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巷

“到了。”蓝色跃马隔着头盔说。

我谢过她后，独自一人沐浴在橘色街灯下，走向一条像有股无形力量牵着我的街。

脚下的老街砖无不诉说着年代的悠扬与暮暮。这条街最初的名字不被大家所记，直到有了一个戏谑的名，戏谑取代了正名，成为了这条街唯一的甚至也是往后唯一的名字——醉生梦死。

颓败的骑楼是这街两旁的主体，原本就古旧的气息在夜雾的舞动下更显迷离，而前街棺材铺与元宝蜡烛店的存在硬生生地为后街一众荒靡的酒吧添上一分又一分的妖光鬼气。

有意思的地，在于这条街不是条死胡同，从地理结构上看，你是可以在后街那一头直接进入酒吧区，但基本没人这么做。因为在来这里的酒徒心里都有一个共识——要去喝酒，必须越过“死”，方可到达“生”的彼岸。而后街的尽头是一道宏伟的月洞门，都被这里的酒徒们尊称为“生门”。喝完酒的都从“生门”出去，意在“重获新生”，翌日该干嘛仍干嘛。当然，这条街也不乏很多醉鬼喝成真鬼——醉死在了前街的店铺门前。我对这街熟悉的原因无他，在某件事发生后，我性情大改，夜夜流连于此街，沉沦在醉生梦死的浮光掠影中。

我淡定地走过前街，脑里的酒意催我脚步轻快，仅此一步的距离，我便迈入了“魑魅魍魉”的世界。仅此一步，两个世界分割得如此彻底，仿佛有道巨大无比的鸿沟横亘在那一步中。

“欢迎来到快乐老家！”我轻声地自语。

我径直走向那家店。那家店冷清又神秘，俨然是这喧闹后街中另类。因为它看起来就没开门营业。

我进到店门口紧邻的电话亭，按序输入号码：200126。只见墙体开了一缝，那缝里多了一双眼睛，盯了数秒。

“哗。”墙体完全打开。

别有洞天。

其实那店门就是装饰，要进到里面，先需要电话亭里暗号输入再是人工识别，因为这家店不接受生客，能进入到内的，都是女熟客或由女熟客领着的女客。

这是一间女性专属酒吧！

“老样子！”刚刚那眼睛的主人说道，“自己来吧！”

我笑了笑，不一会我便把我内衣脱下，交给她。

她嗅了嗅，打趣道：“男人！先是激情后是激烈？看来后面的激烈值得多喝一杯。嗯？还有汗液。这么晚还去运动。”

眼前这位有着“内衣分析师”怪称的女人，叫“墨语子”。一副半框眼镜后是一双铜铃大眼，颇有风情地注视着我。我拍了拍她那澎湃的雪胸，催促道：“快升旗吧。”

“得令！”天真的容貌上弄起一阵做作的严肃，她转头便把内衣附上绳索，快速拉动绳索，藏蓝色的内衣如同一面旗帜般升起！这旗杆的奇思妙想应该是因地制宜，因“旗帜”到顶的高度恰恰有出风口“光顾”，所以升起的“旗帜”都正迎风飘扬。

这是一间无内衣的女性专属酒吧！

迎风飘扬的旗帜们。迎着风的不只是内衣，更是自由的旗。

“放心，全店都是新风系统，不会吹臭臭内衣哦！而且我们都有定期保养清洁出风管道噢！”她故作神秘又自豪道。其实，只要是她来升旗，她总会耐心解释一番。

她领我入座，吧台的位置一直是我的心水。

“今晚喝点什么？”

“老样子，Vesper。”

“好，不过可能要稍等，麦昆在楼上，待会就下来。”

我嚼着花生，爵士乐舒缓悠扬，使我不禁摇曳。音乐之间，麦昆下来了，整个人状态明显不是很好。他的步子十分沉重，而那个魂仿佛空了一般。

“怎么了，不太行啊？”我问。

“嗯，是有点事。”他的声如钟鸣。

我看着他略肿的眼袋，那里失去了往常的明媚，好像有一团阴影碍在那里。

“Vesper？好的，马上来！”虽然他神情沮丧，但他没有失去一名调酒师的尊严。

行云流水！

“来，你的Vesper，请慢用。”他递酒的动作，谨慎又庄严，像个雕塑。

我举杯，酒入魂出！

酒漫漫飘色于喉中，如梦如幻皆化进这杯中。像有什么神力暂住了一切？春情吻过的橘子皮后面是暗藏的叠叠汹涌。

一饮而尽，是口渴还是纵身一跃？

杯空魂归！

突兀地，原地升起一股“活着自活着，万物自畅泳”的醉了再醉。到底是痛快还是痛，这一杯里似没有答案。

“来，还有！”麦昆心明手快，言毕酒已到。

他面前也有一杯，只是那杯中的橘子皮的败色大放！

“敬我们各自的Vesper！”

我们一起干杯！突兀地，他的泪滴下了，滴在杯中，一滴又一滴……

我看着他，看着那杯泪，心想能否将那杯痛饮，想知道那泪，浓不浓？

“我去个洗手间……”他回来时已恢复了平时的优雅。

我饮了一口冰水，呼了一口气。

我没有说话，我在等着他先开口。他是一名调酒师，但此时的他明显调不出一杯舒缓，以安慰他自己那颗悲泣的心。

“K.V.走了……”他倒下了哥顿金酒。

店里扬起了《ROADTOTHEWEST》那醉人的萨克斯前奏。

“其实，也有一段时间了，直肠癌，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治疗，效果不好，他……”

“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将数块冰夹入撞杯。

他猛烈又有序地摇动着撞杯，面无表情道：“‘生是我不能选的，但死是我可以选的！’他说的。”

“他就这么走了，早上我去确认签字了。”盖起酒成，他匀匀倾泻酒液入杯中。

又是两杯Vesper。

“敬他！敬一颗自由勇敢的心！”我举杯，他举杯。

原来我那难以言明的郁闷与愧疚，在死亡的高墙下，是多么不值一提。暂且搁置吧，在今晚，不是坏事，或许有一个落寞悲伤的灵魂更需要安抚。

或许，有时，不够勇敢地面对也不是一种懦弱。

怎么说呢？总之，今晚我把酒奉陪……

忘了已是第几杯，只记得那是打烊时分，在此之前，我们纵情诗与各种主义，我们嗅到越发浓厚的寂寥气息，于是我们都喝了最后一杯，敬各自的欢喜与悲伤，都奢望麻木的醉意可以持久，直到不得不面对一些东西的时候。

酒精早已切碎我们的大脑，让此刻的所有答案与怯懦不再重要……

我踉跄地走在那片片老砖上，像个麻痹的舞者。我走向生门，希望有好事会发生，就像人们最初的美好祝愿——走过这道门，焕然一新、脱胎换骨！

可惜事与愿违才是生活的主旋律，好的不及，坏的偏至。

我已经不记得具体细节，我只隐约记得有几个人将我包围，出言不逊，我只隐约记得我一招滑铲将一人铲进垃圾桶，一招后手拳命中了一人的鼻子，然后我……桀骜地挺在原地，等着他们报警。

凌晨几点的警局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玻璃的丝丝冰凉从我右太阳穴处渗入。

困了，我想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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