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陆阳与文武生各自道别,踏着微凉的夜色返回宾馆歇息。
陆阳推开房门,一股凛冽的寒风倏然钻入。原来窗户未关严实,冷气正从窄窄的缝隙里汩汩涌进,激得他脊背一颤,指尖微麻。他下意识合拢房门,正欲转身去关窗,余光却猛地瞥见右侧椅上坐着一位女子。
“阳阳,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声音温软如春水,带着久违的慈爱与牵挂。陆阳循声望去,只见母亲端坐于木椅之上,眉眼含笑,鬓角微霜,仿佛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刻痕。他心头一热,笑意不自觉地漫上嘴角:“妈,我刚回来。”
女人眸光微闪,瞳孔骤然睁大,似惊似疑。
陆阳垂手而立,身侧是那张略显陈旧的松木床,语调诚恳而清晰:“我和大队长聊案子去了。”
她闻言轻眨双眼,眉头却悄然蹙起,声音低了几分:“阳阳……又死人了?”
“是的。”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坚定,“但请您放心,这一次,我一定亲手抓住凶手。”
母亲凝望着他,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欣慰,缓缓颔首,仿佛将全部信任都无声托付于这句承诺之中。
陆阳心头微暖,这才微微后退半步,顺势在床沿坐下,动作轻缓,似怕惊扰了这短暂而珍贵的幻影。
女人随即起身,笑容温煦如初,柔声道:“阳阳,那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话音温柔似羽,可当陆阳抬眼定睛再看时,那把紧贴墙壁的椅子上,早已空空如也,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茉莉余香,在清冷空气里悄然弥散。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灼热的刺痛感便猝不及防地袭来。陆阳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宾馆斑驳的天花板、褪色的窗帘,还有窗外刺目的晨光。原来方才一切,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咚咚咚!”
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节奏凌厉,不容迟疑。
陆阳翻身坐起,胡乱套上警服衬衫,扣子还错位了一颗,便揉着惺忪睡眼前去开门。
门外,王玲静静伫立。一身笔挺的藏蓝警服衬得她身形挺拔,可那张素来明丽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失色,眼眶微红,唇线紧绷,仿佛强撑着某种濒临溃散的情绪。
陆阳尚在怔忡,目光已下意识掠过她肩头。身后空荡寂静,不见文武生,亦无其他警员身影。
“早安呀!”王玲努力扬起嘴角,声音却像绷紧的弦,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不愧是专攻心理罪案的专家,见我来了,竟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你喷的香水,前调清冽,中调微苦。隔着门板,我也闻得到。”
她微微一愣,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隔着一道门,你真能分辨出来?”
陆阳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向那扇虚掩的房门。门扇边缘与门框之间,赫然留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正隐隐透出走廊灯光。“有缝,风就带得进味道。”
王玲怔住片刻,终是轻轻点头,喉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陆阳转身踱至床头柜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08:00。
“陆阳!”她忽然提高声调,却仍站在门外,未曾踏入半步,“今天……你有空吗?”
他一边将手机揣进裤袋,一边俯身整理凌乱的被褥,动作利落而专注。
“若没空,我这就走。”她的语气轻得近乎试探。
“有。”他答得干脆,随即快步走向那扇漏风的窗,伸手“咔哒”一声严丝合拢,再转身,目光沉静地迎向门口那个强撑镇定的身影。
恰在此时,门扇大开,一阵裹挟着寒意的晨风呼啸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
王玲喉头一哽,嘴唇翕动数次,才终于断续吐出一句:“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有人死了!”
陆阳眸光一凛,语速平稳却锐利如刀:“九个‘又’,根河连环命案,第九起,对吗?”
“对!”她用力点头,眼底泛起血丝,“大队长已率刑警队赶赴现场!你跟我,立刻出发!”
见她神色肃杀,陆阳冷静追问:“警车?还是打车?”
“警车。”
“好。”他应声而出,步伐沉稳,衣角在穿堂风中猎猎微扬。
王玲默契退至楼梯口,微微侧身,礼节周全地为他让出通道。
约莫一小时后,警车戛然停驻于一座荒僻小岛的东岸。此处人迹罕至,堆满废弃垃圾,腐殖气息混着湿冷水汽,在枯黄灌木丛间幽幽浮动,令人喉头发紧。
陆阳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目光即刻投向河面。文武生正伫立于冰封河心,脚下套着透明塑料袋,双手覆着乳胶手套,距岸边足有五米之遥,身影在灰白天幕下显得孤峭而凝重。
“大队长,人我带来了!”王玲扬声喊道。
文武生闻声转身,右手高高扬起,朝二人挥了挥。忽而一阵北风卷过,掀动他肩头警服,更将脚边积雪簌簌扬起,如碎玉纷飞。
陆阳眯眼远眺:“王玲,尸体呢?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大队长身后。”
他眉峰微蹙,半信半疑地迈步向前。每近一尺,寒意便深一分;每进一步,心跳便沉一分。
“等等!”王玲疾步追上,从口袋里取出两副新手套与两只崭新塑料袋,迅速递来。
陆阳利落地穿戴完毕,继续前行。而王玲则留在原地,低头仔细套好装备,动作虽缓,却一丝不苟。
小岛岸堤遍布污浊垃圾,腐败气味浓烈刺鼻,在冷风中愈发滞重难消。
“来,你先看……死者是谁?”文武生蹲下身,左手稳稳指向地面,声音低沉而清晰。
陆阳已踏上冰面,目光随他手臂所指扫去:整片河面覆着厚厚积雪,无人踏足,未经清理,一片苍茫寂然。
“再细看。”文武生俯身,刻意停在尸体左侧,示意他绕行。
陆阳依言缓步踱至右侧,靴底踩上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尸体四周异常洁净,无鞋印,无拖痕,无指纹,无任何挣扎或移动的痕迹。唯有前方雪地上,静静横卧着一具男性躯体:全身被一块巨大、通透、棱角分明的长方形冰块完整封冻,四肢僵直,面容青白,仿佛时间本身在他身上按下了永恒暂停键。
“这是……”陆阳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锁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苍白面孔,声音微滞,尾音轻颤。
文武生并未急于作答,只缓缓起身,望向远处岸堤。那里,刑警队与检验科成员已列队待命,神情肃穆如铁。
陆阳伸出手,指尖悬停于冰面之上寸许,最终轻轻触向死者脸颊正上方那层晶莹寒霜,声音低沉而郑重:“大队长,请告诉我他的详细信息,越全越好。”
“徐深,男,29岁,中国籍,汉族。无业。”
短短数语,却如惊雷炸响。陆阳身形一震,霍然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刺向正朝这边快步走来的王玲。
文武生似有所悟,眉头微皱:“小伙子,你不是正和王玲一起执行‘目标保护’任务吗?那个徐深……你不该不认识他。”
“是!”陆阳语速陡然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本已抵达他住所楼下,正要上楼……您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忘了……”
话音未落,一名法医已大步跨上冰面,洪亮嗓音划破寒空:“大队长!可以开始尸检了吗?!”
文武生旋即转身,朝岸堤方向果断挥手示意,继而回眸,目光灼灼地落在陆阳脸上:“我让所有人原地待命,就是想请你……以最原始的状态,亲眼看看这个尚未被触碰的现场。有些真相,往往藏在第一眼的寂静里。”
“谢谢。”陆阳轻声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裂春水,沉静而锋利。
文武生目光沉静地望向陆阳,随即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不必客气。”
随着这句简短对话悄然落下,现场气氛愈发凝重。早已全副武装的刑警队成员,身着明黄色反光背心、头戴防护面罩、双手套着厚实乳胶手套、脚下踩着防滑胶靴,踏着积雪与碎冰,自岸堤缓步而下,稳稳立于冻得发青的河面之上。他们迅速拉起一道醒目而森严的警戒线,橙红色的隔离带在灰白冬日里划出刺眼的弧形,将整片案发水域围得密不透风。
几乎就在警戒线立定的同时,装备齐整的刑事技术检验科人员已如训练有素的精密仪器般同步入场。他们跨过那道象征法律边界的鲜亮绳索,俯身蹲踞于尸体旁侧,手持高清微距相机与多光谱光源,冷静而专注地完成每一帧取证拍摄。快门声清脆、呼吸声低微,唯有寒风卷起纸屑,在冰面边缘簌簌作响。
“陆阳……”法医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凛冽空气,“你亲眼见过徐深本人。依你所见,初步判断如何?”
陆阳目光未移,语气沉稳而笃定:“身高约在168至170公分之间,体格匀称。虽被整块长方形冰层封冻,但尸表无明显挣扎痕迹,四肢自然舒展,颈部未见扼压瘀痕,掌心亦无抓挠冰面的裂痕。他死前,极可能毫无防备,甚至……未曾察觉危险临近。”
“正确。”方才提问的法医缓缓起身,白大褂衣角在风中微扬,他朝文武生颔首,“大队长,他的观察精准无误。”
文武生微微侧身,指尖朝冰封尸身方向一指,声音低沉如铁:“徐深的死法,与他父母,那对七十二小时前在同一地点被发现的双尸,是否一致?”
法医沉默片刻,郑重点头:“完全吻合。窒息征象、冰层包裹方式、尸斑分布……全部指向同一手法,同一人。”
陆阳仍伫立原地,身形如松,目光却骤然锐利。他忽而抬眸,直视文武生:“大队长,报案人是谁?”
文武生顺势抬眼,视线越过警戒线,投向远处小岛边缘那一片荒芜的岸堤。
陆阳迈开脚步,皮靴碾过薄雪覆裹的冰面,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吱”声,仿佛踩碎了一段凝固的时间。
小岛岸堤之上,一个瘦削得近乎嶙峋的青年正蜷缩在枯草与垃圾堆间。他衣衫褴褛,面色蜡黄,身上散发出长期滞留于污浊环境中的酸腐气息。那气味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废弃塑料袋、霉变纸箱与结霜的菜叶所吞没,只余下一种令人喉头发紧的沉闷腥气。
王玲最先注意到陆阳的身影破冰而来,她小跑上前,抢先一步抵达青年身旁,惊愕之色跃然脸上,脱口而出:“刘顺?!你……不是就住在这片废墟里的流浪者吗?”
青年闻声缓缓抬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只是眼尾泛红,似有未干泪痕。
陆阳踏上岸堤,搓了搓冻得微麻的双手,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对方:“真的是您啊……刘顺先生。”
刘顺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可那笑容尚未抵达眼底,便已化作一片黯淡。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杀人……求你们……相信我。”
“好。”陆阳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请您把昨晚到今早的经历,从头说起。”
刘顺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寒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惶:“昨夜喝水太多,今早被尿意生生憋醒。我爬起来,套上棉袄、蹬上破胶鞋,想着不能往自己栖身的棚子附近方便,就往小岛深处走……走到半途,忽然看见几朵野花,开在冻土缝里,紫白相间,还挺精神。我舍不得浇灌它们,又折返往外围走。越靠近岸边,那股垃圾堆发酵的恶臭就越浓,熏得人头晕。我停住脚,解开裤子刚想解决,一阵冷风猛地灌进领口。就在这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铁锈味,很重,很腥……是血的味道。”
“不要害怕,继续。”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发紧:“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河面看……就看见……一个男人躺在雪上,脸朝天,浑身裹着冰……我以为他喝多了睡过去了,或者冻僵了,就想过去喊他。可等我走近……才看清……那不是睡着,是死了。整张脸都冻青了,眼睛半睁着,像在看天……我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回我那破棚子,抓起公用电话就报了警。之后……就是你们来了。大队长说不能离开,我就一直蹲在这儿,没敢动。”
话音未落,文武生已艰难攀上岸堤,厚重的警用棉靴在湿滑斜坡上留下几道深痕。王玲立刻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陆阳却不再看刘顺一眼,转身直面文武生,语速加快:“大队长,死亡原因确认了吗?”
“溺水窒息。”文武生言简意赅,眉宇间却压着沉甸甸的阴云,“与此前八起悬案的致死方式,完全一致。”
陆阳颔首,目光再度落回刘顺身上,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告诉我,刘顺先生……您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刘顺脱口而出,随即下意识攥紧衣角,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远处冰面,仿佛那具尸体仍在无声注视着他。
文武生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刘顺,你可以走了。”
王玲立刻伸手扶起他,动作轻缓却坚定,不忘补充道:“如果您后续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微小,请立即拨打根河市警局专线。感谢您的配合与理解。”
文武生微微颔首,神情肃穆。
陆阳静静望着刘顺踉跄起身、仓皇奔逃的背影。那单薄身影在空旷雪野中愈行愈远,最终消失于一片枯枝与断墙之后,再不敢在案发现场十里之内多作停留。
“你想知道什么?”文武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冰下暗流。
“检验科已完成初检。”陆阳目光未离冰面,“徐深身上,可有遗物?”
“没有。”文武生摇头,动作干脆利落,“衣物内袋、鞋袜夹层、甚至指甲缝……均未发现任何身份凭证或可疑物品。”
陆阳沉默数秒,忽而仰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语调渐次低沉,字句却如刀锋刮过寒冰:“此前八案,三位女性死者均未遭侵犯;五位男性死者,体表无创口、无搏斗伤、无防御性损伤……若真凶确为张继岐,他早已偏离最初动机。而这一次,徐深一家三口,死状安详,面容松弛,甚至连痛苦的皱眉都未曾留下……可他为何还要杀?为何非杀不可?”
风掠过冰面,卷起一缕雪尘。
文武生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因为他……已经失控了。对吗?”
陆阳未答。他只是静静伫立,目光再次投向河面。那具尸体已从冰棺中悄然解封,静静横陈于雪色之间,姿态竟显几分奇异的宁和。然而,那终究是一具再也无法起身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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