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陆阳和陆阳的睡眠行走

根河虽接连发生四起命案，人心浮动，但小城的烟火气却从未真正冷却。夜色渐浓，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如碎金般倾泻而下，将青石路面映照得澄澈明亮；远远望去，整条长街宛如一条蜿蜒伸展、直抵天际的星辉大道，静谧中透着坚韧的生机。

陆阳忽地驻足，抬眸环顾。眼前是几栋错落矗立的现代楼宇，玻璃幕墙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光，倒映着行人零星的身影与飘摇的雪影。

“你要站在外面多久？不觉得冷吗？”

一道温软却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蓦然回头，只见老板娘正立在一座略显低矮的浅灰调公寓楼下。她身着一袭墨绿色真丝连衣裙，外披一件垂坠感极佳的黑色貂绒大衣，领口微敞，衬得脖颈修长；脚下一双细跟裸色高跟鞋，在清冽夜风里站得挺直而从容。

“没事。”陆阳淡淡应道。

老板娘微微歪头，眉梢轻扬，脸上浮起一丝促狭又关切的疑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没忘。”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只是……我还没吃晚饭。”

老板娘失笑摇头，抬手朝身后那栋米白色外墙、挂着古朴木匾的楼宇轻轻一指：“喏，这就是我开的宾馆。您这贵客，可算找对门了！我去给您炒两个热乎小菜，快进来吧。”

话音未落，陆阳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铃声清越。他匆忙掏出，屏幕赫然亮着“老师”二字，他心头一紧，立刻接通。

“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而略带嗔怪的女声，温婉中透着不容忽视的牵挂。

“我没关机。”陆阳边答边迈步跨进宾馆大门，脚步轻缓却坚定，“老师，您找我有事？”

“能有什么事？”那端语气微顿，继而柔和下来，“就算你离开北京，一个电话不打、一条短信不发，也太让人心焦了。还有……你父亲，天天念叨你，非让我催你回去一趟。你觉得，可能吗？”

“这边案子太密，实在抽不开身。”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随即转开话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贴，“您最近还好吗？班上那些孩子，还总在课间偷偷传纸条吗？”

“我很好。”老师轻叹一声，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可你父亲……他几乎每周都要我去探望，每次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陆阳到底去哪儿了？他平安吗？’还有，我快瞒不住了，你有主意吗？”

“没有。”他答得干脆，毫无犹豫。

“唉……那我只好随便编个理由应付过去。”老师语气一转，又添几分试探，“对了，根河这起连环案，你帮警局找到突破口了吗？”

“还没有。”陆阳坦然直言，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执着。

电话那端霎时陷入几秒的沉默，唯有细微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陆阳却忽然低笑一声，语调轻快却郑重：“老师，您别担心……凶手，我一定会亲手揪出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悠长叹息，温柔而疲惫：“陆阳啊，老师看着你从戴红领巾的小男孩长成如今挺拔的模样，最了解你的倔强。可我还是想说一句：万一……案子迟迟没有进展，就回来吧。你父亲夜里常坐到凌晨，就是想你了。你知道吗？”

陆阳喉头微动，却终究未语。

“这两个月，他见我七次，问了七遍同样的问题。陆阳，下次他再问我，我该怎么答？”

“老师，您随意编个理由就好，替我糊弄过去。”

“我已经尽力了……可每次看见他坐在铁窗对面的样子，手指一直摩挲着玻璃，我就……差点绷不住。”老师的声音愈发轻柔，近乎耳语，尾音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陆阳，听老师一句劝。等这起案子尘埃落定，就收手，别再卷入警方的漩涡里了，好吗？”

“好。”他答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说话算数？”

“老师，我骗过您吗？”

“一言为定。”听筒那端终于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陆阳缓缓放下手机，轻轻扣进外套口袋，抬步迈进宾馆。门楣上铜铃轻响，清脆悦耳。

“别耷拉着脑袋啦，快进来吃饭！”老板娘从右侧一扇雕花木门后探出半张脸，笑意盈盈，眼尾弯成月牙。

“我不饿。”他下意识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动作自然又略带俏皮，“您看，我这肚子，鼓得都能敲鼓了。”

“哈哈哈……”她一手掩唇，笑声却仍清亮地溢出来，像檐角风铃被晚风拂过。

陆阳却只静静立在前台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仿佛一尊守夜的青铜塑像。

老板娘佯装叹气，直直望进他眼底：“哎哟，你现在住在我这儿，就是我最尊贵的客人。我还能给你下毒不成？”

“不是这个意思。”他低声解释，语气里却无半分松动。

“行啦！”她忽而放柔嗓音，像春水漫过青石，“我不勉强你。不过……”她故意拖长尾音，朝餐厅方向努了努嘴，“桌上那盘蛋炒饭要是凉透了，我可不会再热第二遍哦。”

“谢谢。”他颔首，声音清朗。

老板娘刚想开口，忽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悄然靠近自己。她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退了半步。

陆阳已走到小门前，侧身而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吃完就睡。”

老板娘闻言点头，目光本欲转向冰箱取果盘，此刻却悄然收回，只含笑望着他。

他跨过门槛，步入一方小巧却极尽雅致的厨房。原木餐桌、手作陶碗、窗台一束初绽的腊梅，处处透着主人的用心。他略略躬身，姿态谦和：“谢谢老板，这顿饭，我会好好享用。”

老板娘立于右侧墙边，目光掠过餐桌。唯有一盘色泽金黄、油润喷香的蛋炒饭静静冒着热气，袅袅白雾氤氲着家常暖意。她忽然有些赧然，低头抿唇，耳尖微红。

陆阳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青瓷调羹，动作利落而克制：“那么，我开动了。”

“请。”她应声轻巧，忽而眸光一闪，饶有兴致地问，“你平时吃饭，都这么……小心翼翼的吗？”

他正咀嚼着一口软糯弹牙的米饭，闻言并未停顿，只安静地咽下，而后抬眼，目光澄澈。

“食不言，寝不语。”老板娘忽而掩唇一笑，声音渐低，像怕惊扰了这方寸间的安宁，“是我记岔了，抱歉。”

陆阳耳力极敏，自然听见了，却只垂眸继续进食，神情专注而平和。

待他再次抬头，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那里竟已悄然摆好一把藤编餐椅，椅面柔软，垫着一枚素色刺绣坐垫。

“您怎么了？”他舀起一勺蛋炒饭，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是有事需要我帮忙？”

“没有。”她轻轻摇头，发丝垂落肩头，笑意恬淡。

他不再多言，只将下巴微扬，目光越过她肩头，投向窗外。不知何时，鹅毛大雪已悄然漫天而至，纷纷扬扬，覆满屋檐、枝头与整座小城，世界一片素净苍茫。

“你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雪。”他答得极简，目光却久久未移。

“好吧……”她略显局促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俏皮与试探，“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他搁下调羹，将空盘轻轻往前一推，声音干净利落：“没有。”

老板娘身子微倾，眼波流转：“像你这样聪明、沉稳、又长得这么招人喜欢的男孩子，怎么会没有呢？”她顿了顿，笑意加深，“那位总来接你的女警官。她，不算吗？”

“不是。”

老板娘闻言，倏然探出身子，丰腴的胸脯几乎要撞上餐桌边缘，木纹桌面上映出她略显慌乱的倒影。

“您别这么盯着我看！”陆阳猛地起身，声音微颤，却强撑着镇定，“好了，我吃饱了，我去睡了。”

老板娘只含糊应了两声，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围裙边角。

陆阳离座时不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谢谢您的款待。这是今晚蛋炒饭的钱，还有下个月的房租，一并付清。”

“好好好……”她连声应着，尾音轻飘，像一缕散在空气里的薄烟。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窗外风声低回，陆阳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而绵长。

猝然间，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轰隆巨响如重锤砸落！陆阳惊坐而起，冷汗浸湿后颈，瞳孔骤然收缩：黑暗中，一束冷白光线正从门外悄然渗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而晃动的剪影。

他屏住呼吸，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拖鞋无声套上，继而猫着腰、踮着脚，一步步朝那扇虚掩的门挪去。越靠近，那影子晃得越诡谲，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的皮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无声起舞。

他本能地伸出手，在虚空里急切摸索。想攥住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想抄起门后倚着的晾衣杆，可指尖只触到一片空荡与冰凉。

更令人窒息的是：影子在动，却毫无脚步声；呼吸在屏，心跳却如擂鼓。

他想嘶喊，喉头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嘴唇紧闭，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就在他距门缝仅半步之遥时，那影子忽然一顿。似有所觉，却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摇曳不定。

陆阳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门扇微凉的木质表面，鼻尖蓦地一颤。一缕甜腻又熟悉的香水味，幽幽浮起，缠绕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将门向内推开。

刺目的灯光倾泻而入，晃得人睁不开眼。大厅豁然亮堂，那晃动的影子戛然而止。原是一个身着丝绒睡袍的女人，长发垂肩，正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嘴角弯起一抹温软笑意。

“妈？您在干嘛？”陆阳怔住，眉心微蹙，满眼错愕。

女人轻笑着扬了扬手臂：“阳阳，我在跳减肥操呢。”

陆阳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染上几分倦意。

“陆阳！快醒醒！”

一声清亮呼唤劈开幻境，他猛然睁眼，视线朦胧晃动，只见王玲蹲在身侧，发丝微乱，神情焦灼，指尖还沾着未干的雪沫。

“你怎么睡在门口？”她皱眉追问，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领与赤裸的脚踝。

陆阳故作从容地站起身，慢条斯理揉了揉太阳穴，转身一瞥。果然，房门大敞，门框空荡，屋内屋外，唯余寒气浮动，再无第二道人影。

他伸个懒腰，筋骨噼啪轻响，却掩不住动作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随后默然踱回屋内，步伐沉缓，背影透着疏离。

“你是不是……梦游了？”王玲紧随其后，目光如钩，牢牢锁住他微僵的肩线。

“不，这叫‘睡眠行走’。”他答得干脆，连睫毛都未颤一下，谎话脱口而出，竟比真话更自然三分。

王玲随手带上门，甫一抬鼻，便被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呛得皱眉掩鼻：“这味儿……哪儿来的？”

陆阳已径直走向床边，抄起鞋子，一言不发地坐到靠墙的旧藤椅上，脊背挺直，手指沉稳地系紧鞋带，仿佛那气味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风。

“要不是我赶来，你怕是还得在门口躺到天亮。”她语气微讽，却难掩担忧，“说真的，丢人不丢人？”

陆阳起身，抬眼望向窗外。玻璃蒙着薄霜，檐角垂着晶莹冰棱，地上覆着一层厚实新雪，静谧得令人心悸。

“你这梦游……真有这么严重？”王玲追问，声音轻了些。

他未应，只转过身，见她正俯身整理床铺，被单被揉得褶皱纵横，像一张被反复撕扯又抚平的心绪地图。

“既然这么严重，睡前怎么不把门锁好？”她直起身，语带责备。

陆阳迈前一步，右手探入抽屉深处，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清晰：07:00整。

清晨七点，根河市美食街蒸腾着热气，雾霭氤氲。王玲坐在临街小摊旁，望着碗里升腾热气的牛肉面，唇角微扬：“陆阳，要不要坐下吃顿早餐，再去案发现场？”

话音未落，职业本能如电流窜过神经。陆阳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失分寸，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如刃：“人命关天，你吃得下去？”

王玲仰起脸，眸光澄澈而执拗，毫不退让：“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怎么，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听我的……不吃早餐，立刻出发。”他松开手，转身即走，衣角在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再争辩，只匆匆点头，抓起包追了上去。

陆阳一路疾奔出美食街，脚步踏碎薄雪，声音穿透清冽空气：“王玲，案发现场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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