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岐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如一道幽暗的影子般静立在陆阳身后。左臂如铁箍般死死勒住对方脖颈,右手则稳稳攥着一支尖锐冰冷的铅笔,笔尖泛着森然寒光,仿佛随时能刺破皮肤、划开血肉。
陆阳一边奋力挣扎,喉结在桎梏下艰难滚动,一边喘息着发问:“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做你的‘朋友’?”
张继岐缓缓抬眸,目光穿透低垂的铅灰色云幕,凝望那片混沌翻涌的苍穹。雪粒与冷雨混杂而落,簌簌敲打枯枝残叶,也悄然洇湿他额前凌乱的黑发。
陆阳心头一凛,这是转瞬即逝的破局良机!他骤然发力,十指如钩猛掰开那只钳制脖颈的手,旋即屈膝蹬地,如离弦之箭向前狂奔而去!
张继岐猝不及防,指尖只堪堪擦过陆阳衣角,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却倔强的身影在灰白雨雪中越跑越远。
陆阳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混着雨水滑落颈侧。他清楚,张继岐绝不会就此罢休。更令他脊背发凉的是,王铃正站在不远处,苍白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盛满惊惶与未及掩饰的担忧。若张继岐的执念与恨意转移目标……她,或许会成为下一个祭品。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张继岐并未追击,声音却如冰层裂隙般幽冷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风雪里,“你有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不躲、不避、不逃,哪怕迎向刀锋,也始终直视前方。可就在那双灼灼燃烧的瞳孔深处,我看见了深不见底的孤独……像一只在暗巷里踽踽独行的老鼠,啃噬着无人知晓的饥饿与寒冷。还有你永远解不开的心结。我说得对吗,阳阳?”
“闭嘴!立刻给我闭嘴!”陆阳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如裂帛,眼底血丝密布。
王铃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陆阳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倏然跨前一步,几乎是扑到他身侧,急促喊道:“他在激你!是精心设计的言语陷阱!别回应,别上当!”
“我知道。”陆阳咬着牙,声音低沉却异常清醒。
张继岐见他驻足,胸中翻腾的戾气稍缓,却仍不甘地扬起下巴,语气裹挟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执拗:“你跟我,本质上并无不同。”
“你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陆阳一字一顿,字字如刃,“而我,是宁可折断自己脊梁,也绝不轻易夺走他人生命的普通人。”
“谁懂我的苦?”张继岐忽而拔高声调,胸膛剧烈起伏,右臂高高扬起。那支铅笔在惨淡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银弧,“我五岁那年,父母双双坠入根河……不是失足,是被命运推下去的!河水刺骨,冰层薄脆,他们沉下去时,手还在水面徒劳地抓挠……可没人来救。没有呼喊,没有船桨,连一声迟来的惊叫都没有。他们就那样,在我眼前,一寸寸被浑浊的河水吞没,被彻骨的冰水冻僵……活生生,死在我五岁的瞳孔里。”
“你当时……没呼救?没提醒路人?”陆阳的声音绷得极紧。
“呼救?”张继岐喉间滚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笑,“路人?那些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看客!他们袖手旁观,甚至窃笑议论,说‘老张家的报应来了’……当我后来杀死李庆康和赵乐那对夫妻时,他们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我们给你钱!供你读书!求你饶命!’,可他们从未想过,听我说完那场雪夜里的冰河。”
“你……没试着告诉他们真相?”
“说了!”张继岐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可他们只顾捂住耳朵,只顾护住自己的命!阳阳,你说……他们为何如此?为何连一句‘孩子,发生了什么’都不肯问?”
“最后一次警告你……”陆阳声音陡然淬冰,“不准再那样叫我。”
张继岐却恍若未闻,目光飘向远处灰蒙蒙的河面,语调渐趋空茫:“我躺在浮冰上……意识像被冻住的雾气,可每一帧画面都刻进了骨头里。我父母的脸在水中渐渐泛白,嘴唇青紫,手指僵直……而岸边,是无数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那些人有手有脚,只要迈出几十步,就能跃入河心……可他们选择关窗,拉帘,把悲鸣关在门外。”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迸裂,“所以……我替天行道!那些冷漠的旁观者,才是真正的恶魔!而我,不过是让这世界,少一点虚伪的活法!”
“强词夺理!”陆阳怒喝。
“不!”张继岐猛然抬头,眼中竟燃起一种病态的炽热,“我不是恶魔……他们是!我绝不会像我父母那样,连一个浅坑都爬不出去,白白烂在泥里!”
“可你父母……是为你而死的啊。”
“是。”他答得干脆,毫无迟疑。
“那你为何……怨恨所有人?”
“因为那几十步路,本该有人踏出来!”张继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而他们,选择了温暖的炉火,和安稳的晚餐!”
“你又怎知他们不愿走出家门?”
“因为我躺在冰上……”他闭了闭眼,睫毛颤如濒死蝶翼,“意识模糊,却听得见每一声笑,看得见每一道窗后的影子……他们,真的看见了。”
风雪骤急。陆阳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对方:“那么,两个月大的婴儿呢?他犯了什么罪?你杀他,理由何在?”
张继岐身形一僵,如遭雷击,久久伫立于公园中央,雪片无声覆上他单薄肩头。
“说啊!”陆阳厉声逼问,声震林梢。
张继岐缓缓眨了眨眼,又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某种黏稠的幻觉。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诡谲阴冷,如锈蚀铁链拖过石阶,在空旷的公园里层层回荡:“理由?我们生来便背负原罪……随着年岁增长,罪孽越积越厚。我不过是在帮他洗净污浊,让他干干净净地投胎去,下辈子……别再做人。”
陆阳瞳孔骤然收缩:“若那个婴儿……是你父母其中一人的转世呢?”
张继岐仰天大笑,笑声癫狂而破碎,惊起寒鸦数只:“那他们该谢我!是我亲手斩断了他们堕入这肮脏人间的因果链!”
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陆阳死死盯着那双浸透疯狂的眼睛,一字一顿:“杀人……真能填满你心里缺失的亲情吗?”
张继岐猛地张开双臂,如一头挣脱牢笼的困兽,嘶吼震耳欲聋:“能!你看不见吗?我现在有‘家人’!有‘朋友’!他们就在我身边,只是你看不见罢了!”
“那四个人呢?你逼他们跳进冰河,又是为何?”
“我要他们尝尝……”他仰起头,任冷雨灌进张开的唇间,声音陡然撕裂成三重叠影,“尝尝我父母沉下去时,肺里灌满冰水的窒息!尝尝他们指尖抠不住浮冰的绝望!尝尝被全世界遗弃时,心脏停跳前最后一秒的寂静!”他猛然收声,狞笑如刀,“而且……游戏,才刚刚开始。”
“借口再多,也洗不白杀人二字。”陆阳声音冷硬如铁,“告诉我,那个两个月大的婴儿……死时毫无表情,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张继岐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垂下手,闭目,十指交缠、收紧,指节泛白,仿佛正沉浸于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余韵之中。
陆阳一步踏前,目光如炬:“说!那个婴儿,到底给了你什么?”
张继岐缓缓睁开眼,那双眼底,竟浮动着一种诡异而餍足的微光。
“名字。”他轻声道,唇角弯起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
“什么?!”陆阳瞳孔骤然放大。
“就是……”张继岐歪了歪头,语气轻飘得像一片羽毛,“我父母把我推上浮冰时,拼尽最后一口气想喊我的名字……可他们终究没能喊出来。”他顿了顿,雪光映亮他眼底幽深的漩涡,“所以我选了一家三口……孩子尚在襁褓,不会说话,不会哭闹,更不会在死亡降临前,本能地呼唤父母……我想知道,当生命即将熄灭,一个连‘妈妈’都发不出音的孩子,会不会在最后一瞬,突然开口,叫出那个镌刻在血脉里的名字?”
“你就是一个废物。”
“陆阳。”张继岐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你又不是他,凭什么断定……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面对死亡的窒息与冰冷,绝不会本能地呼唤出‘爸爸’‘妈妈’这两个最原始、最滚烫的音节?”
“那好。”陆阳语调低沉而锋利,目光如刃,“你用两个月大的婴儿做实验,可为什么,非得将他抛入刺骨寒流、任其沉浮于幽暗河面?”
张继岐喉间溢出第三声笑,短促、干涩、毫无温度,像枯枝在风中骤然折断:“阳阳……那扇门,已为你虚掩了整整十三年。门缝里透着光,也透着等待。可你,为何始终不敢推门而入?”
陆阳倏然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黑眸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对方:“我劝你……少管闲事。”
张继岐迎上那双眼睛,瞳孔微缩。那里没有少年的稚嫩,只有淬过火的冷硬与决绝,比他更狠、更沉、更不容撼动。他喉结滚动,终于缄默。
陆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声音反而出奇地平缓,字字清晰:“你把婴儿放在河面时,四周民居不过百步之遥。哭声本该撕心裂肺,可为什么,整条街巷,竟无一人听见?”
“你不是向来聪明?”张继岐眉头骤然拧紧,视线牢牢钉在眼前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轻蔑,“陆阳,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这么说来……”陆阳喉结微动,强行稳住心神,让逻辑在惊涛中锚定,“婴儿当时被你用布巾或手掌死死捂住口鼻,所以哭声被彻底扼杀。附近居民听不见,对吗?”
“对。”张继岐微微颔首,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仿佛在陈述一件值得嘉许的发现,“我早说过……我想亲眼见证:一个尚不能言语的生命,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会不会因求生本能,迸发出最本真的呼喊?”
“可他终究没开口。”陆阳声音绷紧,“那一刻,你是什么感觉?”
“高兴。”张继岐仰起头,眼底燃起病态而炽烈的光,唇边笑意舒展,近乎虔诚,“原来他和我一样……在生命坠入深渊的瞬间,连‘爸爸妈妈’都喊不出口!”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呓,“案发那晚,我在藏身的旧阁楼里辗转难眠。窗外月光清冷,而我心里……盛满了久违的狂喜。我终于,遇见了同类。”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我怎么知道啊?”张继岐忽然挺直脊背,脸上浮起天真又困惑的神情,瞳孔深处却幽暗如渊,“陆阳,要不……你替我选一个?”
陆阳凝视着他,目光如X光穿透皮囊。那不是疯癫的混沌,而是精密运转的扭曲逻辑;不是失控的暴戾,而是精心豢养的恶之花。他看得分明:这具躯壳里,住着一个清醒的魔鬼。
张继岐敏锐地捕捉到那道审视,笑意未减,却迅速补了一句:“你不答也无妨,我自己挑。”
此时,公园出入口处,王玲静静伫立,屏息聆听良久,终是按捺不住,一步踏出阴影,声音清亮而决绝:“我不会再让你,伤害任何一个人!”
“是吗?”
话音未落,一股凛冽杀意如冰锥刺破空气。陆阳瞳孔骤缩,目光疾扫。张继岐右手闪电般扬起,一支削得尖锐的铅笔已裹挟风声,直射王玲眉心!
王玲浑身一僵,指尖剧颤,手中枪口剧烈晃动,准星瞬间溃散。
千钧一发!陆阳左臂暴起格挡,“啪”一声脆响,铅笔斜飞而出;同时左手迅猛发力,将王玲狠狠推向后方。她猝不及防,重重跌坐于地,尘土飞扬。
就在铅笔擦臂而过的刹那,一阵尖锐刺痛炸开!陆阳侧首,只见那支铅笔的银亮尖端,已深深扎进右臂外侧皮肉,殷红血珠正沿着笔杆蜿蜒滑落。
张继岐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王玲倒地未起,陆阳拔笔分神。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悄然退入浓雾深处,身影迅速被灰白水汽吞没,杳然无踪。
王玲挣扎起身,双手死死攥住配枪,指节发白,枪口颤抖着指向雾霭弥漫的林径尽头,唯余陆阳孤峭而立的身影。
陆阳左手死死按住右臂伤口,布料下温热黏腻。口袋里,手机突兀响起,铃声刺耳。他额角沁汗,却只朝王玲抬了抬下巴:“王玲,接。”
“好!”她声音发紧,慌乱点头,迅速将手枪插回皮套,掏出陆阳手机,指尖微抖地点开接听,“喂?哪位?”
“是我,文武生。哟,是王玲啊?小朋友在吗?”
王玲刚欲开口解释伤情,余光忽见陆阳微微抬头,朝她轻轻颔首。无声的指令,沉静如铁。
“王玲?快说话,小朋友在不在?”电话那头,文武生的声音带着疑惑与焦灼,清晰传来。
“我在。”陆阳接过手机,嗓音平稳从容,仿佛臂上插着的不是凶器,而是无关紧要的装饰;只是左手依旧纹丝不动,紧紧压住汩汩渗血的伤口。
“我有一件要紧事……”
“挂了。再见。”陆阳打断,语气不容置喙,“把手机放回我口袋。”
王玲依言照做,挂断通话,指尖触到陆阳裤袋边缘时,目光无意扫过地面。那支被甩落的铅笔静静躺在青砖缝间,尖端浸透暗红,血珠正缓缓滴落,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放心。”陆阳垂眸,神色淡然,仿佛谈论的只是寻常物件,“这么关键的证物,我自然会妥帖保管。”他佯装右臂无恙,漫不经心蹲下,从衣袋抽出一张素白纸巾,仔细裹住染血铅笔,动作轻缓而郑重,随后稳妥收入自己口袋。
王玲深深吸气,胸膛起伏,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一瞬不移。
“我没事。”陆阳站直身体,声音清朗,“别盯着我,多留意四周。万一张继岐并未走远……雾这么大,他随时可能折返。”
“好!”她应声,目光却猝然凝住,他右臂袖口,赫然洇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湿痕,“我来帮你处理伤口!”
陆阳摇头,左手仍固执地按在伤处,脸上却浮起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疼痛只是幻觉。他转身,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着晨雾未散的微光,独自走出公园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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