将称好的药倒进分药盘,又倒在纸上,然后他小心地从药斗里拣出几株扁枝石松,也就是过江龙,他在每一堆的药上都放上一株,亲自动手包药扎绳,一折,上折,左折,对折,将纸头塞进折缝,一个牛角药包就包好了,他手捏绳头,手指熟稔一转,一个十字活结流畅美观,最后盖好名章,将药包放置于柜台的下方,跟每一个伙计打招呼,谨防拿错。

韩怀仁很清醒,李直之所以没有查封药铺,就是想在这里蹲守,诱捕周掌柜,现在这样的担心已经多余了,心中的等待已经破灭了,抬头看看天,已经过了晌午,濒临崩溃的情绪让他想放声大哭,他不知道明天该怎样开始,抑或会有什么新希望,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今天的事做完。

他定下心静静地坐在柜台后等待着,等着来取药的人,他要亲手将药递到那人的手中,完成周掌柜交代给他的任务,那个让周掌柜甘愿赴死而去,赶山甘愿冒死而来的任务。

临近正午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李直再次带着一群特务闯了进来。韩怀仁暗自吃惊,他焦虑地望了一眼门口,担心取药人在这个时候出现。

李直走到柜台前,阴冷地看着韩怀仁,吩咐道:“抓起来。”韩怀仁不知道哪里出了变故,不知道为什么李直改变了主意,他开始担心起放在柜台下的那个药包,还有那药包里包藏的秘密。

那些特务凶神恶煞般地将韩怀仁以及铺里的伙计全部逮捕,押上了囚车,封了药铺。

————

韩怀仁不是被放出来的,他在保密局的临时监牢里关了四天,然后,江城解放了,天亮了。

走出监牢的那一刻,他的思维是混乱而迷茫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世界怎么了,他的耳边还回想着过去的这几天,审讯室里赶山凄厉痛苦的叫喊声,直到再无声息,和最后被拖走时那一连串脚镣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瘆人的叮当声。

韩怀仁在面对刑讯时,内心是恐惧的,他感觉自己无法忍受那些残酷的手段,他感觉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因为他的心中揣着秘密,周掌柜的秘密,这个秘密是不能告人的,会关系到许多人的命运。

当李直告诉他,他们已经找到周掌柜尸体的时候,韩怀仁快要崩溃了,可这时眼前闪过周掌柜和赶山最后离开时候,脸上浮现出的微笑,他又坚强的挺住了,那微笑灿如星辰,饱含着信任与力量,还有希望。

本家叔叔把他接出监狱,搀着浑身是伤的他蹒跚地走在大街上,天空再无阴霾,街上四处飘扬着红旗,喧天动地的锣鼓,奔走欢呼的人群。可他没有时间驻足观望,他急迫地想加快脚步,回到寿德堂,想看到内心中设想的最好结果,或者与之相反。

到了寿德堂的大门前,他伸手一把扯掉门上的封条,直扑到柜台的后面,那捆他亲手绑扎的药包静静地躺在柜板的下层,上面那朵十字结蔫搭搭的垂落下来。

6

寿德堂后来被新成立的人民政府收归了集体,改名为中药店,又从医院调来了两名中医,韩怀仁被安排当上了药店的副经理,干着以前一样的工作,但坐堂医生不再是周掌柜,来瞧病的有以前的老病患,也有新病患,可他一直觉得周掌柜还在铺子里,每个角落里都有他的身影。周掌柜最后的嘱托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还有离别时脸上的微笑,他觉着对不起周掌柜,没有完成他交给自己的任务,他陷入深深地愧疚与自责中,他将那捆药包放入自己的私人柜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静静地等待,等待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取药人。他也偷偷地去过曾经的江城行辕张副司令的公馆,门前站着哨兵,大门上挂着江城市人民政府的牌子。

韩怀仁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过有关张副司令的部队起义的相关情况,因为他知道那是组织的秘密,也是军事秘密,全国还没有解放,斗争还在继续。

又过了几年,斗争形势依然严峻。韩怀仁也隐约听到有人谈及江城的解放和那位曾经的江城行辕主任张副司令有着密切的关系,但是他内心清楚,在没有人证的情况下,他心中的这些秘密无法向组织呈报与说明,他只能将这些秘密继续埋藏在心底。

退休的时候,韩怀仁从办公室带走的物品中,有一捆用老牛皮纸包好、蜡绒线捆扎的药包。

后来,韩怀仁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在逐渐地退化,他开始担心有一天自己会忘记了这些埋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最后,他选择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他最信任的人——他的妻子。

等到医院确诊他罹患阿尔茨海默症后,每次医生给他做测试,他的家人都发现,许多的记忆已经从他的脑海中消失,最后留在他记忆力的,只有他的妻子和那段接头暗号,还有藏在床头柜里的那捆药包。

母亲去世后,韩必文就成了唯一了解这段尘封秘事的知情人,想起父亲拄着拐杖,与每一个迎面相遇的路人,一遍遍的重复着那句接头暗语时,他都感觉寝食难安,他觉得如果不把父亲心头的这个结解开,父亲必将抱憾终身,于是他在江城胜利解放七十周年纪念日前写了一封信,寄给了江城市委。

三天后,韩必文接到江城市委打来的电话,邀请他过去。

“韩必文同志,经我们派出的联合调查组外联调查取证,我们找到了当年江城起义关键当事人的家属,他带来了相关证据,可以充分证明您所说的情况真实可信。”市委调查组的负责人指着旁边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男人道:“这位就是当年江城起义事件的主要领导者张将军的贴身副官章壬寅同志的儿子章江义,章壬寅同志是当时起义行动的主要联络人。”

章江义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也已花白,他告诉韩怀仁,父亲章壬寅已于几年前去世了,去世前,父亲将当年江城起义的情况写进了回忆录,且将相关材料留给了他。

“那天父亲是中午的时候带着药方去取药的,当他看见药鋪门上贴着封条时,他顿时知道出事了,立即回去将情况报告给张副司令,张副司令左右权衡之下,毅然放弃之前接到总前委指令三个小时(暗号中确定的时间)后发动起义的计划,决定提前起义,每次想起这事父亲总说,他多么想亲自找到那些为了江城解放,在隐蔽战线上战斗的同志们,并亲口告诉他们,起义成功了。我的名字便源自于此,可当时国际形势依然严峻,父亲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战役,回国后部队被调至千里之外的闽南,复杂的政治形势令他将找人的想法一直埋藏在心里,一直到去世,这令他报憾终身,而今天,我终于能替他完成心愿。”章江义将前因后果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韩必文对章江义道:“感谢您的到来,我只是不想让这段历史被时光无情地埋没,周掌柜牺牲了,赶山牺牲了,许许多多的革命烈士都牺牲了,我的父亲也已老去,他用尽后半生去等待那个取药人,为的就是完成心中那个不能忘却的任务,作为子女,我不想他的人生留下遗憾,让这段值得铭记的历史埋没。”

——————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呀?”

“请问是寿德堂吗?”

“是啊!”韩必文打开了门,章江义站在门口,“你好,请问韩查柜在吗?”

屋内的躺椅上坐着的韩怀仁倏然直起了身体,那个久违的称谓仿佛一下唤醒了他脑海中尘封的记忆,他愣愣地看着来人向自己走来,他的容貌似曾相识。

“先生,请问你是来抓药的吗?”他冲口而出地问道。

“周大夫说要下一味猛药,不然无法根治,沉疴需猛药哦。”

听到这声回应,韩怀仁身子发出一阵巨震,他双手握住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药方…带了吗?我要对一下。”韩怀仁对出了那含藏在嘴里整整七十年,默念过千万遍的暗号。

章江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笺纸递了过来,口中催促道,“快配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大夫叮嘱说要煎三个小时呢。”

韩怀仁一手将拐杖递给一旁的韩必文,一手接过药方,颤抖着手打开,看着发黄的宣纸上字迹,他的苍眸中瞬间涌出两行热泪,“这…是周掌柜的字。”

说完,他弯下腰,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拎出一串捆好的药包放到桌上,一拉那已经快腐朽的打着十字花的蜡绒绳结,将药包一个一个地打开,他用拇指与食指捏住那堆药最上面的一株草药,轻轻举起,冲着两人道:“这味药叫做——过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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