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

1947年秋在东南沿海的吴家村里，诞下一名小男孩，屋主吴伊仁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初为人父，愁的是这么兵荒马乱的时代，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又多了一张嘴。吴氏家族一直是按辈分起名，按辈分儿子是康字辈，便取名叫吴康平，吴伊仁希望儿子在这动荡的时代能平平安安。

吴家本也是个殷实之家，父亲吴国璋聪明能干，靠捣腾山珍海货，赚了第一桶金，自己开了间杂货店铺，由于经营得当，生意蒸蒸日上，成了本地闻名的人物，娶了本镇金爱莲为妻。没有多久金氏便生下吴伊仁。但是好景不长，吴伊仁8岁的时候，父亲吴国璋进山进货，半路被土匪杀害。加上村里的恶霸早就盯上了吴家的杂货铺。强行让金氏画押转让。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时代，孤儿寡母无从申冤！从此家道中落，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因为儿子的出生，吴伊仁决定去县城里找份收入高点工作，平时在镇里打点零工已经维持不了一家子的生活了，一天夜里把自己的想法跟老婆徐凤讲了，徐凤很支持丈夫的的想法，说家里婆婆金氏身体还算硬朗，可以照顾我跟康平，你可以放心去工作。

第二天鸡刚叫，吴伊仁带着干粮就出发去清埠县城了，清埠县城离吴家村有十多里地，为了省路费就徒步前往了。今天清埠县城的东门好不热闹，队伍排的很长，吴伊仁忙过去打听是什么事，一听原来部队来招兵。摇摇头，家里又有老人孩子，加上自己又是高度近视，根本不实际，还是进城找份安稳的工作，再说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当兵基本也是有去无回。正在思索间，有人拦住了去路，吴伊仁抬头一看是个长官。伊仁怯怯的问道，长官有事吗？长官说，我们部队缺文书，看你斯斯文文戴个眼镜应该会读书识字吧。吴伊仁说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长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这次招兵连长再三交待，抓紧找个文书，前面战事吃紧。长官笑着对吴伊仁说，你这么好的条件应该为国效力。吴伊仁哭丧着脸说，长官我上有老下有小啊，再加上身体底子差，受不了行军打仗！但是长官不听解释，叫手下两个大头兵直接押到了军营。

吴伊仁脸色惨白，听说过抓壮丁，没有想到今天自己被抓了。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过来看了他一眼，用很重的北方口音问到，会识字吗，吴伊仁又小声回答，读过几年私塾。哈哈哈！那太好了，就你了，我们连队要上前线了，我身边缺个文书，明天就出发，那就这样定了。我是你们连长，我姓邱，以后就跟我吧，保你温饱。吴伊仁哭丧着脸说道，我不能当兵，家里的孩子刚出生，还有老母亲需要照顾，希望邱连长能让我回家！邱连长大声说道，国都快没了，哪里还有家？都像你们这样天天围着家里转，谁来保家卫国。吴伊仁央求到：长官今晚能让我回去跟家人道个别吗，邱连长不耐烦道，前面战事不等人，哪里能这样婆婆妈妈的。虽然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怕他跑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识字的。

晚上的吴伊仁被安排到了有专人监控的房间，他心里很着急，想把这个情况跟家人说一下，但是现实很无奈，他使不上力气，透过窗子，看到天空的月亮，感觉今天的月色特别惨白。对家人的思念和对自己现在的委屈让他忍不住的流下了眼泪。

这边徐凤一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一是因为孩子哭闹，另外让他不放心的是，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丈夫一天未归。实际上婆婆金氏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她了解儿子非常乖巧，即使自己不回来，也会托人带个消息回来，怎么会这样杳无声息呢！好不容易熬到东方肚白，还是没有吴伊仁的任何消息，婆婆金氏说我去县城打听一下吧，家里孩子还需要你照顾，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徐凤红着眼不停的点头。

金氏裹着小脚，到县城这十里地对她来说几乎是难于上青天，于是快步走到吴伊国家里，吴伊国跟吴伊仁是同辈，父母早亡，金氏看其可怜，平常多有照顾。伊国由于和伊仁年龄性格相仿，慢慢的从发小变成无话不说的朋友。所以金氏首所先想到的是这位后辈。听说来意后吴伊国让金氏在家等着，这小脚行动不方便。金氏哭着道谢：那就麻烦你了，我在家里等信。

伊国掩上门，就直接往县城方向急进，赶到县城是已经饥肠辘辘，通过多方打听才知道昨天这边征兵站的事，因为伊仁戴着眼镜特别显眼，所以有很多人看到了，伊国忙打听那现在部队到哪里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只说今天一早就离开了。伊国这是才发现自己已经前胸贴后背了，肚子一直在叫，赶忙在城门边的小摊上买了个麦饼，边吃边快速往村子里走去。到了村口看见金氏在着急的眺望，看见对方后，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金氏紧紧拽住伊国的胳膊，伊国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全跟金氏说了一遍，金氏马上一阵眩晕，她知道这几年附近村子很多人被拉去当兵，基本没有回来，也没有音讯。这情况基本上说儿子半条命在鬼门关了。随后失声痛哭，不仅仅是儿子事情，她想起早逝的丈夫，想起年幼的孙子，想起命运对她的不公。

伊国搀扶金氏回到家里，徐凤见婆婆哭成泪人，基本已经知道事情不妙，听完伊国的话，她也瘫坐在地上，这时里屋传来儿子康平的哭声，一家子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全部号啕大哭，伊国忙上去好言相劝，但是婆媳两，根本止不住哭泣。伊国连忙转移话题说，康平饿了，我们大人不吃一顿也没有关系，孩子不行啊，先给孩子喂奶吧嫂子，徐凤这才停止了抽泣，调整了一下情绪，到里屋给孩子喂奶。

吴伊仁跟着部队，几乎都是白天行军晚上宿营，虽然已经是秋天，但南方还是很热，但是随着部队的行进他发现天气越来越凉爽，他知道这是一直往北方走，虽然不是很情愿，但为了活下去还是在连部做事，也许是性格使然，吴伊仁做人做事都是严谨认真，做事都任劳任怨，慢慢的他赢得了大家的信任，，特别是邱连长，感觉自己捡到了一个宝。但吴伊仁心里最想的还是家。他想写等信回去，但是到处在打战，部队几乎天天在移动，根本就没有办法给家里一丁点的信息。更要命的是部队说为了保密的需要不能泄露部队的行踪，否则军法处置。慢慢的他也发现军营里也有很多清埠县的同乡，有的是混口饭吃，有的是被连蒙带骗进来的。跟他们在一起也算是找到了一些慰籍。

最近几天能听到一些炮声了，整个连队的气氛都特别紧张，这支部队大部分都是新兵，很多人没有经历过战场，但都对死亡感到万分恐惧，吴伊仁也是一样，唯一让他欣慰的是他只是文书，不用上前线冲锋陷阵，但是其他的老乡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晚上邱连长在连部开了一个会议，宣布部队接下来的任务，因为新兵多，虽然经过短时间的拉练但战事吃紧，部队还是得进入战区，做为后备役。连队在苏州城的外围驻扎，吴伊仁做梦都没有想到他这么稀里糊涂的来到吴越之地苏州，以前只在书上看过，没有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来到苏州，虽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苏州的外围非常凋敝，部队驻扎的地方就在太湖边上，旁边除了破落的村落和岸边的几条破旧的渔船外，什么都没有。

很快到了这年的中秋节，阖家团圆的日子，邱连长要去苏州城区开会，带上了吴伊仁，车子慢慢的驶进城区，远远的就可以望见一坐歪歪的斜塔。进入城门后，盘查明显加强，盘查人员已经不是巡警了，全部是部队的，上午的会议吴伊仁也是忙个不停，各种手抄文件和会议记录。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只听见各位长官叹气声和叫骂声，如何吃了共产党的亏，如何损兵折将。这些声音让吴伊仁知道这个地方也是朝不保夕啊，会议结束后所有长官要参加中秋联欢，要晚上才能回去。终于可以让吴伊仁松了一口气，在当地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吃了一个简单的工作餐。由于下午没事，便跟当地的工作人员去游览这座古城的名胜。

一行人首先来到了虎丘游玩，吴伊仁这才回想起这不是在城外看见的斜塔吗，原来这是虎丘塔啊，看着碑文石刻，历史在他的脑海里重现，阖闾，勾践，伍子胥，范蠡，西施，文仲，所有书上的文字都变得鲜活起来。想到古人的悲观离合，想想自己的遭遇，眼眶湿了，这时同行人员有人说苏州园林很有名，想见识一下，工作人员推脱说，真的不好意思我们的职位进不了园林。因为园林是私人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我们进不得，众人本来就人轻言微也不好说什么。各自到老城转悠，吴伊仁见天色渐暗，抓紧回到会场。

看见车子还在会议室门口，不见司机，吴伊仁问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这辆车的司机去哪里了，工作人员说不知道，应该出去逛了吧，原来自己回来的还算早，晚上的联欢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这是肚子又叫了，晚餐该怎么解决的呢，自从被抓壮丁后，没有拿到过一分钱，平常在营房里还能勉强填饱肚子，今天在外面真是囊中羞涩啊，又跑回去问刚才的工作人员，我们晚上有安排用餐吗。工作人员说：晚上没有安排。吴伊仁蒙了，这中秋要饿着肚子过了，想想能不能见到邱连长，把吃饭的问题解决了。但现在联欢会刚刚开始，里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自己也进不去。正在为难之计看到宋司机回来了，忙上去打招呼，顺便问晚饭吃了吗？宋司机看出了他的难色，说你自己随便找家馆子去吃就可以了，吴伊仁为难得说，关键我口袋比脸还干净，宋大哥有带钱吗！司机一听到钱，就开始发飙，咱们当兵的除了长官，谁能按时拿到钱啊，即使拿到了也是新钱，比纸都便宜，根本买不到东西。吴伊仁说那你怎么下馆子的。司机看着他轻视的笑说，你跟我们连长都快一个月了，怎么这都不懂呢，随便找个馆子，你的大头帽和军服就是饭票，谁敢向你收钱啊。吴伊仁顿时明白了。他心里暗骂到，这是什么世道，这是要逼良为娼啊。

忍着饥饿走到最近饭馆，虽然是中秋，但是最近几年战火不断，也没有什么人下的起馆子了，馆子冷冷清清，心里一直在打鼓，进去呢还是挨饿，善良最终还是战胜了饥饿，他没有走进饭馆，而是往回走到停车场，司机此时正躺在车上休息，看见伊仁这么快就回来了，知道他是新来的拉不下这张脸。仿佛看到以前的自己，虽然已经对社会麻木了，但是在这一刻，他动了恻隐之心，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牛肉，递给了伊仁，伊仁直接狼吞虎咽起来了，没有多久一包牛肉见底了。伊仁吃饱后回过神来，他知道很明显这牛肉是司机从馆子里顺。而自己确实吃了，心里很是难受，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委屈的哭了，司机拍着他的后背，轻声的说，这个社会你不吃人，人家就吃你。你要想活下去就要比别人狠，你不狠会直接饿死街头。虽然知道司机这样做违背自己学的孔孟之道，但是又觉得司机的话有些道理。

一轮明月已经升上天空，照在古城里，让他想到了清埠县的月光，每年中秋，会到城中置办一些吃食，如今自己却落的如此这般境地，眼泪沿着眼角打转，他强忍着，心中默默的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

这时连长回来了，浑身酒味，醉醺醺的，显然已经喝高了，嚷嚷着回去，司机叫伊仁扶好连长，发动汽车往回走，也许是路太颠簸。也许是在敞篷车上受凉，邱连长一路呕吐，最后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车子里里外外全部是呕吐物，司机边开边停，到了营区已经是半夜，连长此时早已经和咸鱼一般，伊仁只能让卫兵把连长架到床上。脱掉全是呕吐物的衣服和裤子，盖好被子后往自己住处走去，营房就在太湖边，伊仁跑到湖边把脏衣服清洗干净，晾好衣服，躺下便沉沉的睡去了。

在吴家村，今年的中秋对金氏和徐凤来说是最难熬的，快一个月了，没有任何关于伊仁的消息。他们只能祈求菩萨保佑，给佛龛点上蜡烛，焚香祈求。两人诚心磕头。希望菩萨能保佑伊仁平安归来。这时听到一阵敲门声，两人互相望着对方，眼睛里透出一丝的光亮。徐凤忙起身开门，两人看见来人有一些失落，来的不是伊仁，是伊国，伊国手里抱着一个大月饼，知道今年金姨家没有准备月饼，正常都是伊仁去镇上置办。二人把伊国请进家里，知道伊国一人也不容易，父母早亡，就靠农活不忙的期间，到城里打点零工，收入微薄，买了这么大一个月饼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支出。金氏把月饼放在佛龛前的桌子上供奉，三人按老一辈的规矩，给神明磕头，然后把月饼端到天井，让月光照射在月饼上。然后回到厨房，用菜刀把月饼切成，均匀的八块。节日的气氛慢慢的在仪式中弥漫开来了，透过蜡烛的光线，三人开始品尝月饼，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年难得的美味，平时更没有机会，大家肚子都吃不饱，谁还会有钱去买月饼。再加上现在政府发行的新币，一天掉一个价，有钱和没有钱几乎是一样的。金氏先开口，说非常感谢伊国，今天送来月饼，我们家感恩戴德。伊国抓着金氏的手说，金姨平常过节你们一家子都要带上我，有难处你们都尽量帮我，我就一个月饼算哪里的贵重，现在伊仁不在家里，我有能力了，我更要跟你们一起共渡难关，不管你怎么看我，但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亲姨了。说完金氏搂着伊国又失声痛哭，徐凤看到这场景也在旁边轻轻的抹泪。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也许伊仁也正在看着这轮明月呢。不知道他吃了月饼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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