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循脉入渊

循着剑神碑文的指引，我们四人沿着那片纵横交错的本源脉络，朝着深处一路前行。

走之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还悬在那儿，纹路温温地亮着，挡着它后面那道窄缝。

“往下者，莫回头。”我把那六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转身。

“你还念它干什么？”陈向东小声问。

“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别回头？”

“提醒自己，回头也没用。”我说。

路向旅在最前面开路，我在最后。每走一段，他都停下来，用刀尖在地上划一道痕。

“数着？”我问他。

“数着。”他说，“进来多少步，出去多少步。这地方光不对、风不对、时间也不对，只能数步。”

“数到多少了？”

“一千二百。”

越往深处走，那缕从本源脉络最深处传来的回响，便愈发清晰，仿佛正指引着我们，靠近那尊蛰伏的本源之影。

那声音还是那种叩击。只是到后来，两次叩击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从能数完心跳，变成只能数三次呼吸。

“它在加快。”蝴蝶少女低声说。

“是它在加快，还是我们走近了？”

“都一样。”她说。

脉络的样子也在变。

起初粗脉还横在面前，得绕着走；走到后来，粗脉越来越少，细脉越来越多。细脉像一层薄薄的丝网铺在地上，走上去软软的，会陷下去半指。

光更淡了。前面还在青，到这里已经淡成一种发灰的青，像水里泡久了的白布。

“这光看着冷。”陈向东说，“我手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冷。”路向旅说，“是它不暖。”

“有区别？”

“冷是温度。不暖是没心。”

“你这话说得。”陈向东缩了缩脖子，“比鬼故事还邪门。”

走到不知第几段的时候，路向旅忽然停住，抬手指了指前面。

“看那儿。”

前面的脉络断了。

不是断一半，是成片地断。往前十几步的地方，脉络没有了，地面往下沉，沉出一个极大的坑。坑边上的脉络端口全都朝下，断口平平整整，像被什么东西沿着一道线齐齐切过。

“这地方脉络都没有了。”陈向东说。

“有。”我说，“往下。”

坑里有光。那光很淡，淡得像是夜里隔着好几层布看灯，只有一点点意思。它不流动，也不闪，就铺在那儿，铺成一片。

“近了。”我低声道，“那尊本源之影，就在前面。”

行至一片幽深的所在，眼前的本源脉络骤然变得稀疏而幽暗，仿佛这片天地本源的根基，到了这里，便渐渐沉入一片无边的深渊。

深渊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与本源脉络同源却更为幽冷的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静静蛰伏在这片深渊的最深处。

那片微光上面，还浮着一层薄雾。

雾不浓，可不散。它就贴在那片光面上，慢慢地流，往中间聚，聚成一团，又散开。

“这就是‘渊’？”陈向东探头往下看。

“这就是。”我说。

“剑神说‘至渊而止’。”路向旅说，“我们到了。”

“到了。”我说，“所以现在得决定，止不止。”

说到这儿，我把那件事讲了出来。

“我得跟你们说一件事。”我说，“在碑前，我用剑心窥它的踪迹，看见的那个‘空’，在往上走。”

“你不是说它在渊底蛰伏？”

“是我说错了一半。”我说，“渊底那个是它的本体，没动。往上走的，是它探出去的一截。”

“探出去的一截？”

“像树根。”我说，“树在这边，根伸出去试水。它试了几千年，试到我们开门的那一天。”

“它试水干什么？”

“找吃的。”我说，“它要吞脉络，就得先摸到脉络。它在往上摸，摸到哪条脉最软，就从哪儿下口。”

“那我们惊了它，它是不是就往我们这边来了？”

“是。”我说，“所以我才要往下。它往上，我往下，两头一撞，它就顾不上往上摸了。”

“拿我们当拦路的石头。”路向旅说。

“拿我们当拦路的石头。”我点头。

“这石头当得挺贵。”陈向东嘟囔了一句。

“就是这里了。”我望着那片幽深的深渊，低声道，“剑神碑文说，本源之影，蛰伏于本源脉络之渊。循脉而行，至渊而止。我们到的，就是这渊口了。”

“要下去吗？”路向旅望着那片幽深无底的深渊，神色凝重，“剑神说，本源之影，远比远古神祇更古老，蛰伏于此，欲吞本源脉络、取代天地根源。这一下去，恐怕凶险难料。”

“我先说一句。”陈向东把火折子举高了些，“下去可以，可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别让我最后一个。”他说，“我这人胆小，走最后老觉得后头有人跟着。”

“行。”路向旅说，“你走中间。”

“中间也有人。”

“中间只有我们。”路向旅说，“没别人。”

“那也行。”

我望着那片幽深的深渊，心头沉甸甸的。剑神封碑录其踪迹，将这份护天地本源的托付，交到了我们守剑之人的手上。纵是深渊凶险，我也不能退缩。

“剑神把这份托付交给我们，就是信我们能护住天地本源。”我握紧剑鞘，目光坚定，“本源之影虽凶险，可我们守剑之盟同心，又有剑心为引，未必不能镇住它。下去，看看这尊蛰伏万古的本源之影，究竟是什么模样。”

下去之前，我们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系绳。路向旅把备用的长绳一截一截接起来，接成一根三十来丈的，一头拴在渊口边上一条粗脉的根上，另一头系在他自己腰上。

“这绳不够长。”他说。

“不够长就先系着。”我说，“到了绳尽头，我们看情况。”

第二件，我在剑心上引了一道薄光，罩住四人。那层光很薄，薄得像一层纱，可它挡寒气。罩上以后，脚踝上那股往里钻的凉意，退了大半。

第三件，蝴蝶少女把蝶灵全放了出来。

“它们不肯下去。”她说。

“一只都不肯？”

“一只都不肯。”她把袖口摊开，“上回在谷底，它们还能挤在袖子里。这回它们连袖子都不肯待，往外飞，飞到我肩膀上，飞到我头发上。”

“它们怕什么？”

“怕的不是黑。”她说，“它们怕的是‘大’。”

“大？”

“它们说，底下那东西很大。”她抬眼看我，“比我们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

陈向东在旁边干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就很提气。”

我以剑心之力护住众人，四人一同，朝着那片幽深的本源之渊，缓缓探了下去。

渊水幽深。

那层幽冷的微光，踩上去是实的。它不像水，水会没过脚背；它像一层很厚的油，你踩下去，它让开一点，然后在你脚边上浮起来，把你的脚踝托住。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十几步，我耳朵开始闷。

那感觉跟潜到深水里一模一样，耳膜被压得往里陷，咽一口口水，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咔”的一声。

“我耳朵堵了。”陈向东说。

“咽口水。”

“咽了，不通。”

“那就忍着。”

越往下，那股幽冷而古老的气息便愈发浓郁。我凝神感应，那尊本源之影的气息，正在这片深渊的最深处，静静蛰伏，仿佛一尊沉睡万古的古老存在，正等待着什么。

渊壁上有东西。

不是石头。渊壁是黑的，黑得连光都吸进去。壁上挂着许多铁链——跟我们在谷壑上头看见的那些一样，粗得能拴牛，链头全都朝下。

只是这些链子都断了。

断口在壁上，一头钉在石头里，一头垂下来，垂到半空，垂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链子是锁它的。”路向旅说。

“锁它的。”我点头。

“那现在断了。”

“断了。”

“断了多久？”

我伸手在一截垂下来的链子上摸了摸。链子上没有锈了，锈早被磨光了，剩下的铁面被磨得发亮，亮得像上了一层油。

“很久。”我说，“磨得这么亮，得磨几千年。”

“谁磨的？”

“它。”我说，“它在这底下挣。”

“挣了几千年，把锁挣断了？”

“挣断的，或者……”我停了停，“或者有人替它松的。”

“谁替它松？”

“不知道。”我说，“可我不信它自己挣得断。这是剑神亲手打的链。”

陈向东在后头小声说了句：“那我们下来，是不是有点晚？”

“是有点晚。”我说，“晚了，也得来。”

又往下走了不知多久。

雾浓了。

那层薄雾从底下漫上来，漫到我们胸口，漫到我们肩膀，漫到我们眼睛底下。

雾是温的。

这一点很怪。整个深渊都是凉的，只有这层雾是温的。

“这雾不对劲。”蝴蝶少女说。

“怎么不对劲？”

“它在往上走。”她说，“可它走的时候，是贴着我们的。”

我低头看。

雾确实贴着我们。它不绕开人，它顺着人的身子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子。

“憋住气。”我说。

我们四个人一起屏住呼吸。

雾停了。

它不再往上爬，就停在那儿，贴着我们的下巴，等着。

“它在等我们喘气。”陈向东的声音从雾里出来，闷闷的。

“那就慢慢喘。”我说，“喘一口，停两息。”

“江南，我感应到它了。”蝴蝶少女神色微凝，“就在下面，很深的地方。它很安静，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陈向东问。

“说不清。”蝴蝶少女摇头，“但它蛰伏于此，没有异动，仿佛正在等一个契机，或是等什么人。”

雾散了。

它散得很快，像被人从底下抽走。雾一散，底下那层幽冷的光就露出来了。

光面上有一个“眼”。

那是个极大的、圆的东西，铺在渊底，铺得比我们走过的任何一片地都大。它的边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一圈一圈往外鼓，像心脏的瓣。

“这是它？”陈向东的声音都变了。

“这是它的边。”我说。

“边？那它整个有多大？”

“不知道。”我说，“我们就站在它的边上。”

我望着那片幽深无底的深渊，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这尊比远古神祇更古老的本源之影，蛰伏于本源脉络之渊，欲吞本源脉络、取代天地根源。它蛰伏万古，如今，我们循着剑神碑文寻到此处，它却安静得异常，仿佛正等着我们到来。

“它知道我们来了。”我低声道，“它蛰伏万古，等的，或许就是我们。”

正说着，那片“眼”的中心，亮了一下。

那点亮很小，小得像一滴水落进海里。可它一亮，整片光面都跟着动了一下。

然后它说话了。

它不是从底下传上来的。它是从我们身体里响起来的，从胸口，从骨头缝里，从耳朵里面。

“你身上有我的东西。”

我愣住了。

“什么？”

“你身上，”它说，“有我的东西。”

“我没有拿你任何东西。”

“你拿了。”它说，“你送我那一缕回去的时候，你把血滴进去了。”

谷底的风静了。

我手心那道还没结好的伤口，忽然烫了一下。

那一瞬我想起来了——送混沌遗光入脉时，我手心的泡破了，血混着光滴进脉络，被吞了进去。

“那一滴血进去了，又浮上来了。”我说，“浮上来的那一点，是你的。”

“是我的。”它说。

“所以它其实是……”

“是我探出去的那一截。”它说，“我摸了几千年，摸不到能出这渊的路。你一滴血，给了我一条。”

我把剑鞘握紧了一点。

“那我要把它收回来。”

“收不回来了。”它说。

“为什么？”

“因为它已经在这底下长了一截。”它说，“长了一指长。”

陈向东在我身后小声骂了一句。

“江南。”蝴蝶少女的声音很低，“它不是要打。”

“不是要打？”

“它要是想打，早打了。”她说，“它一直在等我们说话。”

我抬头，望着渊底那片巨大的、会呼吸的边。

“你等我们，是要说什么？”

“我要问一句。”它说。

“问。”

“你下来，是来杀我，还是来送我出去？”

雾又起来了。

这一次，雾是从底下往上升的，升得很慢，升到我们脚边，就停住了。

它等我的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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