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男女

“是吗？”

陆阳微微挑眉，声音清冷而锐利，目光如刃，直直刺向对方。

“是的。”文武生点头，语气沉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现在，我对根河对岸那座荒寂小岛愈发着迷……它像一枚被遗忘在时间褶皱里的暗扣，藏着太多未解的谜题。你怎么看？”

“现在不清楚，我们得去一趟。”文武生忽而轻笑，语带试探，“对了，你真不打算再问问那对夫妻了？”

“您们根河警局早已完成首轮问询，程序严谨、笔录完备。我无需重复，更不愿耽搁分秒。”陆阳语速极快，字字铿锵，仿佛每一句都在与无形的倒计时赛跑，“立刻出发！”

“好！”

话音未落，文武生已干脆利落地应下。陆阳旋即坐回副驾驶座，车门“咔嗒”一声合拢，安全带“唰”地收紧，动作利落得近乎本能。

文武生一边钻进驾驶座，一边熟练系上安全带，侧头一笑：“准备好了？走咯！”

根河对岸，一座孤绝小岛静卧于上北方向。荒草枯枝横斜，积雪覆岸如霜，唯有冬日厚冰如镜面般横亘于河面之上，成为通往彼岸的唯一通途。警车就停在结霜的土路尽头，车轮碾过碎冰，发出细微而清脆的裂响。

途中，文武生已提前致电刑警队内勤王玲，命她火速携三件橙红色救生衣赶至现场。他反复叮嘱：“冰层看似坚实，实则暗藏裂隙，承重堪忧。陆阳一件，你一件，我自己一件，谁也不许例外。”

可陆阳早已心悬一线。他眼中没有风雪，没有寒冰，只有三起命案交织成的血色蛛网。他几乎是奔跃而出，踏着吱呀作响的冰面疾驰而去，身影如一道撕裂寂静的黑色闪电。抵达小岛岸边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垃圾堆叠、塑料朽烂、有机物在冻土边缘缓慢溃败……唯独，没有那一丝令人窒息的尸臭。线索，再次断在无声的荒芜里。

不久，文武生与王玲气喘吁吁地追至岸边。脚下冻土皲裂，枯枝横陈，寒风卷着雪沫抽打脸颊。

陆阳耳廓微动，两道错落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甚至未回头，只将下颌微抬，便径直朝小岛腹地纵深而去，背影绷紧如弓弦。

“王玲，快跟上！”文武生刚站稳脚跟，余光却见那抹黑影倏然隐入枯林深处，脱口低喝，“这小子查起案子来，真是不要命！”

“来了！”王玲应声而动，脚步迅捷如风。

约莫追出十分钟，文武生终是体力不支，右手猛地撑住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桦树，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喘息在凛冽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就在此时，前方密林深处，骤然响起陆阳清越而极具压迫感的质问：“先生，请留步！我现在正式怀疑您与近期三起命案存在重大关联，烦请您配合调查，随我们回局一趟。”

“我没杀人！”一道沙哑、干涩、裹挟着惊惶与倔强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若您希望彻底洗脱嫌疑，”陆阳语气不变，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锋芒，“请如实报出您的身份信息。”

“刘顺……男，24岁……家庭住址黑龙江根河，小岛。”

文武生抬头望去：一个青年正佝偻立于陆阳对面，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破旧运动服空荡挂在肩头，脸上污痕纵横，发丝枯黄纠结，长及耳际，显然久未修剪。他低垂着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仍未折断的野草。

陆阳目光如尺，冷静丈量：“您之前住在哪里？”

“四年前……我二十岁。”青年声音低哑，仿佛从冻土深处艰难掘出，“父母离婚后，我独自搬进根河小区。可一直找不到工作，房租越欠越多……最后，我就逃到了这座岛上，住了很久，很久……”

“请描述一下您的外貌特征。”

“在家人和邻居眼里……我是个丑八怪。”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牵动起一道苦涩的弧，“身高171公分，头发很长，不是刻意留的，只是……忘了剪。”

“来，打我一拳。”

“什么？”青年愕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迟疑。

“我想试试您的力量。”陆阳目光灼灼，毫无退让，“即便您身形单薄，也未必没有爆发力。”

青年怔了半秒，终究颓然抬起右拳；左拳紧随其后，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决绝。

陆阳眸光骤亮！他不闪不避，右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对方腕骨，腰腹发力，身形旋即如陀螺般疾转。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青年重重掼在冻硬的泥地上！

破衣沾泥，枯叶飞溅。青年闷哼一声，剧痛瞬间炸开，惨叫不受控制地撕裂寂静。

王玲急忙上前，蹲身扶起他，声音温而坚定：“别怕，我们是警察。”

陆阳却已转身，迎向气喘未定的文武生，语调笃定如磐石：“此人并非三起命案真凶。但……他这张脸，就是一把钥匙。”

“怎么说？”

“以貌寻人。”陆阳目光如炬，“查近二十年根河辖区内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溺亡夫妻、冰面遇害者、失踪儿童……尤其关注与‘水’‘冰’‘孤儿’相关的陈年旧案。”

根据陆阳提供的精准侧写，七日后，根河警局刑警队终于撬开了尘封十三年的卷宗。

文武生匆匆赶至陆阳下榻的宾馆，在窗边木椅上落座，语速急促而郑重：“2009年8月15日，根河冰面突发溺亡案。一对夫妻沉尸河底，冰窟旁蜷缩着一名五岁男童。我们当场将他送医，可就在当天下午，我前去病房问询时，孩子已杳无踪迹。从此，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死者姓名？”

“张良，孙红英。”

“那男孩……是他们亲生儿子？”

“是。独子。为供他接受更好教育，夫妻俩倾尽所有，搬进根河小区222号。”

陆阳久久伫立，目送青年踉跄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转过身，直视文武生：“大队长，您觉得……当年那个逃走的男孩，就是如今的凶手吗？”

“你确定？”

“确定。”陆阳颔首，眼神如淬火之刃，“您有他的童年照片吗？”

文武生沉默片刻，缓缓掏出手机，指尖略显僵硬地点开相册。屏幕幽光映亮他微蹙的眉峰，一张泛黄的五岁孩童照静静浮现：圆脸，短发，眼神清澈却略带怯意，穿着蓝布背带裤，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只纸折的小船。

陆阳向前半步，俯身凑近屏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他叫什么名字？”

“张继岐。”

陆阳身形一顿，仿佛被这个名字钉在原地。他静默伫立，睫毛低垂，额角青筋微跳，思绪如潮奔涌，无声却惊雷万钧。

文武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如冰河暗涌：“凶手极其缜密。他先杀害李庆康，再以‘协助缉凶’为饵，诱骗赵乐母子离家；随后实施绑架，在无人荒僻处，或自家冷库中，强迫赵乐穿上纯白婚纱与高跟鞋，逼迫李融换上白色背带裤与运动鞋……最终，将赵乐押至根河中心冰面，逼其跳入预凿冰洞，活活溺毙、冻毙；若她反抗，便以幼子性命相胁。待赵乐身亡，再如法炮制，令李融步其后尘……”

“您说得对。”陆阳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刃，“还有一事……这张照片摄于他五岁。那么，十三年过去，根河警局……还能找到张继岐本人吗？”

文武生喉结滚动，沉默如铁。

“跟我来。”陆阳忽然开口，转身迈步，步履沉稳，踏碎一地寒霜。

在万般无奈之下，文武生这位经验老到、沉稳干练的根河市警局刑侦大队大队长。只得暂且放下职业惯性与审慎判断，选择信任陆阳那近乎直觉般的敏锐推断。他默然颔首，紧随陆阳矫健而坚定的步伐，穿过幽暗狭窄的楼道，攀上老旧居民楼，在一扇斑驳掉漆的防盗门前驻足。头顶上方，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制门牌在昏黄声控灯下泛着微光，赫然镌刻着“222号房”四个数字，字迹歪斜，透着几分荒诞与不祥。

“千万不可冲动！”陆阳压低嗓音，语调沉稳却暗含警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门缝与门框边缘的细微痕迹。

文武生微微点头，喉结轻动，随即以极轻的气音低声发问：“这……不正是张继岐一家三口的旧居吗？他父母溺亡于根河之后，整栋楼都传出了‘凶宅’的流言，房东多年未修缮，更无人敢租住。”

“正因如此，才最易藏身。”陆阳眸色微凝，声音低沉而笃定，“张继岐心机深重，又极度恋家。他深知警方会将此处列为‘高危空置点’而疏于盯防。越是众人认定的死角，越是他蛰伏待机的温床。”

文武生仰起头，目光缓缓掠过头顶忽明忽暗的过道顶灯。灯管滋滋作响，光线频闪，在灰白墙皮与剥落墙纸间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仿佛整条走廊都在无声喘息，令人脊背发凉。

因事态紧急、线索转瞬即逝，陆阳未及联络根河市警局刑警队增援。此次突袭行动，仅由三人组成：其一为王玲，已被陆阳提前部署于楼体正下方，蹲守在消防通道出口处，目光如炬，死死锁住222室所有可能的逃生窗口；其二为文武生，此刻立于左侧狭窄过道，身形绷紧如拉满之弓，左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配枪套扣之上，眉宇间写满高度戒备与不容有失的凛然；其三，便是陆阳本人，伫立右侧过道，肩背挺直，身形如松，以自己为屏障，严丝合缝地封住房门右侧半幅空间，宛如一道沉默而坚不可摧的闸门。

文武生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呼吸节奏，将多年刑侦生涯锤炼出的冷静与果决重新注入血脉。他抬起右手，指节微屈，以标准而克制的力度叩击门板。

“咚、咚、咚。”

三声短促、沉实、极具穿透力的敲击声，在寂静逼仄的楼道中反复回荡，余音嗡鸣，久久不散，仿佛叩响的不是一扇门，而是悬于真相之上的那口铜钟。

陆阳瞳孔骤缩，门内传来一阵迟疑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驻于门后。他侧身半步，借着门缝缝隙，敏锐捕捉到一抹快速掠过的黑色剪影，衣角翻动，身形矮小，绝非成年男性。

文武生余光一扫，不动声色再叩三声，同时左手已悄然滑向腰间，指尖抵住枪套卡扣，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转动，门扇被缓缓向内拉开。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如惊雷劈入文武生脑海：自张继岐双亲沉尸根河以来，这处房产早已荒废多年，门窗蒙尘，蛛网密布，连房东都避之唯恐不及……可此刻，门后竟真有人应声而开？

陆阳只是淡然耸了耸肩，神情波澜不惊。

门扇豁然洞开，文武生手腕一翻，动作快如闪电，一把银灰色手枪已然稳稳握于掌中，枪口精准锁定门后人影。然而，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一名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年轻女子。她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着被惊扰的愠怒，高声质问：“谁啊？大半夜的！我们正睡得香呢！”

“根河市警局刑侦大队大队长，文武生。”他迅速亮明身份，语气威严却不失分寸。

“打扰了。”陆阳目光如刃，越过女子肩头，精准刺向她身后那一片模糊晃动的暗影，“女士，请问……您身边这位，是您的丈夫？”

女子挠了挠蓬松凌乱的发梢，唇角扬起一丝困倦又自然的笑意：“对啊，我老公。”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女子身后的男人竟与陆阳几乎同步抬手，二人动作奇异地叠合在同一帧画面里：一只宽厚的手掌猛地推向门扇，木门“吱呀”一声彻底敞开！

文武生枪口纹丝不动，瞬间锁定门内男子。对方穿着一身花哨繁复的卡通印花睡衣，黑发微卷，垂至耳际，面容清秀，全然不见通缉画像中那个眼神阴鸷、面颊凹陷的逃犯轮廓。

男女二人惊惶失措，齐齐举起双手，踉跄后退半步，背脊紧贴冰凉墙壁。

文武生并未收枪，目光如探照灯般锐利扫过二人脸庞、衣着、鞋履，最终凝滞在男子脸上。那眉骨、鼻梁、下颌线条，与五岁失踪男童张小树的亲子鉴定比对照片，毫无相似之处。

门敞开着，陆阳始终立于门外，未曾踏入半步。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忽然从门内探出，掌心摊开，一张崭新的居民身份证静静躺在那里，边缘还带着体温。

男人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两位警官……我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文武生持枪之手稳如磐石，枪口依旧森然指向男子咽喉下方三寸。屋内灯火通明，纤毫毕现。沙发、茶几、儿童玩具箱、墙角堆叠的纸箱……一切陈设寻常，唯独不见那襁褓之中、理应被拐走的婴儿踪影。

陆阳接过身份证，指尖轻捻，目光飞速扫过信息栏。他抬眸，语气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先生，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处房产长期空置，从未对外出租。请问……您二位，究竟是如何从房东手中取得钥匙的？”

“哦……”男人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是这么回事！前两天我们刚来根河旅游，人生地不熟，就在街口碰见个热心的男孩，说这房子闲置很久，房东托他代为照看，还主动把钥匙给了我们……”

“所以，您们并非非法侵入？”陆阳语速放缓，尾音微扬。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女人连连点头，神色放松了些许。

陆阳眸光一闪，话锋陡转：“那么，能否允许我们对房屋内部进行一次例行安全检查？”

男女对视一眼，忙不迭点头，身体却仍僵硬地紧贴墙壁，仿佛生怕触怒这两位不速之客。

文武生目光微沉，注意到陆阳从口袋中取出一副崭新乳胶手套与一只透明证物塑料袋。显然，这两样东西早已备妥，只待此刻启用。

当陆阳穿戴整齐，指尖在灯光下泛起微光，他从容迈步，与文武生擦肩而过，径直步入左侧卧室。

“大队长，您和这位……小朋友，是在查什么案子吗？”女子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

文武生尚未答话，眉头却倏然一蹙，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她：“我方才只报了姓名，你如何知道他叫‘陆阳’？”

“小朋友？”女子一愣，满脸错愕，下意识扭头望向丈夫，压低声音耳语，“他不知道陆阳在北京多有名？更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路神仙？”

“闭嘴！”男人脸色骤变，厉声低喝，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惊惧。

文武生心头一震，手指本能扣上扳机护圈，“咔嗒”一声脆响，手枪保险赫然弹开，冰冷枪口再次死死咬住男人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陆阳自卧室缓步而出，双手空空，面色凝重如铅云压境。他脚步沉缓，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之上。

“没找到。”他轻轻摇头，声音低哑，“婴儿不在里面。”

男女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脱口而出：“大队长，我们真是外地游客！真没干过拐卖孩子的事儿啊！”

文武生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松，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缓缓收枪，利落地合上保险，“咔哒”轻响，将手枪稳妥收回腰间战术皮套。

陆阳却未言语，只深深看了那对夫妇一眼，随即转身，步履沉静地穿过玄关，跨出房门。甫一立定，他便迅速褪下沾染微尘的手套与证物袋，动作利落而无声，将其仔细叠好，重新塞入外套内袋。仿佛刚刚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未散，人已抽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