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文武生的脾气暴躁

文武生眸光微凛，好奇心悄然涌起：“听你这番话，似乎并不认同我的判断？那么，你心中认定的凶手，究竟是谁？”

“大队长，我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在校学生，涉世未深，言行间难免稚拙莽撞，有时顾不上体察他人感受……还请您多多包涵。”陆阳语气温和而谦逊，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床边，轻轻落座，脊背挺直，神情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沉静与笃定。

文武生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锁住他，眼睫微颤，倏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锐利：“我问你……杀害徐罕丁的真凶，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妻子？”

“都不是。”陆阳挺直腰杆，语声清朗有力，“方才我已逐一排除了徐罕丁之子的嫌疑；至于其妻，即便她真以一支注有强效麻药的针剂刺入丈夫颈侧，徐罕丁在彻底昏迷前，意识尚存、肢体未僵，完全具备挣脱束缚的能力。试问，一个寻常女性，单凭臂力，真能死死扼住成年男性的咽喉，令其无法反抗、窒息而亡吗？”

文武生一时缄默，端坐于椅中纹丝不动，仿佛被这缜密推演钉在原地。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经你这么一剖析，倒真颠覆了我的原有判断……若儿子与妻子皆非凶手，那眼下岂非陷入一片迷雾？再无明确嫌疑人可循？”

“不，还有。”陆阳目光沉静，一字一顿，“此前接连发生的六起悬案，至今未破……张继岐，依然逍遥法外。”

文武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皮轻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对劲……自发现徐罕丁尸体起，我脑中就反复萦绕一个问题：这起命案，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模仿张继岐的作案手法？”

“哦？”陆阳眉梢微扬。

文武生凝视着他，语速渐缓，字字清晰：“此前六案，张继岐惯用手段极为残忍。他胁迫受害者跳入刺骨寒流，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活生生溺毙，或被冻毙。那是死亡的缓慢凌迟。”

“不错。”陆阳颔首，神色凝重。

“而徐罕丁一案……”文武生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眼中浮起一层冷冽的光，“凶手是将被害人拖入冷冻车，使其陷入深度昏迷后，再将其浸入盛满冰水的长方形鱼缸（抑或木桶）中，待躯体彻底僵硬、生命体征全无，方才将尸体运回其失踪原点，伪造成‘意外失温’假象。”

“对。”陆阳轻轻点头，随即补充道，“倘若您的推断成立，那么整个过程必然要求极高的隐蔽性与精准控制。凶手需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注射、转移、冷冻、复位等一系列操作，稍有差池，便会暴露。”

“小伙子……”文武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那我再问你，凶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目前尚不可知。”陆阳坦然道，旋即眸光一沉，“但我敢断言：此人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甚至比张继岐更为偏执、扭曲、病态。否则……何至于以如此极端、繁复又充满仪式感的方式，将活人活活冻毙？”

“嗯？”文武生喉结微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抛出第三问：“凶手与被害人之间，是熟识，还是偶遇？”

“凶手认识徐罕丁。”陆阳答得干脆，随即补了一句，“而徐罕丁，很可能也认识凶手。否则，怎会连基本防备都来不及做出，便被猝然扎针、瞬间失能？”

“既然儿子与妻子皆非真凶……”文武生目光如电，“那凶手究竟是谁？性别为何？”

陆阳面色骤然一肃，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大队长，我虽尚不知其名姓，但可以确信……凶手必为男性。且体格强健，臂力惊人。否则，绝无可能独自拖拽一名失去意识的成年男子，穿越监控盲区，将其塞入冷冻车厢。”

话音未落，文武生霍然起身，未作一语，转身便朝门外大步而去，衣角翻飞，背影决绝。

伫立床尾的王玲全程目睹，神情怔忡，满面茫然，急忙小跑着追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陆阳反手锁紧房门，鼻尖忽而飘来一阵暖融融的煎蛋香气，焦香微脆，勾人馋涎。

“222号房的客人！您点的外卖到啦，快下来取！”清亮嗓音自楼梯下方传来。老板娘站在第三级台阶上，仰起脸，笑容爽利，手中托着一只保温袋。

陆阳微怔，探身俯视，目光落在她身上，略带狐疑。

“还傻站着干啥？”老板娘笑着挥了挥手，“说的就是你！再不来拿，我可真扔咯！”

“老板娘……”陆阳顿了顿，忽而抬手“咔哒”一声合上房门，转过身，语气微凝，“我……什么时候点过外卖？”

“哎哟，我哪知道？”老板娘摇摇头，依旧仰头望着他，笑意不减，“反正东西就在厨房灶台上，热乎着呢，您自己来取吧！”

陆阳缓步下楼，脚步不疾不徐。

“不要？那我可真倒了啊！”老板娘佯装作势，拎起袋子晃了晃。

“等等！”他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奔下楼梯。

宾馆狭小的厨房内，仅置两张旧木椅。陆阳坐在靠小门一侧，目光落在餐桌中央。一碗热气氤氲的汤面，卧着一枚金黄酥脆的煎蛋，蛋心微溏，油光莹润。

他微微蹙眉，低声问道：“老板娘，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托我办？”

老板娘唇角微扬，笑意温软却不达眼底。

见她久久不语，陆阳眨了眨眼，伸手拾起碗边一双竹筷。

“还是那句话……”老板娘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如絮，“你住在我这小馆，就是我的客人。我怎会害你？”

煎蛋的浓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陆阳喉结微动，咽下一口干涩，终是不好意思地低头，狼吞虎咽起来。毕竟，已整整一日一夜粒米未进。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老板娘含笑提醒，语气温煦，“小心噎着。”

一碗面风卷残云般见底。陆阳放下空碗，郑重朝老板娘点头致意，随即起身，毫不犹豫地推门离去。

此时，警局办公室内，文武生正端坐于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天色阴沉欲雪。

“笃、笃、笃……”敲门声突兀响起。

他刚启唇，门已被推开。王玲一身利落制服，步履如风而入。

“有事？”文武生语气平和，不见波澜。

王玲快步上前，蓦然立正，右手迅捷抬起，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身姿如松，英气凛然。

“又……又……又……又……又……又……又……又死了？！”文武生脱口而出，语调竟罕见地磕绊起来，像被无形绳索勒住了喉咙。

王玲垂下手，侧身望向门口，唇角微扬。

“是我来了。”陆阳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他踏进门内，步履沉稳，“大队长，案子……破了吗？”

“没有。”文武生眉峰微蹙，语气微沉，竟未起身相迎。

陆阳却毫不在意，只安静地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前坐下，姿态从容。

窗外，鹅毛大雪无声倾泻，天地苍茫，万物寂然。

文武生久久凝望着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而探究：“小伙子，你……怎么突然来了？”

王玲适时插话：“大队长，这次真不是我通知他的。”

文武生颔首，示意听见，随即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王玲心领神会，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说吧！”文武生微微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语气里裹着一丝不耐与试探，“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陆阳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扫过办公桌。那张相框静静立在右上角，玻璃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照片中一家三口笑得温煦，而相框正面，正对着文武生。

文武生眉头越拧越紧，胸腔里那股久压未散的焦躁终于翻涌上来，嗓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大队长。”陆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玉掷地有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近乎肃然的克制。

“说！”文武生心头一震，下意识挺直脊背，脱口而出，仿佛面对的不是下属，而是某种不容回避的质询。

“上次您邀我去家里吃饭……”陆阳顿了顿，双手缓缓搭上椅沿，指节轻叩两下，似在积蓄言语的分量，“那件事，我本该当面道谢。可命运弄人……我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面，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只言片语，也……知道了太多本不该知道的事。”

文武生喉结微动，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比不笑更显疲惫：“最后没留你吃饭，确实是我的遗憾。”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可你为什么，偏偏现在提起它？”

陆阳再次沉默。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像托着一句千钧之重的话：“大队长，您夫人……最近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空气骤然凝滞。文武生眸光一凛，瞳孔骤缩，视线如刀锋般钉在陆阳脸上，锋利得几乎要割裂空气。

“您清楚我话里的意思。”陆阳的声音低而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若再拖延下去，她的精神状态，恐怕会彻底崩解。”

“出去！”文武生猛地一拍桌子，额角青筋微跳，双臂用力一挥，手势决绝而暴烈，仿佛要将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真相连同说话的人一同驱逐。

陆阳默然颔首，肩线微松，随即起身，步履沉稳却毫不迟疑地穿过办公室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时，根河城正被一场鹅毛大雪彻底吞没。雪片厚重绵密，风一掠过，便卷起漫天银白，街巷间行人裹紧衣领匆匆奔走，屋檐下挤满瑟瑟发抖的老百姓，呵出的白气转瞬被寒风撕碎。

已走出公安局大门的陆阳并未前行，而是伫立在台阶之上，仰头望向铅灰色的穹顶。乌云低垂，压得整座小城喘不过气。“脾气真暴躁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那你干嘛非要去惹他生气？”一道清亮又略带调侃的女声自身侧响起。

陆阳偏过头，果然见王玲裹着米白色围巾站在身畔，睫毛上沾着细碎雪粒，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

“我跟你说……”她踮起脚尖，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大队长这人，表面是块烧红的铁疙瘩，内里却是温软的豆腐心。”

“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陆阳挑眉。

“因为他不是嫌疑人，所以你看不透。人心最深的褶皱，往往藏在正义的背面。”她笑盈盈地补了一句。

陆阳怔了一瞬，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有道理。”

“陆阳。”她忽而唤他全名，语调轻快却不失分量。

他略一迟疑，转过身来：“嗯？有事？”

“这次的新案，和之前六起……是同一人所为，还是模仿作案？”她问得直接，目光澄澈而专注。

陆阳眨了眨眼，视线自然下移，恰与她抬眸相迎。四目交汇的一瞬，仿佛有无声的电流悄然掠过。王玲唇角微扬，举起冻得微红的双手，朝掌心呵出一团暖雾，白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

“我想听听你的判断。”陆阳站得笔直，声音沉静，却隐隐带着引导的意味。

“我和大队长看法一致，是模仿犯。”她答得干脆。

“果然是同一个警校出来的。”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

“什么？”王玲歪头，耳畔碎发被风吹得微扬，“你刚说什么？”

陆阳摇头，神色已恢复如常：“没事。”

她却忽然笑出声来，清脆如檐角冰凌坠地。陆阳环顾四周，雪幕茫茫，街道空寂，唯有路灯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晕，再无旁人经过。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在等人？”她忽然问。

“我……”他顿住，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几秒后，只轻轻吐出三个字，“我走了。”

“嗯。”她点头，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这场大雪。

“再见。”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迈步，皮鞋踏进厚雪，发出细微而坚定的咯吱声。

王玲静静凝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融进风雪深处，才忽然扬声喊道：“陆阳，非常感谢你接通我的电话，专程赶来帮我们查案！”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向后挥了挥，动作简洁而笃定：“你回去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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