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在剑脉前室守到天亮。
前室是山体里凿出来的一间小窟,四壁磨得光,顶上悬着一盏地心来的长明灯,灯焰只有豆子大,蓝汪汪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百合少女坐在匣前的石台上,掌心贴着封阵的底层,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站在她身后,握着剑鞘。
“偏的那一线,回来了。”她隔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可我摸到匣底,脉气是浮的。”
“浮是什么意思?”
“从前脉气是沉的,像水沉在瓮底。”她说,“现在它浮在面上,一动就晃。”
“晃得厉害吗?”
“不厉害。”她摇头,“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抬了一下瓮,又放下了。”
“那就是说,洞已经挖到脉边了。”
“挖到了。”她睁开眼,“而且不止挖到,他们还动了水。”
我想起溪水断流的那半刻。
“地下水脉被他们打穿了。”我说,“水走了岔道,脉气跟着晃。”
百合少女点头,又摇头:“水是小事。水走了,山会自己找路。怕的是他们把水脉当路,顺着水脉往里掏。”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还能撑多久?”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们钉不钉钉子。”她说,“不钉,我还能一层一层把阵压回去;钉了,就不是撑不撑的事了。”
天亮的时候,阿荣上了山。
他是从石门那边绕上来的,靴子上全是黄泥,额上还挂着汗,一进门先灌了半壶水,才开口。
“查着了。”他把水壶往石台上一放,“城北和记石料行,半个月前接了一单大生意。”
“石料行?”陈向东从门外探进头来,“石料行不做石料,做什么生意?”
“就是不做石料。”阿荣抹了把嘴,“和记的老板叫和五,是个老实人。他说那单生意怪得很——人家不要石头,只要他出人出力,往西山运东西。”
“运什么?”
“木架子,火油,铁钎子,麻绳,还有成筐的炭。”阿荣一样一样报,“货从城外进来,夜里卸,天亮前就得运走。和五说他问过一句‘运这些做什么’,那个雇主就加了他三成工钱,让他别问。”
“雇主是谁?”
“一个外乡账房,姓胡,人叫胡三。”阿荣道,“瘦,四十来岁,说话带北边口音,出手很阔。定金先付了三成,全是现的。”
“现的。”我重复了一遍。
山城不大,一下子掏出这么多现钱,不是一般人。
“还有。”阿荣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我让人盯着和记的车。车走夜路,不走大道,专挑西边那条废采石道。车上盖油布,压得沉,轮子印很深。”
“多重?”
“看印子,怎么也有七八百斤。”他说,“可他们运的木架子是空的,火油才两桶,压不出这么深的印。”
“底下有东西。”
“底下有东西。”阿荣点头,“我的人在岔路口蹲了一夜,看见车上掉下来一块铁屑,捡回来给铁匠看了,说是‘好铁,打钉用的’。”
陈向东在门口听着,忽然插了一句:“钉子。”
屋里静了一下。
“什么样的钉子?”我问。
“铁匠说,那么粗的铁,不会是钉椽子的。”阿荣道,“是钉石头的。”
我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阿荣画的草图,歪歪扭扭:山城在北,南山在南,一条虚线从城北往西南,绕过老村,插进鹰嘴崖。
“这条路,走一趟多久?”
“空车两个时辰,重车得三个半。”阿荣道,“他们一夜只走一趟,来去都走黑的。”
“那就是说,东西还在山里,没往外运。”我说。
“没运。”阿荣道,“我让人守了两夜,只看见进去的,没看见出来的。”
陈向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我去。”他说,“收山货的,谁不认得几个收山货的。”
“你认得采场的人?”
“不认得。”他很坦白,“可我认得酒。这世上没有一坛酒敲不开的门,要是有,就两坛。”
“你去混,混不进去怎么办?”
“混不进去就退出来。”他说,“我又不是路向旅,硬闯那套我学不来。我这人,靠嘴。”
“那就靠嘴。”我说,“记住,只看,不问,不拿。”
“不拿。”他重复了一遍,“我这个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不贪。”
路向旅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山里的寒气。
“旧矿脉的走向摸清了。”他把一张用炭笔画在布上的图铺开,“鹰嘴崖底下有三条旧矿道,都是早年采石留下的。两条塌死了,剩一条还能走人。”
“往哪儿通?”
“往东南。”他指着布上一根线,“顺着山体斜下去,一直斜到剑脉底下。”
“多远?”
“直着量,六百来丈。”他说,“可洞里弯,实际得走一千丈出头。”
“一千丈。”地心公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拄着藤杖进来,袍角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天没亮就从地心动身了。
“一千丈,一个月能挖到头。”公公走到图前,看了一眼,“他们挖了半个月,该到脉边了。”
“能不能从里头堵?”路向旅问,“在洞里砌一道墙,把矿道封死。”
“封不住。”公公摇头。
“怎么封不住?”
“你把洞封了,水还在流。”公公把藤杖往地上一顿,“他们打穿了水脉,水从洞里过。你一堵,水就往别处挤,挤到哪儿?挤到脉上去。”
他抬起杖尖,在图上的剑脉位置点了点。
“地下的水,是山的血。血走岔了,山就虚。你现在把岔口堵上,血全淤在脉里,脉会肿。脉一肿,匣就挤。”
“那就让它流。”
“让它流,还得给它引一条正道。”公公道,“堵水不如疏水。这是老法。”
陈向东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公公,您这一套一套的,我听着像我们村老中医说话——不能光止泻,还得健脾。”
“你这个比方,倒有几分对。”公公居然点了点头。
“那我去采场。”陈向东把布包往肩上一甩,“我今日就去。晚了,人家把洞挖完了,我就没得混了。”
“等等。”我叫住他。
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塞给他。
“洞里黑,别走深。看见铁件、看见油布,就记个数,别去掀。”
“知道。”他把干粮塞进怀里,又笑了一下,“江南,你这个人,嘴上冷,心里热。”
“少废话。”
他走了。
午后,蝴蝶少女从谷里上来。
她脸色不太好,袖口上沾着些灰白的东西。
“我让蝶进去了。”她说。
“进去了?”
“三只。”她伸出手,指尖上落着一只蝶,翅膀半张着,翅面上糊了一层灰白的粉,“进去不到十丈,就折回来了。回来的时候,翅膀上全是这个。”
我伸手捻了一点。
细,滑,像面粉。
“石粉。”我说。
“洞里在凿石头,粉就往外飘。”她说,“蝶的翅膀沾了粉,飞不动。再往里,它们就回不来了。”
“那三只呢?”
“回来了两只。”她低下头,“一只没回来。”
溪边静了一会儿。
“我早该拦住你。”我说。
“拦不住的。”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江南,蝶灵不是我的手脚。它们肯去,是因为它们也觉出不对了。谷里的花这几日开得早,溪水变色变得乱,蝶群夜里不肯落——它们在怕,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那就让它们躲在谷里。”
“谷里就安全吗?”她反问。
我没答上来。
她把手收回去,那只蝶在她掌心抖了抖,慢慢爬到她袖子里去了。
“我再去放一趟。”她说,“这回只放谷口,不进洞。”
“别放了。”我说,“人进去就行。”
“人进去,蝶就不知道里头出了什么事。”她轻声说,“我总得有一只眼睛在里头。”
“那你自己别进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不进去。”她说,“我让蝶去。”
她转身往谷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江南。”
“嗯?”
“你要是进洞,把剑鞘带好。”
“我一直带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是说,洞里黑,剑鞘的光是暖的。你在里头,看得见路。”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陈向东还没回来。
路向旅在坪上来回走,走了十几趟,最后停下来,问我:“要不要我带人去看看?”
“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人在里头出三回事了。”
“他知道分寸。”
“他那个人,最没分寸。”路向旅道,“嘴上说有分寸,脚底下比谁都快。”
我没说话。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坡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
路向旅的手已经按在刀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陈向东,肩上扛着一个人。
那人瘦得像根竹竿,一身短褂,头上一顶旧毡帽,被陈向东扛得东倒西歪。
“活的。”陈向东喘着气把那人往地上一放,“别拔刀,这是我新认的兄弟。”
“谁?”
“采场里的伙夫,姓吴,人都叫他吴老勺。”陈向东抹了把汗,“我在崖下蹲了半日,装成收山货的,没人理我。后来我看见他挑着一担柴往下走,我就上去搭话,说我这儿有坛好酒,问他洞里有没有人喝酒。”
“他喝了?”
“他先说不喝,后来闻见了,就喝了。”陈向东咧嘴一笑,“三碗下去,他什么都说了。”
那瘦子在地上缩了缩,抬头看了我们一圈,声音发虚:“几位……几位好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烧火的……”
“别怕。”我说,“我们不抓人。”
“真的?”
“真的。”我蹲下去,“你在洞里烧火,给多少人做饭?”
“二十来个。”他咽了口唾沫,“工人十四个,还有两个穿道袍的。”
“道袍的做什么?”
“监工。”他说,“不干活,只在洞底转。谁挖慢了就骂,骂得难听。工人怕他们,比怕塌方还怕。”
“洞有多深?”
“不知道。”他摇头,“我只在前头烧火,洞底我不去。去了要挨骂。”
“洞底有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陈向东一眼。
“有一间小石屋。”他压低声音,“用木板隔出来的,门口有人看着。里头放的东西,用油布盖着,我远远看过一眼。”
“什么样?”
“长。”他用手比了比,比了有三尺,“一根一根的,铁的,油布盖不严,露出个头。”
“头是什么样的?”
“尖的。”他说,“尖上还有纹,一圈一圈,像蛇盘着。”
我心跳了一下。
“还有。”吴老勺舔了舔嘴唇,“他们凿石头,不是乱凿。洞底那面石壁,会发蓝光。那两个道袍的,天天拿灯照那面壁,照完了就在墙上画道道,画完就把道道刮了。”
“发蓝光的石壁。”
“蓝的。”他点头,“我头一回看见,以为是鬼火,吓得把锅都摔了。”
路向旅在旁边沉声问:“那面壁离洞口多远?”
“走到底,再往里走,还得走一炷香。”吴老勺说,“那截路窄,只能过一个人。”
“你走过?”
“送过一回饭。”他说,“再没去过。”
我站起来,走到坪边。
山下老村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村口那一盏最亮,晃晃悠悠的。
“陈向东。”我说。
“在。”
“你今日进洞,走到哪儿了?”
“前头那截。”他道,“再往里,有人拦。我说我是送酒的,他们让我把酒放下,人滚。”
“看见那间石屋了?”
“看见了。”他点头,“隔着木板,看见一点油布的反光。”
“几根?”
“看不清。”他摇头,“最少三根,最多五根。”
三到五根。
地心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了我旁边。
“引脉钉。”他说。
“您认得?”
“古法里有。”公公的声音很低,“移山、断脉、开石,都用得着。钉子打进石缝,力就顺着钉子走。他们若把钉子钉在掘空的地方,塌方的时候,力不往四下散,全顺着钉子压到一个点上。”
“压到哪儿?”
“压到匣上。”
风从西山那边刮过来,把坪上的土吹起来一层。
“一根钉子,能压多少?”我问。
“一根钉子,能把半座山的力,引到一寸见方的地方。”公公道,“五根钉子,够把匣挤得离位。”
“离位之后呢?”
“匣一离位,脉就断;脉一断,山就空;山一空,匣就悬。”公公把藤杖往地上一顿,“到那时候,不用他动手,那缕气息自己就往外走。”
我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钉子起出来。”
“起不得。”公公摇头,“钉进石缝的钉子,硬拔,力会回弹。你一拔,山体反倒要塌一块。”
“那怎么办?”
“先看清钉子钉在哪儿。”公公道,“钉在明处,还能起;钉在脉壁里,就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以脉引脉。”他说,“这是老法,我得回去翻书。翻不全,我不敢动手。”
“要多久?”
“三日。”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日之内,别让他们再钉。”
“三日。”我重复了一遍。
“三日。”公公点头,“三日内,你们得把那个洞,看得比自己家还熟。”
那一夜,我又上了山巅。
玄脊伏在崖边,竖瞳睁着,望着西山。
“洞里的声音变了。”它没等我问,先开口,“先前是‘嗒、嗒、嗒’,今日成了‘嗡、嗡、嗡’。”
“嗡?”
“凿到水了。”它道,“石头里有水,一凿就嗡。”
“水多吗?”
“不多。”它顿了顿,“可水在往脉那边走。”
我在它旁边坐下,把剑鞘横在膝上。
山风从渊口那边来,一阵一阵,把崖边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玄脊。”
“说。”
“你说,一个人要是铁了心要开一扇门,他能等多久?”
玄脊沉默了很久。
“一万年。”它道,“我等过。”
我转过头看它。
“你等什么?”
“等一个不该开的东西,自己熄了。”它把竖瞳转过来,“它没熄。所以我还在等。”
下半夜,陈向东忽然上了山。
他跑得急,帽子都跑掉了,脸上全是灰,一只鞋也丢了。
“江南!”他老远就喊,“洞底!洞底有东西!”
“慢点说。”
“我又摸进去了。”他扶着膝盖喘,“吴老勺给我指了条小路,从灶房后头绕,能到石屋边上。我趴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
“看见什么?”
“油布底下,是钉子。”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三尺长,这么粗。”他用手比了个圈,“钉头上刻着符,跟公公说的一样。”
“几根?”
“五根。”他伸出五个手指,“五根,摆在一块青石板上,一根挨一根。”
“钉进去了没有?”
“还没。”他摇头,“可他们在给钉子上油。一个道袍的,拿个小罐,一根一根地抹,抹得很仔细。”
“上油做什么?”
“不知道。”他咽了口唾沫,“可我听见那个道袍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
陈向东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他说,‘明日寅时,第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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