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乐章·所闻

面前的巨型法杖样塔楼高耸不见顶，高塔顶部向外延伸的部分垂下三条颜色不同的瀑布，在光滑圆润的巨石底座上激起水花。冰凉的水雾氤氲着道路，行于此处如临仙境。穹杖廷议在这座名为至高权杖的塔楼顶部开展，永夜城——这个世界的未来无数次在这里变更了轨迹。

“亭主，这边请。”侍者微微鞠躬示意九方鸠前往一楼大堂。

九方鸠微笑着点头回应，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装走进被花架包裹的长廊。

顺着架子盘旋而上花枝伸出枝丫，绽开一朵朵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鲜花。使用鲜花一词是否恰当，九方鸠认为这还有待考量。在他心里，鲜嫩的花才能够成为鲜花，而不是单纯的色彩鲜艳。

她喜欢花。他也喜欢，而且喜欢的不得了。在潆漪亭的主平台中停靠着一个名叫“梦璇亭”的悬空岛，是潆漪亭内八个能够独立运作的悬空岛之一。作为他们生活休息的主要场所，梦璇亭并不像潆漪亭本体一样科技区块和生态区块划分明确，而是一座上上下下近乎完全被鲜花所覆盖的岛屿。鲜嫩的花朵被施以了永固术式永存芬芳，它们遍布道路旁、楼宇间、池塘中。因此将梦璇亭称为无瑕花庭也没有任何的不妥。

哗啦啦啦啦……

瀑布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逐渐将刚刚清晰可数的脚步声掩盖。

大堂的入口就在眼前。

“你他*通用粗口*的，这点屁事都干不好，我*通用粗口*剁了你！”

在走廊的尽头，一名身着挂金长袍的男性懊恼地拍了拍身上的污渍，殴打着面前的侍者。他身上的长袍因为咖啡液的侵染而出现一块显眼的棕黑色，咖啡液滴顺着长袍上挂着的金饰滴落。那名侍者因为畏惧和疼痛连连后退，而他则在步步紧逼。

侍者已经背靠着花架无路可退，他则改变了攻击方式。

一巴掌，一巴掌，又一巴掌。不大不小的力度让侍者已经红肿的脸颊所有摇摆，却不致跌落在地。继续打下去恐怕那真皮手套的皮就要嵌在侍者的脸上了。

刚才他将喝了一半的热咖啡重重地砸在了侍者双手托起的托盘上。那名可怜的男性还没来得及稳住手中的物件，咖啡液就弹出杯口溅在了对方的身上。他因此受到了责罚。

九方鸠拔出腰间的重型转轮手炮“夜极光”。这把武器是被用来设计对抗变异吸血鬼的，它的威力恐怕能将人体崩成血沫。

他有权限在这种场合佩戴武器。

“嗯？”他瞥见了九方鸠的动作。

在为九方鸠保管外衣的女性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声巨响从身旁传来。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留下枪声产生的轰鸣回荡。

“……你……你……”

轰。轰。

一共三声。回响还未完全散去，大口径弹壳掉落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在临近瀑布的地方也清晰可闻。

“你……你不要过来……你……我……等一下……停……我……我觉得……”那名王庭成员瘫坐在地上看着举枪对准自己的亭主，双脚在地板上磨蹭着让自己缓缓后退。

“……”

（王庭。王庭。这个世界的，永夜城的王庭到底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

他记不清了。

（王室……王？王庭？什么时候，依靠什么建立起来的王权？人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奇怪，身为潆漪亭的亭主，他是万物历史的见证者、记载者，他不可能连这种事情都记不清。关于这部分的记忆在他脑中一望无际的记忆海里没有任何能够匹配上的信息。

手持枪械的男子双眸亮起的红光已经如丝带般飘起。

九方鸠没有说什么，他保持着持枪的动作停留片刻，然后收好武器，从旁边已经懵在原地侍者手里拿过衣服，独自走上高塔电梯的入口。

“修一下吧。潆漪亭会支付费用。”

（刚才那个人是新成员吧，以前没见过他。这不是重点。）

九方鸠关上电梯门，迟迟才爆发出的喊叫声被隔绝在外面。

（这……到底是什么？不像是失控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手炮。就在刚才，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杀死那名欺人者的想法。当他反应了过来时大脑已经发出了信号控制手指扣动扳机。

好在开火的前一刻他偏转了枪口。

18mm口径的轰击弹轰碎了旁边的大片地砖。这发子弹如果打在那个人身上会……

不，这发子弹会直接把那个王庭成员和侍者都打碎。

（这种想法……这种情感……）

他不理解。

就像是另一个自己握住他的手，半强迫着他如此行动。

【是游荡在荒芜之地中的歌者】

【是徘徊在死寂空巷中的舞者】

（……又来了。）

【是无翼的纯白天使】

是错觉吗，感觉有一瞬间至高权杖巨塔室外长廊的花架和和旁边的花圃全数变成了粗壮的大树，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顶起了护木架并垂下纸条。一层又一层的绿叶新生然后变黄飘落。一簇簇花朵盛放数秒后枯萎凋零，然后再次生长。

这是不可能的。周围——不，整个悬空城都没有出现这种级别的灵术或者咒能反应。

【是无角的漆黑恶魔】

（……还是这首诗。）

“叮咚。”

靠在侧壁上小憩的九方鸠听到电梯的提示音，睁开双眼。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外面空无一人，没有侍者，也没有来往的王室成员和各种大小官员。九方鸠觉得有些恍惚，或许是没有感受到杀气让他放松了警惕。按照常理来讲，这里不可能这么冷清。

（没有危险。就算是进入幻境了也没关系吧。）

“我是人间的过客。我是无名的行者。”

他张口接上了脑海中的声音，走进了顶层的厅堂。

这是一位故人为他写下的诗歌。

他来自那个已经覆灭的文明。那个已经离他而去的、永不复生复现的世界。

“哦？你这家伙，怎么有雅兴作诗？”

“白痴文盲。那是上官离给他写的，你忘了？”

一对男女背对着他坐着。那个说话的男人他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慵懒地靠在了沙发上。

“……”

这个声音他非常熟悉。

“是又怎么样。这个样子……真恶心。哎，我都要吐了。太他么恶心了。就像中二病一样……”

从男人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的性格。

张扬。不羁。自信。好战。无惧。

“你觉得是他么？我觉得不像。完全不像。无论是最初的他，还是最后的他，这里的这个人都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和个傻瓜机器人似的。”

“不会错的。”旁边的女性用耐心温柔的声音回答道，“他只是太累了，累到忘记了很多东西。累到无法找回缺失的自己。”

“累？能有多累。这么矫情。一个好端端的男人，一个英勇的战士，现在跟特么糯米糕似的软塌塌的。”

似乎是对自己习惯性的用词有点反感，说出这番话之后的男人稍稍愣了一下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也对。是我说的不对。我道歉，鸠。毕竟你已经摘下了启迪的炽星、俯瞰着苍穹之树生长、跨出了无际之环的边界……你经历的太多、太多了。我这么对你说这些肯定不合适。对不起。”

九方鸠听着他们的话语，两行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淌下，顺着下颌尖滴落，浸湿了那身正装的领口。

“你……”

“怎么，认不出我来了吗？”男人拍拍身旁的女伴，两人一同站了起来，转身面向亭主。

“……”

“不相信这是事实对吗？我们已经死了？”男人摊开手用毫无恶意的语气问道。

“这是事实。我正在经历事实。我知道。”九方鸠取下额头上的目镜，摘下脸颊两侧的合金面罩附件。

被这些装备挤压推拉之后，九方鸠的头发显得如同流浪汉一般散乱。

“好久……”九方鸠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思索着恰当的用词，然后继续他的话语。

“好久不见，‘不死战神’榆石，以及‘苍蓝庇佑’梅娜菲莉雅。”

“嚯。‘不死战神’。这么久了，你还记得你起的那些中二度爆表的外号么？罢了，我也挺喜欢的。要知道这股力量本该是你的。你是个战士，天生的战士。战神‘诺提德’的力量更适合你，而非我。在那时就应该……算了。”榆石抱起双臂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些地方你变了很多，有些地方倒是……没怎么变。”

榆石一旁比他矮了整一个头的女性微微嘟起嘴，像是生气了一样用力拽了拽他的衣服说道：“感谢你说了一句废话。”

（他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到现在我仍然觉得我们的选择没有错。”九方鸠的目光开始溢满惋惜和怜爱，“可即便如此，‘不死战神’的力量在最后仍然没能让你‘不死’。”

“有什么好丧气的？所有人都没有后悔，包括我。我们，你的同伴，千千万万的人想要的不是活下去。我们要的是胜利，无与伦比的、至高无上的胜利。而正好，在最后的最后，那就是完全胜利的样子。托大家的福，在最后我可是战得无比痛快呢。”榆石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爽朗地笑着。

梅娜重新将视线转回到了面前的九方鸠身上。

“好久不见，鸠。然……名满然她现在怎么样？你们没闹矛盾吧？不对，你们不可能闹矛盾。”她微微歪过脑袋，用指腹敲击着脸颊，“她现在……过得好吗？”

如果是其他人这么问他，九方鸠肯定会立即做出回答。

但是此刻他迟疑了。

“也……也许吧。我不确定。”

榆石见状举起拳头： “喂，你这家伙难道没把她照顾好吗？什么叫‘我不确定’？你们的内心不是已经连起来了吗？灵魂相通？啊？”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确定。”九方鸠收起了旧友重逢的那种淡淡的感动，有些许失落的低下了头，“在最后一战之后……最后一战之后的我们，或许辜负了大家，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哎……”

榆石长长叹了一口气，侧身转头与他一同看向落地窗外面的繁华夜景。

梅娜则是走到他的旁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小鸠，在烦恼着什么吗？可以和我们说说吗？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嘛。”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多亏了她的存在，我们的队伍才能够同心协力，无坚不摧。）

九方鸠稍稍沉默片刻，说道：“那场战争，那场由我来结束的战争让‘所有世界’改变了模样。包括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它们都被刻上了必灭的烙印。这就是‘真理’。终末之灾将会到来，我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梅娜刚准备继续说下去，就被旁边的榆石打断。

“在这个世界上，你——潆漪亭拥有什么？拥有几乎所有的一切。物质资源、人脉、信仰、知识……你们什么都不缺。从来都不。你还没明白吗？”

“……”

“许许多多的逻辑漏洞，你看到了却视若无睹。许许多多的不合理发生在身边，你却从未关注。‘永夜城’，这个世界不够完整，它缺少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就和你一样。”

“我缺少了……我……”

“听我说，小鸠。”与一直保持着严厉态度的榆石不同，梅娜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朝着窗外的世界抬起手，“在我看来，你所担忧焦虑的那些东西都不重要。完全不重要。”

听到梅娜的话语，九方鸠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回你自己，找回‘真正的你’。我没猜错的话，现在的你应该只是‘认为自己应该着急，所以才着急’对吗？”

听完梅娜这么一句有些难懂的话，九方鸠有些发愣。

“你并没有真正感受到那些‘情感’，只是既往的经历让你的潜意识告诉自己，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情感。与此同时……一些记忆因为某些原因深深的埋在了你的心底，可能是有意的，也可能是因为什么不可抗力。而这些记忆的丢失让现在的你更加的‘不完整’。或是说……你需要找回自己缺失的部分。”

“……嗯。”九方鸠没有否认。

“这不怪你。”梅娜拉着两个男人坐到了沙放上，然后为他们倒上茶水接着说，“然肯定也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可她并不知道怎么帮你。执念，是你的枷锁，也是你的力量。用最好的方式利用它。”

九方鸠抬起手，无数象征灵魂本体的灵能纹章、咒能纹章四散周围。那些是他曾经吞噬或保护过的灵魂。最后，属于他自己的、最本源的那个终于浮现。

那个纯黑的光环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光芒粉尘。光环中间没有任何灵魂标志的形象图案，而是空无一物。

影·光。这就是九方鸠的灵魂最原本的模样。

梅娜站起来弯下腰轻抚他的头，仿佛在安慰一个受尽委屈孩子。

“那并不是第十八神铭【胧光】的全部，不是【？？】你的全部。别太紧张。你已经非常努力，非常棒了。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提醒你一下，‘不要忘记自己为何而战，不要忘记自己为何前行’。”

九方鸠罕见的地露出了苦恼的神情，他摇了摇头说到：“菲莉雅，别这样。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猜谜语，而你也不是喜欢说谜语的人。用我能够完全听懂的话，明确地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梅娜菲莉雅摇了摇头，回答道：“小鸠，清醒一点。你知道我们已经死去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人到底是谁，你应该无比清楚才对。所以我无法详细的回答你这个问题，只能给出你一些必要的提示。”

“愚蠢、懒惰、懦弱、胆怯。”榆石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到：“算了，来陪我玩玩吧。战士就来用战士的方法解决烦恼。”

“你的意思是……”

“毕竟是难得而又短暂的重逢，不是吗？来吧。就在这里。刚刚抵抗掉了【正义】的侵染，现在这个不完整的你所能够使用的神权应该过度消耗并且没怎么恢复呢吧？说不定现在我有机会赢。”

梅娜菲莉雅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她向后退出几步：“那么，男孩子之间还是要用男孩子的方式来沟通呢。你们慢慢玩，我想去看看她。”

说完，她随手划开密闭的落地窗自然地跃下。

“在这里？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城市中央？”九方鸠问到。

“没想到你已经如此迟钝了，鸠。你没发现吗？”能量在榆石的面前凝结，一把笔直锃亮的长枪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的枪尖点地，在光滑的大理石板上划出痕迹。枪尖与地面摩擦，魔力如火焰般燃起顺着枪身传向手臂，包裹了他的身躯，“闭环结界。在这里无需多余的顾忌，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外面的。”

九方鸠简易扫视了一下四周，卸下背后的机关长剑“血翎”。

“原来如此。与现实中一模一样。梅娜早就想到你会这么做，所以在这里创造了一个只有我们在的‘小世界’。”

“说起来，你把我的枪随手插在了废墟里面，我可是很生气啊！开玩笑的。那么，开始吧！”榆石举起手中的长枪，整栋建筑都在随着他的动作一同颤动。

一阵刺耳的噪音携带巨大的能量在两人之间甩开。名为至高权杖的巨塔顷刻之间爬满细密的裂纹。

它没有塌，而是直接爆开了。

被震入空中的九方鸠稳住重心，编织术式甩出两条相互缠绕的火龙对榆石发起攻击。

“【正义】的力量。虚张声势，很符合你的作风。非要用这种方式来掩盖你神力所剩无几的现状吗？”

“虚张声势是面对强敌的必要流程。习惯了。”

“哼，你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会产生新的神权吗？”

在空中另一侧悬停的榆石用全身的力量带动手中的长枪向上挑击，气刃劈开了火龙、撕裂了悬空城的地面，宛如一道锋利无比的狡黠弦月飞向九方鸠。

轰隆隆隆……

楼房倒塌的声音逐渐消去，毫发无伤的九方鸠出现在了烟尘中。

【灵能爆发·精魂封锁】

榆石的身边出现几条锁链，穿过他的身躯后消失不见。

“哦？限制了我的灵能吗？正好，这次就让‘不死战神’释放全部神权！”榆石转动手中的长枪，指向展开无羽双翼悬停在空中的九方鸠说道，“睥睨众生的神与超越极限的人之间的战斗，这场景，可真是令人怀念呢！来吧！让我们尽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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