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村—第一章 老周

七月的闷热，是最叫人难以忍受的。因为这个季节的早晨逼迫着人穿得像是在秋天里一样，但一到正午的太阳不再温和，衣服里的汗液与酸臭又即刻逼迫着人穿得像是在夏天里一样，再到夜幕垂垂的时候，太阳被阴沉沉的深夜抽离去了日暮前的傲气，它只得灰溜溜地将脸转向别处，这时的人们仿佛是在过没有光的早晨，或许晚间吹来的风正是早晨吹去的，只是风将时间也卷入到消逝的早晨里。

老周讨厌七月，他的女儿在去年的七月选择了去城里读书。与其说是女儿选择的，倒不如说是有其他男人替她选择的。或许是因为去年六月他看到一个手捧几朵鲜花的男人在距家不过一捆鱼线远的地方和芸汐一块红着那张有些干瘦而生紫的锥脸有说有笑。老周半蹲在自家厕所的探窗底下，窗户的外边有一个恰巧空出不到荟汐胸围的边墙，里面堆满了抽过的、冰冻的、烟沫四溅的白五轮、金珠山的杂牌香烟，老周悄无声息地探出右手的两根指头在边墙摸摸搜搜出一根断了半截的朱红烟。熟练地将烟叼在嘴边，右手掏出裤袋里的火柴盒时，左手早已摸出了藏在屁兜子口的火柴。在窗口飘出一丝淡烟之后，老周眯着眼睛，死死地钉着那男人的手看。

老周掏火柴盒的行径被村子里的民工称为“杂手”，靠着这个本领在行当里混得不赖。可村里的女人却是躲着老周家远远的，即因为这“杂手”的称呼，也因为村子里头谁家不知道他老周家修了前几辈子的福分弄出了个漂亮闺女，迷得男人下不去地干活，老跑来老周家门前心不在焉地瞄着荟汐搀着他娘跑其他人家的院里嗑瓜子、蒸红薯。

去年的3月份离着村子不远的地方打过仗。村子里的七七八八的人赶忙聚在一块。村长，还有村子里小部分身着稠衣，手握烟斗的地主、官绅站在人群的最中间，杂七杂八的声音炸开了“今年我看是完了，这仗一打，收的税估计又得瞎涨，咱大伙的安稳日子到头了”村长脸上的褶皱本来就多，一挤额头，又显出先前没有的纹路。

“我看那个炮准是对着我们村放的，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咱村头是响当当的地主村呐？一准是盯着钱眼子放的炮！他娘的！要不山头对边那穷酸地怎么什么屁事都没有？指不定就是他们村那帮子破人指的方向”村头放哨的屈背老赵难得光彩一回，在人群中骂得最大声。

“是...是呐！咱...咱得革命！”一个愚钝而愤恨的声音出现了。

“革命？啥叫革命呐？”人群中回响出不少相同的声音。

“就是呵——哗——造反啦！”一个人作势拿着大刀的模样，朝回响的声音那边砍去。

农民、渔夫、长工、短工一帮子白背心黑腰裤的工人凑在人群之外，伸着指头，这指头不时指指刚刚人群里出彩的老赵，不时又指指身边的同行，最后再落到自己的脸上。“这老赵可算得意了，上回村里抓住一个地下党都没见他声儿这么大”。

“屎拉裤兜里，声能不大么。”一个声音引得周遭的工人们笑得翻来倒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村子里的一年四季不愁没鱼捉的老周。

“周师傅，这仗打得咱们耕地的都得犯愁种子没播完人头就落地了，您这老渔夫倒是杵得跟船一样稳当啊，我看您今儿出去这袋子口又是满满当当的，给咱兄弟几个漏网之鱼补补？”

“去！边儿去！今年咱大伙收成都不好，这鱼都让炮震跑了，今天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来的。你这耕地的活埋头在土地里倒是过得安安稳稳的，我们这些湿脚的还得担心船翻了。漏网之鱼？美得你！

”

“对对...周师傅再不济也有回西么...城里的男人可就稀罕这村里的白霜...我听说，有个城里的男人，瘦猴一样的脸，叫什么什么...胸鸣！这羞名字！特意要来带走你家……”

老周知道这“回西”和“胸鸣”说的是谁，自然也明白这粒种子的意思。于是对着周围听热闹的短衣帮昂起脖子苦笑一阵，又惹得一些工人们笑得翻来倒去。不等笑声散去便作出用钢刃插鱼的手势向身后的两个徒弟示意。站在老周两旁的两个年轻人就像是看见搁浅的活鱼，抄起木头杆子麻利地将那未落地的余三锤进了土里。

“啊呀别打！别...别打啊！……好好说话啊！.....”周围的老农工喊不住这两个身材高大而壮实的年轻人。

两个中年的工人拉拖带拽都拗不过他们的力气，指着他们的背骂道“娘的，跟逮到大鱼一样...”

尚在学习耕地的一个学童无比艰难地挤过重重人海的肥肚子和大屁股外，好不容易看见了这从没看过却又熟悉的阵仗，不明所以地鼓起掌来喊道“好啊！好！打他！打他屁股！”“抓裆呐！俺爹说那是生俺的玩意嘞，一准让他疼得上不了床……”。不等这话说完，这学童立刻又挤回了重重人海的肥肚子和大屁股外，两腿滚轮似的往下坡路溜去。一个胡子没长齐的农工也跟着从下坡路溜出去，喊道“跑啊！跑！小崽子！老子有这么教你？娘的，今天让你也疼得上不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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