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优雅地落座于椅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目光微凝,忽而抬眸问道:“对了,案子进展得还顺利吗?”
陆阳正欲执筷,闻言动作微顿,眉宇间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与迟疑,只低声道:“……不太顺利。”
王姬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抹罕见的犹疑,心口微微一沉。她悄然抬眼,视线却并未落在陆阳脸上,而是直直投向窗外渐暗的天际。仿佛那里悬着一道尚未解开的谜题。
“老师……”陆阳忽然抬高声线,语调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您真的想知道,我正在处理的,究竟是怎样一起案子吗?”
“想。”王姬答得干脆,声音轻却笃定。
“好。”陆阳深吸一口气,神色瞬间肃然如刃,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前天清晨七点四十分,一名叫刘苒的年轻女性独自来到男友住所。她说,那天是他们相恋整整七百三十天的纪念日,整整两年。她特意选在国庆节这天登门,只为兑现‘从此不再分离’的承诺,甚至已默许了求婚。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天傍晚,这对恋人竟一同走上楼顶天台,站在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水泥护栏边,彼此紧握双手,决意纵身一跃。”
“原因呢?”王姬追问,声音压得极轻。
陆阳缓缓摇头,喉结微动:“我问不出来……北京警局也问不出来。”
话音未落,清越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寂静。王姬眼波一转,立刻道:“快接吧!能在这个时候打来,八成是案情有了新突破。”
“嗯。”陆阳颔首,伸手探入西装内袋,指尖触到冰凉机身时顿了一瞬,屏幕上赫然跳动着一串陌生号码。
“不是北京警局?”王姬挑眉,语带试探。
陆阳未作回应,只起身离座,步伐沉稳却迅捷,径直朝玄关走去。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驻于新落成的银灰色公寓楼左侧,司机震惊的的询问:“这是你家?”
陆阳跃下车后座,未答一字,只攥紧背包带,快步奔向楼宇大门。
就在此刻,赵依然蓦然从廊柱阴影里闪身而出,近在咫尺。
陆阳猝不及防,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深深吸气,强压惊悸:“下次……请别这样突然出现。对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对方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是您找我,还是……您女朋友找我?”
“我们俩。”赵依然答得简短,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四周每一处角落,仿佛空气里浮动着无形的窥视。
“走吧。”陆阳嗓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喙的节奏感。
赵依然旋即转身,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回响,率先迈入电梯轿厢。
六十秒后,金属门无声滑开。刘苒静静立于门外,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发丝被穿堂风拂得微乱。
陆阳瞳孔骤缩,心跳漏了半拍。
赵依然已自然上前半步,肩线微倾,将刘苒轻轻护在身侧。
陆阳再度屏息,喉间泛起干涩,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大哥哥、大姐姐……咱们……就在楼道里说?”
刘苒下意识望向赵依然。
赵依然只轻轻抬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婉拒的手势。
“那就进屋吧。”陆阳主动提议,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刘苒颔首,睫毛轻颤。
赵依然迅速掏出钥匙,转身开门时不忘低声叮嘱:“陆阳,你自己来的?有人跟着你吗?”
“放心,”他踏进玄关,目光如探针般掠过凌乱不堪的客厅。沙发垫歪斜堆叠,抱枕散落一地,茶几上残留半杯冷透的柠檬水,“刚才……家里来过客人?”
这句突兀的诘问如石投入静水。刘苒倏然抬头,目光灼灼,直直钉在陆阳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赵依然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窘迫的笑,耳尖悄然染上薄红,视线迅速垂落,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
陆阳不再言语,径直走向对面那张同色系却同样凌乱的布艺沙发,落座时腰背挺直如松。
赵依然却像被什么刺中神经,猛地起身冲向落地窗。手指急切拨开厚重纱帘,反复确认窗锁是否严实。
陆阳不动声色,目光已悄然追随着她的动作。
此时,一阵裹挟着秋凉的疾风猛地撞向玻璃,哗啦一声掀动未及合拢的窗帘。刘苒下意识攥住赵依然的衣袖,两人并肩跌坐进那团狼藉的柔软里,仿佛唯有彼此才是唯一的浮木。
赵依然忽而睁大双眼,脖颈绷出一道惊惶的弧线,像一只骤然受惊的猫头鹰,警觉地转动着头颅,扫视每一个可能藏匿目光的角落。
陆阳静坐不动,目光却如沉静的湖面,倒映着这对依偎而坐的恋人。一个指尖发白,一个呼吸浅促;一个眼神游移,一个唇色褪尽。
长久的沉默在空气中凝成薄霜。刘苒终是起身,赤足踩过微凉地板,走向冰箱。门开合的微响,成了这窒息空间里唯一真实的回音。
赵依然见状,急忙寻了个由头打破僵局:“陆阳,吃苹果吧!刚洗的。”
陆阳摆手致谢,笑意未达眼底。
刘苒沿着沙发边缘缓缓坐下,指尖用力掐进一枚青红相间的苹果,果皮微微凹陷,却迟迟未咬下一口。
陆阳安静凝望,隔着一张窄窄的原木茶几,目光如细密蛛网,悄然缠绕住两人每一寸细微的颤抖。
赵依然终于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微哑:“陆阳,今天请你来,确实有件……极其重要的事。”
陆阳只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只以目光为刃,剖开这满室欲言又止的雾霭。
此刻,整座客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杂音,连风声都屏息敛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张力,仿佛真相正蜷缩在某个即将被掀开的角落,只待一声叩问,便轰然倾泻。
刘苒盯着手中那枚苹果,果皮上细密水珠折射出碎光,像她眼中强忍未落的泪。
赵依然则始终凝望着刘苒的侧脸,目光温柔而沉重,仿佛在数她睫毛颤动的频率。
良久,陆阳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得令人心悸:“那么……两位叫我来,究竟,是为了哪一件‘重要’的事?”
赵依然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端坐,脊背挺直如初春新竹,这才真正抬起眼,迎向陆阳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眼中翻涌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绝望。那是被逼至悬崖边缘的人,既不敢坠落,亦无力回身的求生欲。
他启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陆阳……如果我们说出全部真相,你能……确保我们的安全吗?”
“对。”刘苒的声音紧随其后,微弱却异常清晰,她终于抬起了头,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你能保护我们吗?”
陆阳环顾四周,密闭的空间,厚实的隔音窗,无死角的监控盲区……一切看似安稳,却偏偏令人脊背发凉。
赵依然忽然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陆阳……如果我们……杀了人……会判多少年?”
“量刑权在法庭,不在我的嘴里。”陆阳答得冷静,目光却如手术刀般精准,“但若真涉命案,判决将取决于犯罪性质、主观恶性、社会影响,以及……最关键的,杀人动机。那么,请告诉我……您们的动机,是什么?”
赵依然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下去,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垮。
陆阳心头微动。他太熟悉这种姿态,那是女性在巨大恐惧中本能蜷缩的防御姿态。他悄然将目光转向对面,落在刘苒紧握苹果的指节上。
“大姐姐……”他忽然开口,语调轻快得近乎突兀,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这苹果……真漂亮啊。”
刘苒怔了怔,缓慢点头,却始终未抬眼。
正因二人不敢对视,陆阳才得以清晰捕捉,赵依然十指交扣,指腹反复摩擦,直至泛起刺目的潮红;刘苒喉间细微滚动,像吞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大哥哥……”陆阳声音更柔,目光却如炬,“您很爱大姐姐,对吗?在我眼里,您就是这样的男人。沉默,可靠,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她身前。我说得……对不对?”
赵依然喉结剧烈上下,抓起桌边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水流顺着下颌滑落,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陆阳静静看着,心底已有答案。
他重新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穿透迷雾,直抵二人眼底最幽微的角落,声音沉缓而坚定:“喜欢《葫芦兄弟》故事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不肯长大的、相信正义必胜的孩子。”
赵依然骤然拔高音调,声音尖利而颤抖:“我们根本不喜欢《葫芦兄弟》的故事……更厌恶那个浑身烈焰、面目狰狞的火娃!”
陆阳微微垂眸,语调悄然转柔,如清风拂过紧绷的琴弦:“既然您们如此排斥这个故事,又为何对‘火娃’之名、对‘葫芦兄弟’的情节了如指掌?甚至能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刘苒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手臂狠狠向下挥落。那只红润饱满的苹果应声砸向桌面,果肉迸裂、汁液四溅,脆响刺耳,碎屑如泪星般迸射开来。
“求求你了……别再问了!”赵依然倏然起身,朝陆阳嘶声吼道,嗓音里裹着濒临崩溃的颤栗与哀求。
陆阳缄默不语,只将双唇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线。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掠过的风声,像一声压抑的叹息。赵依然迅速攥住女友冰凉的手,指尖微颤,一边轻声安抚,一边缓缓坐回沙发,动作迟滞得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重力。
陆阳静坐如松,心湖无波,目光沉静而深远,凝定于虚空某一点,仿佛在审视一段早已尘封却暗流汹涌的往事。
刘苒与赵依然并肩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肩贴着肩、臂挨着臂,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偎,是风雨飘摇中仅存的浮木。
陆阳轻轻眨了眨眼,睫羽微颤,随即启唇,声音低沉却不容回避:“逼迫您们跳楼自杀的那个人……是不是,已经被您们亲手杀死了?”
“唰!”
两人几乎同时昂首,脖颈绷紧,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两道灼热的光束,直直刺向陆阳。
他不再追问,只端坐于凌乱不堪的沙发对面,脊背挺直如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而专注,牢牢锁住二人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寸肌肉的抽动。
待确认刘苒的情绪稍趋平复,赵依然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实话告诉您吧!我们压根儿没看过《葫芦兄弟》,更不知‘救爷爷’是哪一集,‘火娃’又是何方妖孽。可如今,只要听见这几个字,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头皮发麻,后颈发凉……仿佛有双眼睛,正从黑暗深处,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
刘苒闻言,喉头剧烈哽咽,终于失声痛哭。不是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双手死死捂住脸颊,指节泛白,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积压已久的恐惧、悔恨与绝望尽数倾泻。
陆阳心头微震,一时无措,却仍强压纷乱心绪,继续追问:“您之前亲口说过一句话:‘然而,我们的的确确杀了人。因为那是他的选择,才使我们沦为杀人凶手。’……这句话,究竟是谁说的?”
“嗯!”赵依然喉间滚出一个短促而沉重的单音。
陆阳略作停顿,目光如炬:“那么,请告诉我……这个‘他’,是谁?”
赵依然猛地摇头,动作激烈得近乎痉挛,长发凌乱飞散,眼神里翻涌着惊惧与挣扎。
坐在左侧的刘苒仍未止住哭声,反而越哭越凶,气息紊乱,几近窒息,身体微微抽搐。
赵依然伸出手,掌心温热而轻柔,一下、又一下,缓缓拍抚女友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鸟。
陆阳无声长叹,胸腔微微起伏,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目光如钉,牢牢钉在两人脸上,未曾有一瞬偏移。
良久,刘苒终于止住哭声,抬起泪痕纵横的脸,伸手抓过茶几上那盒抽纸,抽出几张,用力擦拭脸颊,纸巾瞬间洇开大片水痕。
赵依然长长吁出一口气,神情却陡然肃穆,一字一顿地问:“如果我们把命交到你手上……你,能护我们周全吗?”
陆阳缓缓吐纳,目光扫过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厚重的窗帘垂落如幕,空气滞重,连光影都显得浑浊而凝固。
“陆阳!你说话啊!”赵依然的声音陡然拔高,焦灼如火。
他未作回应,只霍然起身,转身朝玄关方向走去,鞋子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规律,却又越来越远,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寂静中一寸寸拉断。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隐没于门廊尽头时,赵依然猝然扬声:“陆阳!”
他身形一顿,停驻在距沙发仅一米之处,背影孤峭,如一座沉默的山峦。
赵依然倏然站起,目光灼灼,死死锁住那道背影,声音哽咽却饱含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有你能护住我们……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陆阳缓缓旋身,视线先落在赵依然写满害怕的脸上,数秒后,沉沉移向他身侧的刘苒。
刘苒触到那道目光,浑身一僵,下意识缩身,慌乱地躲进赵依然身后,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对方肩窝,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仿佛那目光本身便是一柄锋利的解剖刀。
陆阳眉峰微蹙,耐心终于溃散,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锋棱:“您们一直在回避我的问题。还有,我不知缘由,更无法判断危险源头。没有真相,我如何守护您们的安全?”
刘苒与赵依然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里盛满了无声的惊惶与彼此支撑的微光。
陆阳无奈摇头,喉结微动,终是开口,语调平静却斩钉截铁:“您们并非寻求庇护,而是在利用我当挡箭牌。罢了,请即刻联系北京市警局,申请正式保护。告辞。”
话音如冰珠坠地,清脆、凛冽,余音在密闭空间里久久回荡。
赵依然怔了一瞬,随即疾步上前,“咔哒”一声拉开防盗门,只能眼睁睁望着陆阳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幽暗楼道尽头。
门扇合拢的轻响过后,刘苒抬起泪眼,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赵依然。只见他抬手,正缓缓合拢那扇隔绝内外的金属门。
“咔。”
门锁落下的轻响,像一声命运的叩击。
赵依然背靠冰凉的门板,仰起头,目光空茫而执拗,直直投向虚空:“刘苒……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刘苒缓缓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不知道。”
“我们把他气走了……是不是错了?”赵依然喃喃自语,忽而转向她,眼神灼亮,“可你,真的信他吗?”
刘苒没有犹豫,唇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悲壮的弧度,声音轻却坚定:“信。只要他在,我们就活着;哪怕死,也能把秘密带进棺材。而且……”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道幽微却决绝的光,“他已经死了。从此以后,再不必疑神疑鬼,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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