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山夏初

静听外面的动静，过了四日，这园中就再无人声。吴桐沮丧地潜进水下，水闸那儿的人一离开，吴桐就从水路游出院外。这时正是黄昏，见四下无人，吴桐疾窜入夜色里，直走云梦山。若能赶得观主回山前，托辞闭关，真个神不知，鬼不觉。

近山门，到崖旁，喜得一路无人，见门上拂尘依然在。如贼般闪进石室，潜听左右无人，这些天惶惶如丧家之犬般，到此处心才放下。于是昏然倒地，沉沉睡去。

吴桐在洞中大睡了一日。次日，听得门前有人走动，原来观主早自己一日已回观，幸喜无人注意到吴桐。

听外间言语，尽是入山试炼的事，无一句提到观内。

仅是第三日丹房梁道人差人寻吴桐，见门口挂一拂尘，也已闭关回复了。

午后忽然崖前走动声又起，听到梁道人言语：“莫不是吴桐随了刘赫然离山了。“听得吴桐一激灵，随即将自己神情整得萎顿一些，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正迎着梁道人看向这里的目光，身后三四个丹房同伴也正转过头。吴桐正要向梁道人告罪，话才一半，听梁道人挤出一个“我草！”

梁道人苦着脸对吴桐拱手：“恭喜破境！“

吴桐大怒，当即掉下脸来。见伙伴们神情都是强忍着笑，知自己无法。只得与梁道人拱手，询问何事。

梁道人言，因九月初六罗院主要去五庄观参加小比，观主与你安排了一件事。

原来，五庄观与无极观创派祖师均是云梦一门，因意气不和各立了山门。祖师所定，三年一往来，两观剑修弟子作小比。当年是化解意气的意思，到如今却是两个剑修弟子争个高低的机会。

安排吴桐去观中太阿院，将剑修弟子剑炼一炼，以作小比助力。已有太阿院弟子在观内等待，当先去丹房领天陨铁若干。

吴桐领了腰牌会着两个剑修弟子，将一斤天陨铁领出，约定次日一同去太阿院。

太阿院是与丹院中间隔着观中主山相对，路也不远，一时即到。入院先拜会了院中主事罗姓师叔。道人当下即指一小院与吴桐作练剑之所，另指两弟子与他辅助。

所谓炼剑，却是将陨铁加入剑中，以补充修炼中不断磨砺的损耗，同时也可提升剑品。

吴桐此次却有新的想法，自己玉简中的炼器法也曾修习。却只在自己的剑上试过手。自回山这三天中，他已将那星湖别院中的金银鼎重炼了一番。将所镶嵌的宝石尽数取下，炉身重刻了灵纹与符文，将金银作了火色掩盖。现在，就是这小鼎它妈也认不出它了。炼剑就用这个鼎，恰可试试身手。

入丹院时，大风先生送吴桐银护腕一个，那却是一小小的储物法器，有特殊的禁制，内含一个二尺见方的六格储架，内有小鼎与众多炼器与丹的材料，其中有一枚记载炼丹与炼器法的玉简。

有此玉简，吴桐方才在无人指导的五年里，依然能得窥炼丹与炼器的门径，而这些功法也是这几年才运用纯熟。那护腕日常掩在袖里，一向未与人前显示。正是这法器，如今吴桐在其中存了那十几付通天丸的药材，这才得无人发现。

龙牙匕首是用丹炉向年炸碎的一片丹炉所炼，那丹炉却是陨铁所制。此后但凡能得天陨铁，吴桐总将自己的剑与匕首炼一番，长此以来，竟将这匕首炼得半透明，切金断玉锋利无比。而剑，却是依着玉简中的炼器法自作的，从未向人展示。

丹修弟子剑术稀松是常有的事，这观中的丹修弟子日常是出丹，出丹，再出丹，根本无暇其他修行。吴桐丹符两途的修为皆是用在炼丹与炼器上，一张火符玩得熟了，其他却是稀松平常。自那星湖别院一场生死试炼，却是明白了需得自保才是正道。

忙碌一日，安排妥当。先与协助炼剑的两弟子开炉试一试自己的手段。

寻得小锤与钢钎，取下剑柄与剑格，将一口剑拆得只剩剑身一片铁。

燃符将鼎内的禁制打开，一座小阵立即发动。剑身悬浮在小鼎上被符火烧得通红，再细细炼至剑身现白光，以龙牙匕首在剑脊上刻画风雷符文，两面均刻画完毕。再炼化薄薄一层精铁，将剑身覆盖，掐诀引水与风涤荡剑身。两个时辰后，剑身呈现青色，隐隐有黑色白色符文。若以吴桐对炼器的理解，他可以在法器上层层镌刻灵纹，直到法器的强度无法承受法力为止。这种做法耗时耗力，对炼制者要求高，对剑材要求也高。而且，对炼气阶段的修道者会有法力不足的麻烦。这次炼剑吴桐只简单添加法阵炼制，没有想去炼制一把法宝级的剑器。

终究是自身温养多年的剑器，有了变化立马可以感觉出来。剑一入手，这弟子心中砰然一动，这已不是此前那片凡铁，急急安好护手与剑柄。跃到院中舞动，跳跃击刺一番，心中大喜。剑动时有风雷声相随，剑气随心而发。舞罢急冲冲出门去，吴桐来不及喊，人已不见了。

第二日一早，却是太阿院大师兄带人来，得了新剑的弟子喜笑颜开地跟在后面，进门即与吴桐作贺。

大师兄柳向真见小师弟昨日出门寻人比剑，对手是日常争斗的老冤家。不想仅一合，对方剑断落地，人险被劈作两半。小师弟仗剑四顾，自己也是吃惊。此前比剑多是败得灰头土脸，此日一胜就觉出是剑器的缘故。大师兄是代师教他剑术的人，见有这长进，自是不信。也与他比一局，却不想是同样结果。

看着自己的断剑，心中狂跳，竟有这事？

两人不知，吴桐是以炼法器的方法将这顽铁炼制。虽然简单，但能入品的法器在这前山却是难得一见，自然法器比那凡铁锋利得多。

“不知师弟，我的剑是否可以炼制得像这般锋利？“大师兄兴致勃勃却不明就里，法器级的剑根本不会开刃，切金断玉用得是法力。小师弟的剑如此锐利，是剑中的法阵强化了法力所致。

“修法各异，须得参详各人剑诀来定。这个是否方便查看？“吴桐心思深沉，自被那虞候像小鸡般捉住，提升自己武力是要务！都知道丹师斗法是弱鸡，经此一事，却知道炼丹小事，保命才是要务。

大师兄一时沉吟不语：“待我思量思量。“

吴桐的炼剑效果广告还要继续做。另一助力弟子的剑已拆得干净，再来第二波推动。

这弟子修习火属性功法，剑法练得不伦不类，引不出火性，剑抖得如筛糠也不见一丝剑茫。剑身加了离火符与风纹，持剑凝神将真元注入，催动元气使剑，剑身发红，二寸剑芒如火，吹面如烈焰拂过。

所谓法器不过是另一种符篆，吴桐所炼的剑就是一把铁制的符篆。当这个符文足够复杂时，它就是法宝。各种符的组合与叠加渐渐有了阵的效果。而剑器本身品相高，再加使用者足够强大时，这个协同作用开始显现。这弟子也运剑使一回，自觉以前不着力之处，此时却有了发力点，自觉修为有余。

太阿院掌院的罗双成心中大动，这太阿院中的剑诀只传地水风火之类普通法门。内门剑诀却是天风姤、火山旅这种高阶功法。他最清楚这剑与人的互动关系，知道这法器与凡品的差异。见了弟子新炼制的剑，久困境界的他如何能不动心。所谓法器价值不菲，有此机会不能错过。罗双成知道吴桐是大风的徒弟，也知后山有人不喜欢大风一脉，心中犹豫。

但忍了三日，按捺不住，遣柳向真来招吴桐去太阿院正堂一叙。

吴桐说起参详剑诀一事，罗双成自然明白。人与器合，炼制上好法器的基本原则。

见吴桐身形中等，修为也是炼气后期。神朗气清，双目湛然。这气质自然也是修习过剑诀的，问了吴桐，知他所修剑诀名为地水师时，心中大喜。罗双成知道，地水师是剑经中的一篇，讲究一个险中求胜。吴桐即习这剑诀，自然会炼制高阶剑器。

罗双成望着吴桐一时不知如何说，这地水师剑经自然是好的功法，在后山内门修炼时，罗双成也有听闻。看来张大风也是准备传他真正的本事，但这剑经是内门功法。而吴桐不被后山接纳的事自己也清楚。

自己思想一番，晒然一笑。

寻人炼剑，却瞻前顾后，这就没了决断。

云梦道门能炼器的只在后山，机缘不到，一剑难求。看了两个徒弟的新剑，只作简单炼制，居然也成了入品的法器。想当年张大风可是丹炉峰的弟子，吴桐炼器功法自然由此而来。丹炉峰的事已过了二十多年，吴桐炼剑问题不大。

当即摒退所有弟子，单独与吴桐讲了自己的剑诀山雷颐

说完将自己的荡魔剑拿出，让吴桐端详。

这罗双成是筑基修士，这剑自然品级不差，不过也只是中品法器。以目前吴桐所知，自己不能炼制上品法器是因为修为所限，不是自己不知道方法。大风可是与他留下了完整的炼丹与炼器传承，此阶段的吴桐恰处于一个识高于功的阶段，此时但能筑基，境界增长会很大。

这荡魔剑本身炼制法却是水下雷，炼器师过于着相，剑中水纹间杂雷纹，阵法却没有，吴桐自思，可以改进一下。

见吴桐看剑时输入法力，罗双成询问：“师侄看出了什么？”

吴桐抬头望着罗双成。多年修炼，罗双成显出一个骨强筋弱的样子。自然是少年成名，际遇一路走高。中年困顿，消耗日增的态势。

“这剑先前的主人不是师叔？此剑做法与师叔功法不一。”

罗双成眉轻挑了一下，张大风果然是教过他真东西。内门的功法不轻易外传，若不是张大风被逼离后山，如何有吴桐这机会。

罗双成想起自己在后山困顿无奈：因内门的顶级剑修之法只传一人，自己没有这机缘。眼看着师兄结丹，只能无奈离山，这机缘啊。

当即收束心神，强打精神与吴桐言语。这隔行如隔山，罗双成了解剑决，却对炼器只知道个大概。

这剑也是离山之时，念师兄弟情谊，大师兄心中不舍，转赠与他的。虽说与自己剑诀不契，但差得不远，也可使得。

此时罗双成被吴桐说出心中疑惑，当即也不私藏。剑修自然是直来直去的性格，当即与吴桐讲，若自己的剑能重炼，自己也不吝与吴桐解地水师的剑诀。吴桐心中一乐，不枉费自己炼两把剑的心思，终有所得。

罗双成将自己的后院挪出一间，专与吴桐使用。

吴桐将这荡魔剑拆了，先将上面多年尘垢清除，输入法力，细看剑中阵法与符文。参看前人炼制的法器也是进阶的机会，吴桐怎会错过。

荡魔剑果然中品，材质出色。抹去此前符文却是费劲，好在有材质好的基础，耗时七天终于成功。

山雷的剑诀讲究一个避实就虚。将水纹抹去容易，刻画连山纹却是费事。也是吴桐手中的龙牙匕首品级高，反复刻画，三日才竣工。收拾利索，将剑奉与罗双成。

罗双成见把这荡魔剑炼得与众不同：因剑脊满布雷纹，所以剑身显灰黑色。挥动时隐隐有啸声传出，望天一指，啸声起时，罡气随剑势冲出丈许。

罗道人筑基三十多年，功力自然不俗。当下使了几下，自觉触手与此前大不相同。

所谓功法相应，摧动真元对修真却是玄妙至极的事，有称手的法器却使得这玄妙有了寄托。真元收发的程度与时机有了可见的效果，再以运功相辅，这修道的进度自然快得多。

罗双成与众弟子明言：吴师侄乃同门，太阿院弟子剑诀无须讲究。当即吩咐下去，除参与小比的剑外，其他的剑先不炼了，待吴桐得闲后再说。

在太阿院这三月，吴桐丹法未见长进，剑法却初窥门径。无事时自己在山旁一废寺里背着众人修习，虽然只是月余，与剑修弟子也能对上几合。但修习时始终觉得使剑时，剑与己意不合，走得飘忽不定。

罗双成言，这需得功力积累自然可通，急不得，积累多了自然运转自如。吴桐也明白无法速成，一边练剑一边习剑诀。

九月的山中野菊花开得漫山遍野，这清凉的味道一洗夏天燥热，出了一身大汗的吴桐心中大快，多时不见进益的修道终于又有了起色。偷偷在废寺瓦砾中使剑，自觉也是有模有样。在一边看他练剑的却是一个小沙弥，无量寺的净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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