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陆阳的到达,杨柳兰瞬间切换至温柔而缜密的母亲角色,利落地收拾干净餐桌,又精心烹制了一桌色香俱全的家常饭菜。清蒸鲈鱼泛着琥珀光泽,锅包肉裹着晶亮糖汁,青菜翠嫩欲滴,氤氲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文武生与陆阳相对而坐,两张木椅在灯下静静对峙。就在文武生指尖刚触到温润的瓷碗、陆阳正欲执筷之际,一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悄然立起。
杨柳兰沿着红木餐桌边缘缓步前行,裙摆轻拂过光洁的地板,最终停驻在陆阳身侧。她微微倾身,声音柔和却不失敏锐:“儿子,刚才你进门时,我怎么没看见你的书包?”
“放在学校了。”陆阳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
杨柳兰凝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坦荡无遮,眉宇间没有半分闪躲或犹疑。她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选择相信。
文武生适时起身,踱至妻子身旁,宽厚的手掌轻轻搭上她微凉的肩头,语气温和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克制:“食不语,寝不言。”
杨柳兰颔首,眼波轻转,随即与丈夫并肩沿原路折返。陆阳目送他们背影离去,悄悄吁出一口长气,绷紧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
文武生落座后搓了搓被冷风浸得微凉的双手,执起竹筷,目光温煦地望向妻子:“吃饭吧。”
晚餐正式开启。杨柳兰细嚼慢咽,银箸轻点,目光却如静水深流,始终温柔而专注地停驻在陆阳脸上。那是一种混合着牵挂、试探与无声期待的凝望。
文武生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微叹,却只垂眸夹起一块酥脆的锅包肉放进她碗中,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再过几天,就是你五岁生日啦。”杨柳兰忽然柔声开口,眼底漾着宠溺的涟漪,“是不是想要一个新书包?”
陆阳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正欲沉默以对,却猝不及防撞上文武生投来的、带着几分警告又饱含默契的眼色。他顿了顿,终于轻轻点头:“嗯,是的。”
杨柳兰眨了眨眼,一缕乌发悄然滑落额前,她顺势用持筷的右手轻巧一撩,发丝便如墨蝶般掠过耳际。
“老婆,先吃饭,别总惦记着问东问西。”文武生笑着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肉放进她碗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生日那天,咱们一起去挑个最结实、最漂亮的。”
“对对对!”陆阳连忙应声,尾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好啦好啦!”杨柳兰展颜一笑,指尖轻推,将那盘色泽艳亮、酸甜扑鼻的锅包肉往陆阳面前推了推,“趁热吃。”
文武生没拦,只低头啜饮一口温热的紫菜蛋花汤,神情沉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暗流,早已随热汤滑入腹中,不留痕迹。
翌日清晨,雪势未歇。
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哈士奇端坐于根河小区东门旁的银杏树下,脊背挺直如刃,黑曜石般的瞳孔牢牢锁住前方,任凭鹅毛大雪簌簌覆满肩背,纹丝不动,宛如一座凝固的冰雕。
这时,值班保安裹着厚棉袄,从岗亭里探出身来,掏出腰间铜质钥匙,朝不远处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走去。
哈士奇倏然昂首,耳朵警觉地竖起,飞快瞥了一眼身后那栋灰白相间的高层住宅,那是它每日准时归返的起点。下一秒,它猛地跃起,转身疾奔,四爪踏雪无声,身影迅捷如一道流动的月光。
按主人严苛的作息,它每日仅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冲出铁门后,它在门边甩了甩脑袋,蓬松的毛发簌簌震落大片积雪,抖落一身凛冽寒气。
五分钟后,它已沿着覆雪小径一路奔至根河畔,正位于上游湍急与下游平缓交汇的幽静河段。
大雪纷扬如絮,它仰起鼻尖,深深嗅吸着风中浮动的、混杂着冰腥与尘世气息的独特味道,循着本能奔向河心。果然,积雪覆盖的冰面中央,赫然静卧着一块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镜的长方形冰坨,在灰白天幕下泛着幽冷微光。
哈士奇兴奋地绕行两圈,前爪试探性地轻叩冰面。咚、咚、咚……声音沉实而清越。冰层坚厚,纹丝未裂。它欢快地原地蹦跳几下,尾巴高高扬起,像一面骄傲的小旗。
“汪!汪!汪!”
骤然炸响的吠叫撕裂晨寂。
文武生在睡梦中猛然惊醒,心头一沉,翻身坐起。
杨柳兰侧卧在床,睡眼惺忪,嗓音慵懒而含糊:“谁家狗……大早上发疯?”
“隔壁。”文武生已套上毛绒棉拖,压低声音,“我去瞧瞧,马上回。”
杨柳兰含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被角拉得更紧了些。
文武生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推开单元门,寒气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他快步赶至河岸小路,只见男女老少已围作一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却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只远远伫立,神色凝重而惶惑。
“请问,大家在看什么?”陆阳的声音清越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仰起小脸,目光澄澈。
那男人刚张嘴,忽闻刺耳警笛由远及近,撕开雪幕。众人齐齐侧首:三辆蓝白相间的警车正稳稳停驻在人群左侧,车顶红蓝光芒在雪光中急速旋转,映得每张面孔都泛着冷硬的光。
文武生一边奋力拨开人墙,一边低声自语,声音低沉而锐利:“……第八起?”
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呼啸。
他咬牙挤进人潮,肩膀被撞、脚踝被踩,几次踉跄仍不停步,终于抢到最前排。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刑警们忙碌的背影,他一眼便认出,那正是根河中心偏上游的案发水域。几名刑警正蹲伏在冰面上,正仔细穿戴透明塑料手套与防护靴,动作沉稳而肃穆。
透过他们身后留下的窄窄缝隙,文武生目光如钩,死死钉在那片被刻意围起的积雪冰面之上。雪色纯白,冰层幽深,中央静静躺着一具身着素雅米白羊绒大衣的女性躯体,四肢舒展,面容安详,竟被完整封冻于一方浑然天成的长方形冰棺之中,晶莹剔透,纤毫毕现,宛如一件残酷而诡异的艺术品。
“大队长?您这身打扮……”王玲掀开警戒线快步迎出,塑料手套在雪光下泛着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哦,被那条哈士奇叫醒的。”文武生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目光扫过腕表,“现在几点?”
“九点整。”
“啧,迟到了……”他略一皱眉,旋即追问,“小陆呢?来了吗?”
“来了。”王玲朝右后方努了努嘴,语速轻快,“正跟那只哈士奇‘深度交流’呢。”
“哈士奇?”文武生眉峰一蹙,迅速环顾四周,雪幕茫茫,人影幢幢,哪有半点少年与犬影?
“在警戒线外,西边第三棵枯柳下。”王玲话音未落,文武生已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果然,陆阳正蹲在雪地里,小小身影与那只雪白巨犬平齐,一人一狗四目相对,彼此凝望,竟似在进行一场无声而郑重的对峙。
霎时间,围观人群的目光如聚光灯般齐刷刷投射过去,好奇、揣测、微妙的探究,在雪光中无声流淌。
王玲语速平稳,将现场初步勘查情况简要复述。文武生听着,目光却频频飘向那对奇异的“搭档”,心头微沉。他本不想此时介入,可破案的直觉如芒在背。那少年眼中,分明有他亟需读懂的密码。
他深吸一口凛冽空气,终于迈开脚步,踏雪而行,一步一步,走向那蹲在雪地里的、倔强而沉默的小小身影。
文武生心头一紧,生怕那头毛色雪白、眼神警觉的哈士奇突然挣脱束缚夺路而逃,当即刹住脚步,脊背微绷,呼吸也悄然屏住。
身后,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如雨点般密集响起,闪光灯在清冷冬阳下划出细碎银光。陆阳却恍若未闻,只静静伫立原地,目光沉静而锐利,与哈士奇幽深如潭的瞳孔久久对峙。那眼神里没有温顺,只有一种近乎通灵的凝重与戒备。
“小伙子……”文武生忽然压低嗓音,凑近半步,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犹疑,“你这是在查案,还是……逗狗玩?”
陆阳并未回头,声音低缓却清晰:“狗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你别吓我!”文武生猛地提高声调,喉结微动,双眼飞快扫过四周。除了根河警局刑警队几道挺拔的身影,便只剩一群闻讯赶来、交头接耳的围观群众:有裹着厚棉袄的老者,有踮脚张望的少年,还有抱着孩子、神色惊疑的妇人。
陆阳缓缓抬起双手,掌心温热,轻轻覆上哈士奇颈后蓬松浓密的绒毛。那犬微微侧首,鼻尖轻蹭他手腕,竟似一种默然的信任。
文武生怔了怔,一时语塞。他本想斥责这不合时宜的亲昵,可眼前这一幕又太过自然,仿佛某种无声的默契。他终究没开口,只略一停顿,转而切入正题:“小伙子,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想法?”
话音未落,案发现场内忽有一道身影疾步奔出,正是法医,白大褂衣角在寒风中翻飞,口罩尚未摘下,神情凝重。
听见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文武生迅速转身,抬手示意,声音压得极低:“你不用过来,我过去就行。”
法医脚步一顿,朝他颔首致意,随即退至安全线外,安静伫立。
文武生深吸一口凛冽空气,踩着渐硬的积雪,一步一印,缓缓向前。脚下雪层已凝出薄脆表皮,每踏一步都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咯吱”声,仿佛整座小城屏息凝神,正随他一同踏入谜团深处。
此时,蹲在尸体旁的王玲忽而直起身,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她将一双崭新乳胶手套和一只透明塑料袋递上前,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推拒的专业感:“大队长,请您穿好防护袋,戴好手套。”
文武生从衣袋里取出备用装备,一丝不苟穿戴完毕,动作虽显迟缓,却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他迈步踏入警戒线,身影在灰白天色下愈发肃然。
法医见状,略一踌躇,目光悄悄掠向陆阳,迟疑开口:“那个……关于本案,他……有什么看法?”
文武生却未应声,只径直走向尸体旁,单膝沉稳跪落于雪地,俯身细察。法医识趣退开,悄然隐入人群阴影之中。
午后三点,斜阳穿过宾馆老旧的玻璃窗,在木质楼梯上投下长长的、微斜的光影。陆阳缓步而下,皮鞋叩击台阶的声音沉稳而清晰。甫一露面,便撞见文武生正与老板娘站在前台旁低声交谈,气氛紧绷如弦。
“已经死了八个人,你怎么一点不着急?”文武生语带锋芒,目光如刃。
陆阳脚步微顿,抬眸迎上对方视线,声音平静无澜:“您在说我吗?”
“嗯。”
“那我得好生答您了。”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此前,我请您务必保护于秋红。结果您在沙发上睡着了,而她,当晚便遇害。”
文武生面色一沉,喉间滚动,终是低声道:“我承认是我的失职。”顿了顿,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可你明明清楚,凶手是在精准复刻前七起悬案!为何不去保护徐罕丁的家属。也就是第八位死者,林秀云?!”
陆阳不疾不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越回响。
文武生甚至未等他站定,便厉声质问:“你到底是来协助我们破案的,还是……来帮凶手清理障碍的?!”
陆阳径直走向前台,背影清瘦而笔直,声音冷如霜刃:“大队长,这要看您怎么理解。”
“够了!”老板娘一声断喝,眉宇凛然,神色肃穆如铁,“都是为破案,何必针锋相对?”
陆阳闻言,眸光微敛,气息稍缓。他转向文武生,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那么,请您详细说说死者的个人信息,可以吗?”
“林秀云,女,汉族,四十七岁,本地户籍,某家家常菜馆服务员,性格温和,邻里和睦,同事皆言其待人真诚、毫无架子。”
“根河警局是如何发现尸体的?”
“小伙子……”文武生略带揶揄,“你比我们还早到现场十分钟,倒来问我?”
“我想请您完整复述一遍,可以吗?”陆阳目光澄澈,毫无波澜。
文武生略一沉默,终是正色道:“案发后不到十分钟,我率队抵达现场。至于报案人……是一条纯白色的哈士奇。它于今晨八点独自闯入根河警局大厅,引得路人惊疑,随即有人拨打了110。”
“死者人际关系如何?”
“极为简单干净。除独子外,再无近亲。据徐深陈述:昨夜七时许,他在房间内听见敲门声,未应门;母亲林秀云前去开门,门外是名快递员。她接过包裹后返身入屋,再未踏出房门半步。”
“之后呢?”
“次日清晨九点,徐深唤母做饭,久无应答,推门而入,发现母亲消失不见。”
陆阳垂眸,视线缓缓扫过地面:“他……可曾听见母亲离开房间的脚步声?”
“没有。”文武生摇头,“徐深坚称,自母亲收下快递后,直至次日清晨,她始终未曾出门,连卧室门都未曾再开过。”
陆阳眉头微蹙,目光如探针般锐利:“这栋居民楼,或她家中,是否安装监控?”
“没有。”
“室内呢?”
“也没有。”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宾馆大门走去,步履沉静,背影在逆光中拉出一道修长而孤峭的剪影。
文武生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追问:“你……是在怀疑徐深?”
“不。”陆阳脚步未停,声音却如冰泉击石,“我在想……那件快递里,究竟装着什么?值得她遮掩行迹,避着亲生儿子,匆匆藏进房间?”
“快递员……有问题?”
陆阳骤然驻足,立于宾馆朱红大门之外。冬风卷起他额前一缕黑发,他侧过脸,目光如电:“大队长,贵局……可曾核查过昨夜送件之人?”
“尚未。”文武生坦承,“我们初步研判,此人系无关路人,故未予传唤。”
陆阳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立刻去查!”
文武生二话不说,转身疾奔而出,警服下摆猎猎作响,跃上警车,引擎轰鸣撕裂寂静。一辆蓝白相间的警用轿车,如离弦之箭,刺破根河铅灰色的冬日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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