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你来

《运河记事》杨四夕/著, 本章共3249字, 更新于: 2023-04-09 23:42

在夏天刚来的时候，周舟开始了她的长途旅行，信是从更加遥远的北方城市寄来的，辗转到此，已经快要仲夏了。至此她的从各个地方纷然而来的信，也变得支离破碎。当然这个破碎并非她的蓄意作为，只是因为路途的折转，不管有多少协议支撑，在这个世界上仍旧有很多邮政系统无法抵达的地方。

“0206079453229021这节车厢有7个乘客1条过道N张座椅7节阑尾7个心脏7个胆囊7个胃。问候你，我用这7个胃。”

而这里却是许久不见雨了，不下雨的仲夏时节有些难熬，有大点的孩子下河游泳，都是男孩子脱了衣服扑腾而下，女孩子也很大方，三两个站在河堤的拾梯上嘻哈打闹，偶尔想，乡村孩子的性情才是更热情并且奔放的。

我就在屋外孩子们的嬉笑中看她的明信片。

周舟旅行，带着她被年鉴写作更加深化了的对数据的微观记述。事实上她类似这样的记述，许是在她成为年鉴编辑之前很久就被她熟练掌握，当然说成浑然天成也未尝不可。总之并不是年鉴编辑带给她的习惯。如此看来也许她从一开始就是合适年鉴编辑了的。或者她本身就是历史杜撰者该有多好，一位运筹帷幄的剧作家作为历史杜撰者，杜撰的情节跌宕起伏，数据精准无疑，喜爱巨细无遗，每个细节都有特殊的标签，甚至一天零点到来之际还需要再次对照那天的剧本审视剧情周密与否。

“喂！是你了，第4号颜料。今天的天就应该你这么蓝，当然加点铅白就更完美了，好吧，今天就你去了，注意可以加点铅白。”

历史上某一天的晴朗蓝天就这么产生的。

和她一起生活过那么几日。“买3根猪的第七第八肋骨”，“把电饭锅放上1./4的米”，“裙边就放在膝上2厘米的地方就最好了”，“黄瓜两头的1/6处都是要切掉的”等等。那时候她作为杜撰过很多故事的剧作家，通常还是会因为心情的好坏，掌控着剧情的峰回路转，如果心情允许，一个刚跑完1千米的妇女就在某个铺满黑色煤块的跑道上实现分娩也是有可能的，或者有天有天一个女人在一个浪漫的远足后，背靠着蓝天白云告诉她的男朋友其实“她”是不折不扣的男人，活脱脱地吓得这个男人屁滚尿流。更或者，某个日日和一位住在海边的女人见面送奶员是她宿怨仇人的安排，我说为什么第一次就不再牛奶里面放点什么进去？她准会说：“第一天准备是这么做的，结果他送奶过去的时候，看见这个女人正在岸边为一只带领小鸟过路的大海鸟让路的时候，他还是决定换了另外一瓶给她。”

不过，如果她是历史杜撰者，她一定不是个优秀的杜撰者。即便如今我也未能有幸和这位优秀的历史杜撰者见上一面，可他定和周舟有着很内在的区别。不则这许多事件的执行下为何了无痕迹地如同本该有的那样进行。

相遇。出生。战争。分离。死亡。

然而她更善于时空错落和逻辑混乱。若是历史杜撰者不幸让她临时顶替几天。大多数的发生定是不知如何进行地频频向她投诉要求更换剧情。

许久前的冬天，我去了孙栗所在的热带城市，就在那个时候，她告诉我她决定去做年鉴编辑，如同一个和这个世界做了许久战争的女人，最后还是怀以巨大的勇气嫁作他人妻。这样的感觉，我后来想，到底是年鉴，或者说历史对于她来说是这样，还是她对年鉴和历史来说是这样？

年鉴怀以如此勇气嫁与周舟？

周舟怀以如此勇气嫁与年鉴？

无论怎么样，一个运筹帷幄的剧作家突然有天变成了历史杜撰的记录者，不过，我这样的提法是否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不是也有殡仪馆演奏员也去做酒后代驾师，或者遗传学实验室人员去做婚姻分析师的。总之也许这一切的一切不存在也不是那么重要的原因和根据。职业，年鉴或者任何的记录，都是一种职业和记录罢了，和所有的存在并没有根本的不同。

唯独只要记录便可。

各种方式。文本。影像。歌声。喊叫。记号。皱纹。伤疤。画笔。亲吻。怀孕。分娩。步行。关爱。给别人记忆。剧烈舞蹈后的乳酸堆积。或者沸腾火锅后的暗疮汹涌。

记录。

这都是记录。

甚至因果就是一种记录。

第四章恐慌

“这里，那里，都让人，感觉饥饿”。

整个秋日午后都充满了奇异的幻觉。这是难得的一段晴天时光，阿囡买了柠檬做切片，我们晾晒在花架顶上，丝丝的香味飘至我的房间，若是我实在不堪受此诱惑，我会长时间地倚靠着窗口，背着婴儿的母亲从岸堤上走过，侧过脸对我微笑。

虽然看不清裹婴儿的布，但是大多能猜出式样，都是精心的手绣，小老虎，鸳鸯，龙凤都有，软软的丝绒布做底，各种颜色在上面飞针走线。婴儿耷拉着的脑袋是在熟睡的，模样让人很羡慕，我已经很久不曾拥有这样的睡眠了。记得很久前看过搏击俱乐部，那个男人去参加了心理互助组回来说了一句话：那晚，我睡得就像一个婴儿一样。我想每一个人，小时候都会有大把的时光用来睡觉，并且睡得深沉，是因为没有记忆。人若是发生多了，记忆满满，睡眠就会越发稀薄。正想着，远处已经有阴雨赶来。我慌乱下楼拿了竹竿，和阿囡一起取了晾晒柠檬的簸箕下来。等我再上楼的时候，周围麦田里的风如同连番的跟斗，不过一会儿，雨落在麦田里的声音就加入，运河不再是独奏。

So long, Marianne,

it's time that we began to laugh and cry and cry

and laugh about it all again.”。

那个惆怅的老头子也开始在我的耳边唱起来，我对你说，我宁愿永远保留这个幻听。只要我想，甚至不需要用意识率领我的手指按下Play键。

某只衰老的虫造访我的窗台边的盆栽时不幸寿终正寝，炎热而干燥的天气风干她的身体后，夏天迅速结束。

我给蜡笔写信，用了某支颓老并且时常休克的钢笔。它是在小镇一个修钟老人那里购买得来，它的偶尔罢工让每一封信充满断裂。不光是笔迹或者墨水颜色上的，还有更多，逻辑上，各种逻辑。像是某个感觉着实拙劣的即兴乐手面对搭档肆意阑珊的复杂和弦，无法拟以合适的决策及时予以匹配而出现的乐曲断裂，接着，时间的统领下，周围的听众还得纷纷配合要哑然失笑。是的，是关于和前述，以及氛围乃至观众心理的无法匹配。然而我想有天蜡笔看着它们的时候是恐慌的，因为蜡笔是那个拙劣即兴乐手的搭档，她将肆意阑珊的想象一并许配给的那支颓老的钢笔，面对观众的哑然失笑她并没有更好的危机决策。然而我想，所有的即兴本就包含乐无可更改的逻辑变数，是什么打破了这些逻辑？或者又是什么能给予这种秩序相应的逻辑？

所有的发生都具有逻辑。

历史。或者经验都是如此。

否则，没有逻辑的发生只会引发恐慌。

就像有天过完今天，有人说没有了，下一天什么都不是，不是明天，后天，或者昨天，前天的任何一天，只是没有了。

那下一天该是什么呢？连下一天都没有了，我应该去了哪里了呢？该如何去度过好呢？

既不是今天延续的一天，也不是延续今天的一天。唯独站在尚有的今天，这一日历上有着被告知的真实，然而第二天，不管怎么样，明天就是没有了。即便你怎么所求，就是没有了，你知道么？就是没有了。不涉及任何死亡，结束之类的命题的没有。

就是不存在本身了。

那出去溜达好了，街上的人总会告诉你的，这个世界上，若是有什么集体的困惑，街上街上的人永远能给予最及时的回答和指针。如同地震，停水，停电，或者是某项事关民生的信息。当然你时需要从得知的答案中辨别真伪的。然而街上的人都如你一样，人人都来到街上寻找答案，通通都陷在了不知答案的恐慌。

不过还好，我还不至于经历这样的恐慌，因为这支的衰老程度还可以它在罢工休整几日后能勉为其难地继续下去，不过已经过了一周了。

我不停地梦见你。又是你带我去了那片野花地。

或者你来了，来时间多是早晨，雾气起来的早晨。午后，或者在某个夏日快要结束的傍晚。有一天，你抱着一盆绿萝到达了我的住所，我正趴在阁楼的窗口给周舟写信，于是我看到你远远地走来，和沿途遇见地乡里点头招呼。绿萝的肥厚的叶子跟随你的步子小小地颤动，好看的节奏。我把这些都写进了信里。

我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不至于太过响，然而木制楼梯无法让我达此愿望。阿囡接过绿叶上稍有黄色斑驳的植物，顺手搬到屋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