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饥饿的盛世”

和严肃同行的还有黑龙江省将军衙门布政使和按察使下属的几个负责官员。由于开支浩大，黑龙江省将军衙门拨出来的都是从牙缝里面省出来的银两，也只够支付定金，少有盈余。

严肃不想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腐败的封建统治者身上。有那个功夫去埋怨别人，不如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去扎扎实实干点什么出来。当我们冤枉别人、埋怨别人的时候，恶意就已经走了一遭。当我们埋怨他人，我们的情绪不但耗尽，而且也让我们把眼光从寻找亟待解决的问题的症结转移到情绪化地仇视他人。

但是，如果说封建王朝百姓之苦完全是由于专制政体存在的宿罪和顽疾，大概并不是夸大其词。封建统治者的家天下，不是把百姓视为家人，而是视为奴人。以法家、权术和威势为圭臬治理国家，也并非是自己给自己上一条锁链，而是监视国人，并且对官僚队伍威逼利诱、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官僚对于他们而言，不是推心置腹的亲人，而是需要时刻提防的仆人。

朱元璋的后裔在明朝灭亡时，已经达到令人令人咋舌的一百万，并且人人都封为亲王、郡王、将军，以各地之膏腴供奉他们。朱元璋开朝的时候，也许曾经短暂地祭起反腐的旗帜，因为他曾经身受元朝官员压榨的肌肤之痛，但是，他却实际上认为朱家子子孙孙享受特权、供养与反腐是并行不悖的，是可以成全的“双美”。从本质上说，他从情绪上极端地仇视腐败，但是并不知道如何从根本制度上保障他的政府清廉。

不论哪朝哪代，既然王朝像一个有限责任公司，出资人和老板都是责任有限，公司的奖励机制就存在问题。朝乾夕惕地盯着官僚集团，保持政府廉洁，并不能让皇帝的餐桌上多一道餐食；得过且过，只要朝廷不坍塌，官僚为了过好日子腐败一些，又不会让他的满汉全席少一道餐食。对一个受官员欺凌的老百姓施与同情，却不能保证天下老百姓受官员欺压的情况绝迹。

因此，老百姓不能将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封建统治者的悲悯和良心上。他们也许会基因突变，也许会受礼教启迪，突然其中出现了一个两个会对老百姓的苦难存有“同理心”的人。但是，出生并圈养于皇家园囿，又受到以严厉手段治天下的法家、以纵横捭阖的权术治理官僚队伍、以权势凌人的手段、以儒家礼教欺瞒于天下的思想的熏陶的皇帝，让他们的理性和感性上产生“亲爱于民”可想是非常的罕见。即使有个别遭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的皇帝，难道他们尝到富贵和权势的滋味，不会变异？

这一切的解决之道，就是先进制度的建立。让皇帝们自己灭掉自己，是不可能的。器物比较容易制造，改进制度和移风易俗才是最艰难的。

严肃一直认为，和“乱邦不入，危邦不居”的道理一样，一个没有完善的权力约束机制的朝代，不要做官。

严肃一行人经过道路颠簸，从哈尔滨到达南方某省，这个省下面的一个州恰恰是姚县令现在升官就职之处。眼目所至，竟是饿殍遍野，田地无收，野地的树皮草叶均被饥民所食。

当地发生了灾荒。而姚县令为了自己的官途命运，居然没有向上汇报。朝廷的赈灾银两下不来，这里的饥民只能原地等死。有一些年轻力壮的，早就一群一群逃难到了更南方的一省或者几省。到处是这些逃难的饥民在水源旁边支搭的帐篷，寥寥地升起了炊烟，让人还看到一丝丝的生气。

严肃一行人看着这些难民无不动容。起初他们还把些铜钱和随身携带的食物用来接济一些饥民，但是到了后来，面对如潮涌来的饥民队伍，他们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这时季节已是接近寒冬。难民身上的棉袄棉裤，大多是破了一个洞接一个洞，剩下是的一片一片暗灰色的棉絮，孤零零地秃噜出来，在人们的胸口抵挡冬天的凌冽。雪已经化成了小和零碎的冰块，挂在他们的衣服上面。他们被岁月浸淬成暗铜色的脸，如同被严冬冻住的猪肝颜色一样。他们的眼神，基本上是完全的绝望，只有一星半点的希望，就是逃离这里，逃离县境，到临近的县里去讨口饭吃。

沿途被饥民剥掉树皮的、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树，竟然在白昼的光照之下，发出渗人的、一道道的亮光。没有了树皮的树木，如同一面银白色的镜子，好像能照进去人脸一样。饥民所到之处，地面上和树木上无不光秃秃一片，好像提前被上级告知打扫了卫生之后一样干净。许多老人们拄着拐棍，孩子们手里拿着空空的大碗，妇女们抱着尚不能行走的孩子，步履阑珊地移动。

穷困也是一种牢笼，除了不停歇地寻找食物，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严肃的车马队伍，在这冰封的道路上缓缓地朝前挪动。这天天已经暗了，还没有到下一个歇脚的驿站，在一个斜坡无论怎么用鞭子打马车子就是无法爬上去。而旁边的饥民则无声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帮。

严肃非常理解他们，别说让他们推车了，就是在路中间给他们让条道出来，他们也未必乐意。在这个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倒毙的时候，可能他们唯一的底线就是不杀人、不吃人。

严肃和随行的几个官员肩上还负着采购军火的重要官方使命，不能在路上耽搁过久。就像在抖音上遇到需要帮助的困境人士，他只能捐助一笔钱、叹息一声又匆匆划走一样。

并不是“眼不见心不烦”。在一个县令包干所辖区域的财政，一门心思只想捞够钱支付“承包”部门的官员和办事人员的俸禄、薪水的朝代，在一个大部分民众像一个钟摆一样在“勉强吃饱”和“遭受灾荒”之间有规律地摇摆的时代，在一个人权意识、民主法治意识不兴，官府倚靠暴行和伪善钳制人民的思维和行为的时代，严肃几乎每一天都感受到自己是一个身负巨石缓慢地沉入水底的人，巨大的愤懑感、无力感压倒了他。

时代呼唤英雄。但是严肃宁愿自己不当这个英雄，也不愿一个朝代糟糕到需要英雄的程度。并非恶意诽谤——美国总统罗斯福对军舰和海军有着异于常人的造诣，在二战爆发之前，他就写过关于海战的著作。严肃常常想，他在把玩军舰的模型、畅想未来海战模式的时候，是否就如同那些中国古代如辛弃疾“醉眼挑灯看剑”一样，想象自己的卓越军事才能能够在实践中得以施展？从而使得自己的名字在历史上熠熠生辉？

易言之——他是在内心希望甚至迫切渴望着战争，好让自己在青史留名。

这和严肃谦逊的品格不同。

他宁可荒废自己的才能，宁可时代不需要自己挺身而出。这种人，应该更让人钦佩。

可是，当他们以为自己即将离开了这个州境，却在当街遭到了一群身着蓝色服装、严肃推断应当是专司缉捕的捕快人员的阻拦。

一群人中一个看似为首的，用傲慢的语气，对着他们说道：

“敢问几位是黑龙江省将军所差？”

一名官员答道：

“正是。”

到底是他为官多年，嗅出了这里面肯定是哪里出了差池。但是，最紧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看到自己失态，并镇定地亮出自己的底牌，不让对方觉察到自己有机可趁。

“我们几个人奉黑龙江将军的差遣，办理军机要事。你们要是耽误了我们的事情，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位官员沉稳并坚定地说道。这冷冰冰的语气，像是“植物大战僵尸”中的寒冰射手，释放出他们一行人不容侵犯的、咄咄逼人的气势。

这一行人，本是隔壁州的捕快。

他们不由严肃和这名官员分说，假装恭敬地说道：

“XX州知州大人有秘事与诸位大人相商，本想烦请各位原路返还，但是念诸位旅途劳顿，本州知州吩咐诸位到本州州衙稍事歇息，知州大人公务在身，几日后与诸位商量要事。”

这明显是要把几个人以软禁的方式扣下。几个人听了怒火中烧。但是，大概除了严肃以外，没有人能够明白个中原委。

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瑷珲原来的县令姚淼，此时任XX州的知州。手下人告知，严肃一拨人领了勘合路过XX州，正要往南方去办理差事。姚淼本已知道自己的原来的手下冒英奴被严肃等人设计击杀，正要公报私仇，所以决心把他们当即拿下，并徐徐设计图害他们。正巧姚淼的老婆钟氏，就是姚淼在瑷珲城当政时娶的妻，是瑷珲本地人，在瑷珲本地有很多连着筋的亲戚朋友。所以严肃和龟县令做的造福乡亲父老的好事也传到了她的耳中。这天，钟氏正在为姚淼在XX州纳了一个妾一事心生忌恨，一连摔了好几个盘子碟子。钟氏在姚淼面前并非是那种典型的遵行“夫为妻纲”、对丈夫俯首侍瞻的柔弱女子。剽悍的东北民风造就了强势的女子。她本来就是一个知书达理的现代“李清照”，除了弹琴，诗画书法均有所精通。婚前婚后，姚淼都放下身段，常常在她耳边蜜语甜言地说：“夫人是瑷珲城第一大才女，姚某娶了你三生有幸”。这本是双方之间的默契。但是这个默契被姚淼手下那些善于揣测姚淼“圣意”的人打破了，他们为姚淼物色了XX州当地的一个二八芳龄的女子，偷偷地就把纳妾的事情办了。

钟氏听闻了姚淼打算软禁严肃一行人的消息，当即跑到州衙向姚淼质问。正站在衙门当班的皂役和其他打杂的一帮衙役，见到钟氏前来挑衅，因为此前领教过钟氏的厉害，为了防止“附带伤害”，呼啦啦作鸟兽散。

“你为什么要抓严肃？他和你有什么过节你要这么害他？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南方吗？是为了保护我和我的亲娘老子、我的姑伯舅叔、我的侄子外甥不会死在老毛子手里！是为了我的爷爷奶奶我的姥姥姥爷的坟不让那些老毛子给扒了！你凭什么要这么做？”

姚淼本吩咐手下保密这件事，也严严地防范钟氏过来“闹”这“一出”。事实被她赤裸裸捅出，他就像一个人被扒光了衣服，还要接受别人的质问。

姚淼也是要脸面的人，他也是辛苦求学、“上道”的人，在没有跳进清朝的官网之前，他大概算上是一个有志青年，不以仕途为牟利之道。

但是，在利益勾兑组成了官僚们生活大部分生涯的朝代，不主动积极地追求利益勾兑；官商都身穿绸缎、享受香车宝马，让他感到自惭形秽。杀人诛心，姚淼本就不执拗坚定的自尊心，受不了一次次的鞭挞，久而久之，他就在那些搞利益勾兑的人中间混得如鱼得水。

姚淼被钟氏干扰，被迫口头承诺不抓严肃一行人，但是，时候又通过电报知会隔壁州的知州，将他们“软禁”。就发生了上述的情节。

有很多学者都富有洞见地认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法治”，是“治民之术”，是官僚寻租的狂欢，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治”。

有规则是福。没有规则，虽然看起来“自由”，事实上只能造成无序的“内卷”。

简单讲，如果大家都遵守规则，那么规则就是一言定音的、“最终”裁决者。

如果大家不讲规则，只讲小团体利益和人情关系，那么，假设一项工程需要投标，或者大家竞相争取一个职位，那就只能嬗变成你找张县令，我找李知州，你送张县令黄金千两，我送李知州羊脂白玉，这样规则被突破的口子、要找的人、要“馈送”的利益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因为每个人都唯恐别人比自己对“规则”的突破的口子更大。并且，这种“竞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并不是确定的。

法治则完全相反。法律和规则是最终的准绳。大家轻轻松松，心里也都比较舒畅。

当然封建统治者不会这么傻，直接鼓吹人情关系和利益共同体。他们会鼓吹“人伦”、“仁义”和“道德”。

讲“道德”比什么都容易。比如，皇帝带领王公大臣参加“劝农”的耕田仪式，而不用两脚泥地耕一天几天的田地、实实在在地吃一遍种地的苦；可以三宫六院，而不是像老百姓夫妻偕老，是不是“仁”，是不是“道德”，谁都说不清楚。“道德”像一块橡皮泥，封建统治者可以随意拉扯成他愿意的形状和样式。

所以，“道德”还是“不道德”，往往没有一个清晰的界定。但是，不守规则，往往能够让人一眼看出。

所以，讲规则，不但是唯一合理的路径，也是符合效率原则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