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暮色渐沉,晚风悄然拂过,裹挟着初夏特有的微凉与躁动。
王姬身上那条鲜红如焰的及膝裙裾被风骤然掀起,裙摆翻飞间,露出一截白皙匀称、光滑如瓷的小腿,在斜阳余晖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陆阳心头一紧,身形迅疾上前,毫不犹豫地将老师护在身后,宽厚的肩背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视线。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老师,我们先回家,路上再说。”
王姬微微颔首,耳尖悄然染上一抹绯红,垂眸时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翼。
远处,张隐会仍伫立在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前,指尖无意识扣着冰凉的窗框。她目光沉静却锐利,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陆阳搀扶着王姬渐行渐远的身影。两人身影最终融进小区幽深葱茏的林荫小径,消失于暮霭氤氲的尽头。
“老师,我可能……暂时没法陪您去旅游了。”陆阳跨过玄关门槛,语气诚恳而略带歉意,鞋底与木质地板相触,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声响。
“为什么?”王姬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北京刚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命案,专案组已正式指派我帮忙侦破。”他步履沉稳,一路向前,直至停驻在卧室门前,侧身望向老师,神情郑重,“希望您能理解。”
“好吧……”王姬轻轻应道,语气温和,却掩不住一丝落寞。
陆阳推门而入,将手中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一一稳妥放下。纸袋印着超市logo,塑料袋里装着牙膏、洗发水、新毛巾,还有一盒未拆封的蜂蜜燕窝。转身时,他顺手带上了门扇,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屋内流淌的静谧。“这些生活用品,我先帮您收好,留待下次用。您看这样安排,妥当吗?”
王姬没立刻作答,只悄悄抬眼瞥了陆阳一下,脸颊倏然飞起两团薄云,慌忙垂首,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
“老师……”他走近沙发,声音温润如春水,“这些日用品里,可有您眼下正需要的?”
她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羞赧又柔软的笑意:“没有……”
“是吗?”他莞尔,顺势在沙发边缘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对了,购物的钱……需要我补给您吗?”
“不不不!”她连忙摆手,耳根都红透了。
“若日后需要,随时告诉我。”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推拒的体贴。
“真的不用!”她终于抬眼,眸光清亮,忽而话锋一转,语气微凝,“陆阳,你认识杨立峰和陈弈这对夫妻吗?”
陆阳眉峰微蹙,神色一凛,顺着沙发扶手缓缓坐正:“一对夫妻?老师,您去警局接我之前,杨立峰确实来过,自称是刘苒与赵依然的代理律师。当时他身后,的确跟着一位气质冷艳的女士。”
“他们……是不是开着一辆酒红色的车?”王姬追问,语速略快。
陆阳略一思索,点头:“没错。我陪您返程时,杨立峰和陈弈尚未离开。路过地下停车场,那辆流线型的红色跑车就停在B区三号位,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与此同时,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中,急促的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
杨立峰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唯余无边无际的漆黑,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他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只触到冰冷坚硬的空气。
“你来追我啊!”
一声清脆又挑衅的娇笑骤然炸响,像银铃撞碎在耳膜上。他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奔涌,本能地迈步疾冲。却猝不及防狠狠撞上一面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
这是车库,四壁封闭,连通风口都被严密封死。黑暗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令人窒息。
可杨立峰并未退缩。他咬紧牙关,沿着墙壁摸索前行,指腹刮过粗粝的水泥面,沙沙作响。忽然,他扬声唤道:“老婆!”
“我们还没领证呢,这么叫……合适吗?”一道慵懒含笑的女声贴着耳后响起,近得几乎能感受到温热的吐息。
“合适!”他脱口而出,喉结滚动。
“哦,对了……”那声音忽又飘远,带着狡黠的戏谑,“你来抓我呀?猜猜我在哪儿?”
他猛地旋身,双臂张开,用力向前一扑,指尖却只攥住一团滑腻冰凉的塑料触感。低头一看,竟是一具穿着蕾丝内衣的等身女性模特,被他掀翻在地,玻璃珠做的眼珠在黑暗中幽幽反光。
“吓死我啦!差一点就被你抱住了~”
那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却分明透着兴奋的雀跃。杨立峰喉间滚出低笑,笑意未达眼底:“老婆,我来了……”
诡异的是,这方寸之地,连最细微的窸窣都会被无限放大、扭曲、回响。
他屏息蹑足,脚步放得极轻,却在不知不觉间偏离了墙壁。脚下空旷,四顾茫然,连回音都开始错乱。
“老公,你往哪儿走呢?”陈弈的声音忽从左侧传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骤然刹步,脖颈僵硬地转向声源,下一秒已如离弦之箭般朝前方扑去!
“对,我就在这儿。”
“老婆,等下……我要让你快乐得忘了自己是谁。”
“我不信。”
“是吗?”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爆响撕裂寂静!不是枪声,却更令人心胆俱裂。
陈弈心头一凛,再无心玩闹。她左脚试探着挪动,鞋尖忽然触到一个硬质长方体。俯身拾起,指尖传来金属打火机冰凉的棱角。
“老公,我没事。”她声音镇定下来,甚至带上一丝笃定,“我摸到打火机了。倒要看看,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落在我身上……”
“小心点!”杨立峰急呼。
“放心吧。”她轻笑,指尖用力按下开关。
“咔哒。”
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腾”地跃起,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劈开一道摇曳的光晕。
火光映照下,她终于看清:二十米开外,杨立峰正站在那里,西装微皱,脸上还挂着未褪的亢奋笑意。而他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沾满细密如血的暗红粉末,在火光中泛着诡异微光。
“老公,我看见你了。”她笑靥如花。
杨立峰刚扬起嘴角,准备迈步……
“嘶啦!”
两侧小臂上附着的红色粉末毫无征兆地窜起幽蓝火苗,瞬间蔓延!
“啊!!!”陈弈惨叫破空,转身狂奔,长发在火光中飞散,“老公救我!我不想死!”
他嘶吼着扑去,双臂死死环住她燃烧的身体。就在肌肤相贴的刹那,他衣襟上的红粉轰然引燃!
“嘭!!!”
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夜空!
百米外,散步归来的居民惊跳而起,愕然回首。只见前面别墅区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裹着灼热气浪翻滚升腾,车库穹顶被掀上半空,碎石与焦黑残骸如暴雨般簌簌坠落。
陆阳猛然睁眼,睡意尽消。他下意识伸手探向裤袋,手机铃声却已尖锐响起。
他迅速接通,听筒里传来李牧急促而凝重的声音:“陆阳,你人呢?”
“在家。”他坐直身体,嗓音清醒而沉稳。
“哦……”李牧顿了顿,“差点忘了。你,立刻赶往别墅区!刚发生一起恶性爆炸案,现场……很不对劲。”
“收到。”陆阳霍然起身,手机尚在耳边,目光却已落在身旁。
王姬静静躺在沙发上,长发如墨铺散,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犹带一丝未散的倦意。
正当陆阳抬脚欲行之际,王姬倏然清醒,纤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惺忪睡眼,睫毛微颤,仿佛刚从一场冗长而疲惫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陆阳闻声回头,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却不失干练:“老师,我去一趟案发现场。”
王姬缓缓挺直脊背,腰线如松竹般清隽有力,端坐于米白色真皮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薄毯的流苏,沉静地点了点头。那神情里既有师者的信任,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半小时后,陆阳坐车抵达李牧发来的地址:京郊赫赫有名的区域,北京第二梯队顶级别墅区,依山而筑、私密森严,梧桐掩映间尽显低调奢华。然而此刻,这方素来宁静雅致的庭院却被刺目的红蓝警灯撕开一道裂口。三辆警车如钢铁守卫般停驻在主宅门前,旋转光束冷冽而急促,在围观群众惊疑交杂的面庞上反复扫过,映出一张张或惶惑、或猎奇、或强作镇定的脸。
铁门右侧,一名西装皱褶、鬓角浸汗的中年男子正被李牧紧逼追问,额角青筋微跳,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未发一言。
陆阳身形利落地拨开人潮,步履沉稳地穿过攒动的人头,径直来到拉起的明黄色警戒线前。他稍一俯身,指尖轻巧掀开警戒带,迅疾而无声地钻入现场。
几乎就在他踏入的刹那,李牧已敏锐地捕捉到那熟悉而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霍然转身。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默契已在空气里悄然落定。
“我来了。”陆阳语调平缓,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案发现场在哪?”
“后院车库。”李牧侧身让开半步,左手朝左侧一条幽静蜿蜒的鹅卵石小径抬了抬,“穿过去,就是。”
话音未落,一只戴着乳胶手套、托着密封塑料物证袋的手忽而横亘眼前。陆阳顺势接过,颔首致意:“谢了,马上穿戴。”
李牧旋即转身,继续专注审讯,背影坚毅如碑。
陆阳迅速套好手套,将物证袋妥帖收进内袋,抬步便向小径深处走去。才迈不过三五步,一股异常浓烈、甜腻中裹挟着一丝奇异冷香的香水味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那气息如此突兀,又如此执拗,仿佛并非来自空气,而是从焦糊与尘埃的缝隙里幽幽渗出。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女声自斜后方响起:“我们……又见面了。”
陆阳脚步微顿,侧眸点头,却未应声。他眉峰微蹙,心神仍被那缕挥之不去的香氛攫住。这味道,是否属于陈弈?抑或……另有其人?
白大褂女子见他沉默,略一停步,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我知道你是谁。但请尊重我的职业身份……我是刚来不久市局首席法医,林砚。”
“哦,抱歉!”陆阳终于抬眸,目光澄澈坦荡,“刚才走神了……对了,爆炸现场,有女性遗体吗?”
林砚瞳孔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收紧:“有。你怎么知道?”
陆阳只轻轻摩挲了下鼻梁,未作解释,转身继续前行,步履却比方才更沉一分。
林砚默然跟上,白大褂衣角在微风中轻扬。
循着消防员救火时踏出的凌乱脚印,陆阳终于穿过曲径,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方正开阔的庭院静静铺展,青砖地面尚存水渍与烟痕,空气里弥漫着焦炭、金属锈蚀与未散尽的香氛交织的奇异气息。
林砚立于庭院左侧,抬手示意:“前方就是车库。爆炸冲击力极强,天花板大面积塌陷、钢筋裸露,碎石悬垂,随时可能坠落。若要进入核心现场,请务必佩戴头盔,这是命令,也是提醒。”
陆阳郑重颔首,缓步向前。十余步后,他伫立于车库入口,目光所及,满目疮痍:墙体皲裂如蛛网,地板焦黑龟裂,穹顶残骸狰狞外露,整座空间仿佛被烈焰与爆震共同撕咬过,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废墟。
“跟着我走。”林砚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中透着不容置喙。
陆阳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神色略显迟疑。
林砚敏锐捕捉到那一瞬的疏离,顿了顿,随即退后半步,右手优雅而坚定地朝内一引,姿态谦和却立场分明,最终静立于门边,静候他的选择。
陆阳不再犹豫,抬步而入。视线如鹰隼般掠过焦黑断壁,最终凝滞于车库中央。两具紧紧相拥的焦尸静卧于灰烬之中,衣衫尽毁,皮肉蜷缩炭化,唯余扭曲却未曾松开的臂弯,昭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本能依偎。他蓦然回首,目光撞上斜倚于门框旁的女性塑料模特。同样焦黑变形,裙摆熔融,却诡异地保持着仰首凝望的姿态,仿佛在火焰吞没一切之前,曾固执地注视着什么。
“无论你是否介意我的存在,”林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而锋利,“作为法医,我必须告知:初步尸检报告已完成。”
陆阳蹲下身,指尖悬停于一具焦尸旁,目光沉静扫过地面:“好。死亡原因?”
“高温灼烧致死,全身多处三度以上烧伤,呼吸道碳末沉积,确实生前烧死。”
“又是烧死?”陆阳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崩塌的结构与焦黑的墙面,声音低沉下来,“这车库……是第一现场?”
“是。”林砚语气笃定,“二人就在此处,被烈焰吞噬。”
陆阳久久伫立,背影凝如磐石。片刻后,他忽然转身,指尖不疾不徐地指向车库紧闭的合金卷帘门:“那么……它,为什么会爆炸?”
林砚目光微闪,下意识环视一圈狼藉现场,终是压低声音:“原因尚未确认。检验科正在全力溯源。”
陆阳未置可否,退后数步,俯身拾起一片缀着暗金细纹的裙裾残片。指尖甫一触碰,那股浓烈、甜腻、带着雪松尾调的香水味便汹涌扑来,霸道得令人窒息。
“死者身份已确认。”林砚适时开口,语调平稳,“男性为别墅男主人杨立峰,女性为女主人陈弈。从服饰残留、随身物品及DNA比对结果来看,绝无误差。”
陆阳未接话,只是微微偏头,目光如探针般精准锁住右侧焦尸。睡衣残片勉强勾勒出男性轮廓,炭化面容朝向正前方,下颌微扬,似在烈焰升腾之初,仍竭力仰首呼吸。
他静默三秒,复又缓缓转头,视线移向左侧。裙装轮廓更为清晰,腰线虽焦损却仍可辨昔日纤细,面部炭化程度略轻,双目微阖,唇角竟凝固着一抹难以解读的、近乎安详的弧度。
陆阳缓缓直起身,胸腔深处似有重物沉落。他凝望着那两具以最后体温彼此包裹的躯壳,仿佛亲眼目睹了火焰舔舐肌肤时,他们如何用尽残存气力,将对方推向生的可能。那不是绝望的拥抱,而是濒死之际,最原始、最炽烈的护佑本能。
“现场我已全面勘验。”林砚上前一步,白大褂下摆拂过焦灰,“陆阳同学,有任何疑问,现在尽可提出。”
陆阳终于转身,目光锐利如刃:“两位死者生前,是否存在长期虐待或暴力控制痕迹?”
林砚摇头,指尖再度指向四周:“注意墙壁、地板、天花板……三处承重结构表面,均未检出任何喷溅状、滴落状或擦拭状血迹。”
“我说的是身体。”陆阳声音陡然绷紧,瞳孔微缩。
“亦无。”她答得斩钉截铁。
短暂的静默后,陆阳忽然问:“我再问一次。这起失火案,北京警方是否已确认死者身份?”
林砚颔首,声音清晰而笃定:“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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