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

墨菲式滴管内液体有序地滴着，他的胸膛有序地起伏着。

我看着他。我看着那滴管。

守候的时间过得意外漫长，四个夜与夜过去，躺在床上的他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我看着他。

“回去吧！你都守了四天了，衣服都变味了！”蒋涛提醒道。

经他这么一提，我顿觉身上倏地多了一层油腻。我提出去观察室看看小孩。

蒋涛挥挥手。

我走在长走廊里，脑海思绪不停。我现在这种动作，是自我感动的愧疚还是真情流动的爱？

是个女孩。

冥冥之中，竟是一个女孩啊。

“真丑啊！”我看着她的脸，眼泪似乎有自我想法，它也想看看眼前的这一个小丑娃。

我和眼泪都对这一新生的生命充满了感叹。

“刚出生的小孩是这样咯，脸上、头上都带着羊水，脸被泡了那么久肯定是会皱巴巴的，待会要带她去洗澡，等她把那些洗净了，你就知道她长得有多可爱了。”一位路过的护士真把我的戏谑词当成嫌弃。“你是谁啊？你怎么进来了？”她转念道。

在我表明身份后，她并未相信，将我女儿从保温箱内取出，带去了洗护室。

“骆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在看小千岚吗？”卡伦的温润如暖风般及时出现。

“小千岚？”我又惊又喜。

“嗯。”他轻点一下并带着我径直走进洗护室。

经过他一番说明，那护士也再无多言。原来这几天已发生了许多事情：姜骏成为第一位成功诞下婴儿的男人的消息炸裂整个世界。各大媒体蜂拥而至，只为了多拍几张、多写几段。这家医院目前正竖起“高墙”——严防死守，但仍有好几名不守规矩的记者行为激进。卡伦医生当时便预计到今日之景，提前做了一些措施，目前姜骏和千岚的隐私情况才没有受到影响。而千岚这个名字，则是姜骏手术开始前对卡伦的嘱咐。

“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千岚。如果是男孩，就叫他沐霖。”

我看着她的小头浮在泳圈之上，一双小眼睛正一眨一眨，活力十足。随之而来，我注意到的是她的那一对干瘦的下肢。

“医生……”我指了指我担忧的地方。

“骆小姐，正如我之前所说，小千岚算是新时代的亚当，我们对她的一切都在观察和学习，虽然她，”他顿了顿，“这样，但根据我们的检查与观察，她的下肢暂时是没有问题。目前来看，是营养供给不足导致的。毕竟姜骏的身体条件和人工Uterus肯定是暂时无法与已经进化数千年并依旧进化着的自然母体和Uterus相提并论。”卡伦医生耐心地尽量使用我可以听明白的语言向我阐述目前情况。我尽量去理解我刚刚听得一切。

“如果情况有改变，我建议是转换地方。”

“换地方？”我看着他。

“是的，不排除会有更过激事件发生，所以换个安全地，好保护你家人安全。”

我的家人，自然指的是姜骏和千岚。但过激事件是不是又有点夸大？我暂存疑问，点头以表感谢。

我回了一趟家，梳洗完毕便又回到医院。

此时，医院大门的情形让我之前的疑问号变成眼前的感叹号。

眼前的情况，无论人群数量与队形，都与我刚刚离开时形成了天壤之别。目前这场面不可不谓——声势浩大。

宗教的，伦理的，男权的，还有以为此地是站岗即有机会领取烧饼和鸡蛋的大叔大妈的。

眼前的局势是一种魔幻的对峙：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半开放大门看着喧闹不止的人群，而人群看着已到场维稳的警察的脸色试探着边界，而警察们看着车上淡定的领导。

领导看着短视频嘿！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僵持，目之所及，竟隐约泛起一丝黑色幽默。

我打给卡伦，“我在大门遇到障碍了，停车场情况如何？”

“更糟。你从安保监控室那边绕进来，我跟安保队长说放行。”

顺利。大门外的骚动还在继续，但我已走在回产科住院部的路上。那一道半开放的大门仿佛隔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院内静谧依旧，丝毫不在乎门外如何。我以为事情会告一段落，一如童话那般有惊无险，但现实总喜欢往让人头痛的方向发展。

我所乘坐的那部电梯刚要关门，便有一人赶进来，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影，个头不高，尽管眼前的装束是女性无疑，但就是给人一种违和感，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脑海里的保险丝悄然绷紧。

我盯着她那垂下的戴着皮手套的手。她身子很僵直，没有按楼层，看样子是和我一样的目的地？

叮！

梯门开了，她径直地走了出去，那走路的姿势突兀地刺清我的脑子。

是个男人。我的职业需要我敏锐地识别各种人与其职业。而现在，这种敏锐实在地让我意识到一些不对劲的情况可能将要发生。

是我多疑？

他的步子太过急促，背影越发僵硬，不，更像铆劲！此时，之前那个帮千岚洗澡的护士小姐姐路过他前方，他一个加速向前，一把将那护士揽住，另一手迅速掏出一把尖刀，抵在护士的脖颈上。

“啊!”护士的尖叫长啸在这走廊，惊动了一众人。

“不要动！”他破声道。

“我目的很简单，我只要那小孩。”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还未缓神。我的心底有一声音浮起，不好的预想再次掠过。

卡伦赶来，试图缓和局面。

尖刀挥舞，泛起阵阵疯狂。

“那个小孩完全就是亵渎上帝的存在！他就不该存在这世上，他应该在地狱，老实地呆在他的老巢，滚回撒旦的腋下！”他吼着。

不好的预想果然成真。我心里不禁纳闷，到底大门外的那些人是烟雾？整一招“声东击西”，方便同伙潜入实施恶行呢？还是那道大门只拦得住拿腔拿调的虚人，是挡不住真枪实刀的狂徒？还是都有？

有什么东西需要怪罪到一个婴儿身上？

短暂的头脑风暴一过，我发现我正处于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

偷袭的好位置！

偷袭两字，虽然说起来好像不光明磊落，却是一针见血，毕竟《孙子兵法》有云——兵不厌诈。这种时机恰是点对点，完美至极。

我掏出常跟身的辣椒喷雾，屏息潜近。

卡伦好像洞悉了我的意图，眼里闪过一丝责备，但他并未再多眼神，反而他更卖力地吸引凶徒注意。

靠近！

凶徒似有觉察。

可惜他已经慢了，我一把抓住他的持刀手，一把向他眼部怒喷辣椒喷雾。卡伦快速跟进，转眼间解救人质，再快速补上身位，进一步快速牵制住凶徒。

形势顷刻间变化，其余男人一拥而上。

危机解除！轻描淡写般将各种情绪，诸如紧张、释然、后怕和感恩等写成四个字，不是我的本事，而是生活的本事。因为它总会撵着你往前走，不给你时间停留。

“事不宜迟，我觉得真的有必要执行那套安全方案。”哪怕刚经历了那种事，卡伦医生语调还是这么平稳冷静，只是这话里多了些强势。

我稍迟疑。

“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千岚的诞生已经威胁了很多人。”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望向很远的地方。

“可以，按你说的办。”

“我立马准备。你先回房间。”

来到房间门前，我心潮起伏不定，不争气地说——刚刚那事没影响那自是夸大。

此时，手机响了。

“喂！”我接了。

“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着急问道。

“医院啊。”我答。

“我那边同事在群上说那边发生了暴动，是真的吗？你赶紧走啊。”

“暂时没事了。我没事，放心。”我嘴硬着，心里却有一部分好像软了下来，需要被呵护的情感被这通电话点燃了。

“我现在过去接你吧。”

“不用，晚点再说，我现在要把姜骏和小孩换个地。”我语调中的笃定伪装得近乎完美。

“什么？换去哪里？”

“先不说了，我晚点联系你。”

“等等...我爱你，亦遥，保护好自己。”

“嗯。”我挂断了。

我重整心情，眼前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一转头，蒋涛便在，刚正不阿，像要将我审判。

浓眉始动，话头锋利，直刺我软肋。

“是上次的那个奔驰男？”他目光如炬，我只好稍撇一边，不敢直视他。

“你不要误会。”我语调中的真诚伪装得近乎完美。

“少来，从小到大，你一心虚就这副衰样。”他语露不屑。

此时的尴尬是一种时间，得用一秒秒去衡量，而这该死的每一秒都响着尴尬的低吟。

“你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家花不够野花香是吧？现在家花还躺在里面不省人事呢？你在这里和谁演罗密欧朱丽叶？”他的本性是不爱与人争执，但让人费解的是——一旦他决定争执，他能够拉满嘲讽或总能找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点去戳人。我觉得这多少也要归功姜骏，也就是现在躺着的那朵家花。

“你先听我说，好吗？”

“怎么了，现在睡美人被撂在城堡？王子殿下跑去另一城堡吻另一张嘴？”他不再看我，“你知道你来的那天，你身上那股浓郁的大地香水吗？”

“我可不想姜骏一醒来就发现……”他看着我，眼里噙着不忍。

“我只是犯了一个全世界、好多男人都会犯的错。”我坦诚道。

“啊，还全世界，还好多男人呢？对白这么老的吗，阿姨？”

“阿姨我今年也才三十噢，谢谢。”我尽量释放我的诚意。

“哟，老懂享乐了，还花田里睡美人，是吧！”他有点不依不饶。

“行啦，先进去，我们先去看看那位睡美人吧。正事要紧！”我恰当地转移了焦点。

经过一番说明情况后，我和蒋涛一起准备好了。卡伦医生的电话通知来到，我们去到了汇合点。在卡伦医生的严密策划下，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我们坐上一辆中巴，而中巴内却是有着一套完善的急救装置，如同正常救护车般。姜骏被固定在床上，心电监护仪实时反馈着他的生命活动。同行的一位女助理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保护箱，让我看看里面，只见小千岚正熟睡于内。说实话，小千岚的睡颜与姜骏的，简直一个模板。

我端详着眼前这个既亲切又陌生的小孩，她好像一份礼物，正发着温暖的光。她的肤质是极好，雪莹剔透，吹弹可破；她那小圆鼻偶尔皱了皱，更显俏皮；她嘟嘴，她侧头，她熟睡。

她拥抱着一种生命璀璨的神圣与静谧，就像乞力马扎罗山顶的雪。而她左眼角下方缀了一滴玫瑰痣，就像寒天雪地中仍傲然绽放的花，带着希望之红跃然跃然。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也是我第一次迷失在她的脸庞里。

“很神奇吧。”卡伦的声音淡淡而起，“不只你，凡是见过小千岚的，无不为之沉迷。”

我心里在想这话的恭维属性有多强，但刚刚的切身体会也不能当做虚无。

“放心吧，我已经打点下去了，让相关人员放出婴儿是男孩的错误信息，以便混淆视线。大家都十分乐意帮这个忙，而且不是在于我，是在于小千岚。神奇得让人意外。”卡伦医生若有所思地说着。

“诶，但老听他们说泪痣之人，既颠倒众生又苦命坎坷。”蒋涛凑过来一看。“当时看还没那么明显，乍看还以为是污物呢。”

我看着他，一时出不了话，先出拳再思考吧！

拳肉相遇，一声“呲呀”。

恰恰车内环境安静，蒋涛一声痛竟惊及小千岚，小千岚雪脸顿时泛红，五官紧收，号哭煞起。

恰恰车内环境安静，小千岚一声哭竟惊及众人，说是众人，自然连姜骏也不落下。

恰恰车内环境安静，姜骏的心电监护变得急促，我们连忙反应。

姜骏睁开了双眼。我近身查看，但我在那一双茶色的眼眸中全然没看见生气。那里就像被一重又一重的沼泽所包围，沼泽之上萦绕着腐朽的臭气。

“呼吸平稳，心跳过速。”卡伦的声音将我从诡异的幻象中捞了回来。

“我们快到了”女助理说。

“好，通知他们，准备接人。”卡伦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我看了看车窗外，一座悬崖边上的大房子正一点点出现。

那大房子上空有一只乌鸦在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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