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寻求短见的一对情侣

陆阳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淡而沉静的笑意，目光徐徐转向右侧。对面那扇原本透着暖黄灯光的窗子，倏然沉入一片寂静的幽暗里。

王姬怔怔凝望着他，眉心微蹙，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怎么了？”

陆阳轻轻摇头，未作解释，只将那点若有似无的情绪悄然敛入眼底。

王姬见状，识趣地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语气温柔而亲切：“陆阳，想吃什么菜？老师给你做。”

“我好久没尝过正宗的北京菜了。”陆阳眸光微亮，带着几分久违的期待，“老师，您能炒吗？”

王姬欣然一笑，清脆地拍了下手：“当然能！”

陆阳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落座，静静等待晚餐上桌。这寻常烟火气里的温情时刻，竟让他心底泛起久违的熨帖与欢欣。

王姬虽已自信厨艺精进不少，却仍一丝不苟地系好围裙，在灶台前专注忙碌。她切菜时刀声清脆，翻炒时火候精准，锅气升腾间，一缕缕诱人的香气如丝如缕地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人间滋味。

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分秒不息。半小时悄然流逝，王姬端着一碗热气氤氲、色泽清亮的银耳莲子羹缓步走出厨房。她身姿轻盈，裙摆微扬，路过沙发时，目光温柔地落在陆阳身上，眼底盛着无声的暖意。

陆阳刚欲起身相迎，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清越铃声。

王姬擦肩而过，一边快步走向餐桌，一边笑着叮嘱：“别管我，快接电话！”

陆阳颔首，利落地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听筒里立刻传来李牧略带急促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陆阳，你现在有空吗？”

“有。是案子，还是您有事找我？”

“立刻出发！限你一小时内赶到我发来的地址，马上！”

陆阳没有多问缘由，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转身便朝门外疾步而去。

王姬倚在门边，笑意温婉：“去吧，我等你回来吃饭。”

在他心中，人命从来重于一切。他不敢有丝毫耽搁，郑重向恩师深深一躬，随即推门而出，身影迅捷如风，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楼道尽头。

根据李牧发来的定位，案发现场距离并不遥远。一栋崭新挺拔的十层公寓楼，矗立在秋日微凉的晚风之中。此时，楼前早已人头攒动，围观群众层层叠叠，将各处通道与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之后，两排警车红蓝光芒交替闪烁，刺破黄昏，却因道路受阻而寸步难行。

出租车司机无奈刹停。

陆阳迅速解开安全带，从后座跃下，步伐矫健地拨开人群，朝着警戒线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现场秩序井然却不失紧迫：数十名北京警局的干警神情肃穆，严阵以待。高高拉起的明黄色警戒线内，一方充气缓冲垫已稳稳铺展，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齐刷刷投向楼宇顶端。那里，一道窄窄的水泥护栏之上，正并肩伫立着一男一女的身影，在渐暗天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而决绝。干警们仰首凝望，面色凝重，呼吸仿佛都放得极轻。

陆阳右手紧握手机，掌心微汗，身形灵巧地穿过围观者间隙，伸手掀开警戒线，一个侧身便闪入核心区域。

恰在此时，李牧正回身接过一名年轻警员递来的扩音喇叭，余光一瞥，立刻迈步迎上：“来得正好！”

陆阳站定，脊背笔直如松，正欲举手机拍摄楼顶情形，前方却已传来沉稳而略带压迫感的脚步声。

“先把手机收好。”李牧将喇叭递来，语气不容置疑，“陆阳，你会谈判吗？”

陆阳垂眸一瞥，只见李牧身形依旧魁梧挺拔，肩宽腰窄，制服下的肌肉线条隐隐绷紧，透出久经沙场的干练与力量。

“看我干嘛？”李牧挑眉，神色微讶，旋即抬眼望向楼顶，语速加快，“没时间细说。今天清晨，一名叫刘苒的女子来到男友家中。她说，今天是两人相守的第七百三十天，恰逢国庆，她本打算赴一场郑重其事的纪念之约，甚至已下定决心接受求婚……可谁料风云突变，二人竟一同登顶，站在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护栏之上，意图轻生。”

陆阳眉峰微锁，陷入沉思，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刃。

李牧当即举起喇叭，面向楼顶高声呼喊：“上面的情侣听着！你们想过父母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吗？想过亲友彻夜难眠的牵挂吗？两年风雨同舟，纵有磕绊，更有笑泪交织的深情厚意。这样值得珍视的人生，真要亲手斩断吗？！”

陆阳缓缓抬首，暮色苍茫中，那对身影静默伫立，衣角被风拂动，却始终未发一言。

“你们……”

“队长。”陆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截断了李牧第二轮劝导，“这对情侣意图跳楼，本属贵局职责范围。为何偏偏点名要见我？”

李牧放下喇叭，转过身来，神色坦荡而笃定：“下午接到报警后，我们刑侦科全员到场，轮番劝导数小时。他们情绪一度缓和，却突然提出唯一条件……非见你不可。”

陆阳瞳孔微缩，心头一震，目光如电扫向四周警员。众人纷纷颔首，动作整齐划一，神情肃然。

李牧捕捉到他眼中那一瞬的犹疑，嘴角微扬，语带笑意却不失分量：“你可是我们北京警局特聘的首席刑侦顾问，心理攻坚与危机谈判，业内有口皆碑。若非如此，人家凭什么指名道姓，只要见你？”

陆阳沉默片刻，终是接过喇叭，指尖微沉。

李牧却忽而摇头，顺势将他轻轻推向大楼入口：“不，这个先留着。你进去，他们只等你。”

陆阳被推至风口浪尖，脑中尚存空白，身体却已本能前行。他脚步沉稳踏入大堂，却在电梯门前微微驻足，目光仍流连于门外纷乱光影之间。

电梯门无声合拢。头顶灯光忽地一闪，幽微明灭间，一位身着素雅白裙的女子悄然浮现于镜面倒影之中。裙裾如云，发丝微扬，眉眼温婉，笑意浅浅。

陆阳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们……为何非见我不可？”

女子并未走近，只静静凝望着他，声音轻柔如风拂柳：“阳阳，怎么不理妈妈呀？”

“没有。”他侧身回应，嗓音温和，“妈，我在想……那对站在生死边缘的情侣，究竟为何执意要见我？”

女子唇角微扬，笑意更深，却未答话。

“妈，您……有想法了？”

“没有。”她轻轻摇头，眸光却如深潭映月，静水流深。

陆阳心头一沉，意识到自己方才问错了人。这念头刚掠过脑海，电梯便“叮”一声轻响，平稳停驻。金属门无声滑开，他快步跨出，脚步坚定而略带急促，沿着崭新楼宇的消防通道，一级级向上攀登，直奔楼顶而去。

身后，鞋底敲击水泥台阶的清脆声响如影随形。那女人紧随其后，目光锐利而关切，在他肩线、侧脸与微蹙的眉宇间细细逡巡，终于开口，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阳阳，你……有计划吗？”

“没有。”陆阳语气坦荡，却透着沉甸甸的郑重，“北京警局点名让我来谈判……我必须把这对年轻人劝下来。唯有如此，才对得起他们彻夜未眠的父母，才配得上临时穿了‘心理干预员’这身制服。”

女人眸光微闪，又轻声追问：“那……如果劝了，他们仍执意跳呢？”

陆阳喉结微动，一时语塞。仿佛有团湿冷的棉絮骤然堵住思绪，沉滞、闷胀。他下意识甩了甩头，似要驱散那令人窒息的迟疑。

“阳阳，对不起！”她立即低声道歉，语调柔软却笃定，“但我信你……你一定能劝下来。他们不会跳，绝不会。”

陆阳颔首，胸腔里却莫名翻涌起一股灼热而陌生的躁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气息缓缓吐尽，转身继续向上，背影挺直如松。

“阳阳，加油！”女人在身后扬声鼓励，声音清亮，穿透层层回音。

“好。”他顿步，回眸一笑，眼底映着天光，也映着不容退却的决然，“我会拼尽全力……一个字，一个眼神，一次呼吸，都不放过。他们一定会下来。”

话音落处，身后那清越的足音戛然而止。陆阳没有回头，只是攥紧扶手，攀上最后一段陡峭的钢梯，指尖触到冰冷的铁质护栏。仅十五厘米宽，却稳稳承托着一对相依而立的身影。

此刻，前方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后，传来细微而焦灼的脚步声。门内，一男一女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门缝，心跳如鼓，只等那一张曾在新闻画面里反复出现的、沉静而温暖的脸。

陆阳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猛然驻足，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汗。谁曾料到，抵达这方悬于城市之巅的孤寂战场，竟需攀越两层楼高的螺旋阶梯？他闭目调息，再睁眼时，目光已穿过铁门窄隙，锐利如刃：风掀动女孩的发丝，男孩的手正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两人并肩伫立在楼顶边缘，身影单薄，却倔强如刃。

他长吁一口气，双臂发力，缓缓推开铁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寂静，凛冽寒风裹挟着一丝甜腻又疏离的香水气息扑面而来。

门轴**着转动，门后，两张苍白却写满期待的脸猝然撞入视线。女孩眼波一颤，脱口而出：“我们虽没见过您……但网上查过您所有案例！所以……再确认一次，您，真的是陆阳老师吗？”

陆阳立于门框阴影之中，右手不动声色地向后一拨，“咔哒”一声轻响，铁门悄然合拢。隔绝外界，也隔绝干扰，只为这一场孤注一掷的对话。

男女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颔首，眼中是劫后余生般的信任。倏忽一阵狂风卷地而起，吹得两人身形剧烈摇晃，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陆阳双臂骤然展开，原地旋身一周，掌心朝外，姿态坦荡无蔽：“老师不敢当。还有，我身后，空无一人。”

女孩身旁的男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相信你……请把手放下来。”

陆阳点头，目光却如精密探针，悄然丈量着二人间距、重心偏移、衣袖褶皱里隐现的颤抖……就在他垂眸一瞬，楼下骤然爆开一记尖锐的电子警报声，“嘀！哔！！！”

两人浑身剧震，身体猛地后仰！千钧一发之际，陆阳箭步抢出，疾风般冲至边缘。就在失衡倾坠的刹那，两只手本能地向前探出。他一把攥住女孩冰凉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男孩肘弯，三双手在呼啸寒风中紧紧交叠，如一道骤然绷紧的生命缆绳。

他站定，气息未稳，声音却洪亮而沉稳，穿透风声：“我不知道你们为何点名要见我。但此刻，我已站在你们面前……能不能，请先跟我下去？慢慢说，好好谈。”

二人低头望去，霓虹如海，车流如河，瞬间脸色惨白如纸，疯狂摇头，指甲深深掐进彼此掌心。

陆阳屏息敛神，目光如静水深流，缓缓扫过他们泛红的眼眶、交握的指节、被风吹乱的额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不下也可以。但至少……告诉我，是什么，让您们宁愿站在悬崖边，也不愿多走一步，回到光里？”

“原因？”女孩怔住，下意识望向身旁的男孩。

赵依然轻轻颔首，喉结滚动。

她于是抬眸，声音轻却清晰：“我叫刘苒。他叫赵依然。”

陆阳静静听着，目光温和而专注，待二人话音落下，他微微前倾半步，姿态谦逊却不失力量：“上来前，警方已向我简要通报过您们的情况，无需再介绍姓名。我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黑夜，让您们觉得，唯有纵身一跃，才是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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