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出接一出的好戏

“恩。”

闻言，张隐会身形微顿，右手倏然探出，稳稳接过王姬手中那只素雅的羊皮小包，包身还残留着她指尖温润的余温。

来不及闪避的王姬微微一怔，仰起脸来，眼波清亮，唇角轻扬：“你要陪我去买菜吗？”

张隐会本欲点头应允，可目光扫过街角三三两两驻足闲聊的邻里街坊，话到唇边又悄然咽下。他只垂眸敛神，默然迈步向前，步伐沉稳而笃定，以行动无声作答。

“我明白了。”王姬莞尔一笑，笑意如春水初生，温软而明亮，随即快步跟上，裙裾轻扬，与他并肩而行，仿佛早已熟稔这默契的节奏。

张隐会忽地偏了偏头，又迅速垂落视线，耳尖微红，压低声音道：“老师，我刚才在凉亭台阶上晒太阳……真的没别的事。”

“哦？”王姬挑眉轻笑，语带几分俏皮，“你站在背阴的台阶上，阳光能照得到你吗？”

“能。”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老师，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笑着回答，声音清越如风铃轻响。

张隐会不自觉地瞥向她纤细修长的双腿，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您是怎么解决的呢？”

王姬侧身回望，发丝随风轻拂，笑意盈盈：“多亏了陆阳。”

“啊？”张隐会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瞳孔微缩，声音陡然拔高，“老师，您……不觉得害臊吗？”

“害臊？”王姬眉心微蹙，神情纯然困惑，脚步却未停歇，依旧从容前行，像一株迎风摇曳却不折枝的白玉兰。

张隐会霎时缄默，喉结微动，欲言又止。想退开一步，心却如被无形丝线牵住，沉甸甸地坠在原地，挪不开半分。

王姬忽而侧首，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与紧抿的唇线上，只见他眼睫轻颤，目光牢牢钉在脚下青砖缝隙间，仿佛那里藏着整个世界的答案。

他终于抬眼，望向前方蜿蜒的梧桐小径，声音清朗而坚定：“老师，我陪您去买菜，走吧！”

“谢谢。”王姬浅浅一笑，眸光澄澈如秋水，静静凝望着他。只见他迈开长腿，步履如风，仿佛要将满腹心绪尽数甩在身后。

身后，细碎而熟悉的脚步声悄然响起。张隐会耳廓微动，心知是谁，却始终没有回头。

“阳阳，你准备干嘛？”

陆阳刚从阳台退回客厅，一道熟悉而温和的嗓音便自右侧传来。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母亲正端坐于米白色布艺沙发上，指尖轻搭膝头，目光含笑，静待他的回应。

女人稍作停顿，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深意：“阳阳，你这样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陆阳并未立刻作答。他凝视母亲片刻，缓步绕过茶几，在另一侧沙发落座，脊背挺直如松：“我想让张隐会……露出狐狸尾巴。”

“哦？”母亲笑意加深，眼尾漾开细纹，“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陆阳抬眸，目光灼灼：“妈，我这样做……对吗？”

两张沙发之间横着一张乌檀木茶几，光影在其上静静流淌。女人轻轻一笑，指尖点了点桌面：“对。不过……”她顿了顿，眸光微敛，“阳阳，你考虑过你老师的安危吗？”

“当然。”他颔首，语气沉静而笃定，“这是我反复推演、层层设局后的计划。”

女人眸光一震，随即笑意更浓，却多了几分探究：“阳阳，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挖掘别人的秘密？”

“因为……”他霍然起身，却在开口刹那戛然而止，似被自己未出口的答案惊住。

母亲不动声色撩了撩额前碎发，安静等待。

陆阳已踱至饮水机旁，水流哗啦倾泻入杯，由下而上，清澈见底。杯满，声止，无需言语。

另一边……

王姬行至街角转弯处，忽而驻足，侧身望向张隐会，语气温婉如絮：“不是老师唠叨，天凉了，得多添一件衣裳，知道吗？”

话音未落，一阵清冽北风恰如赴约般拂过，扬起她额前几缕黑发，也吹动她颈间一缕柔顺的发丝。

张隐会浑不在意，只专注迈步，步速不疾不徐，却足以让他悄然打量身旁之人：她面容清丽，眉目如画；长发如瀑，垂落腰际；身姿纤秾合度，步态轻盈，宛如一幅行走的工笔仕女图，令人移不开眼。

拐过弯后，她沿着锈迹斑驳的铸铁栅栏缓步前行，唇线微抿，再未开口。

“老师，”张隐会略略放慢脚步，声音清润，“刚才我们已经路过一家超市了，您想去哪家买菜？”

王姬未答，只是不时驻足，目光掠过川流不息的车阵与喧嚣市声，仿佛在辨认某段被遗忘的路径。

张隐会安静跟随，呼吸轻缓，足音几不可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微妙的平衡。

她远远望见前方那家招牌鲜亮的生鲜超市，目测约莫还需五分钟路程。

就在此时，张隐会忽然开口，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试探：“老师，我们要不要找个暖和的地方，再歇一会儿？”

王姬唇角微弯：“不用了。”

“可您穿着这双细跟高跟鞋……脚不疼吗？”

她低头一瞥，笑意淡然：“没事。”

张隐会却敏锐捕捉到她脚踝处细微的绷紧与眉间一闪而过的隐忍，心头微紧，当即加快步伐抢上前去，语调轻快却掩不住关切：“老师，您不累，我累了。”

王姬终于停下，转身凝望他，目光温煦而通透：“那你就在这儿等我吧。”

张隐会喉头一哽，沉默如石。

“对了……”她转身欲行，裙摆旋开一朵绯色涟漪，笑容狡黠如少女，“只要你别乱走，我回来时，一定能找到你哦。”

他指尖微蜷，迟疑一瞬，旋即快步追上，语带三分自嘲、七分坦荡：“我怎么可能让您一个人去买菜？刚才……纯粹是试探！哈哈哈，老师，您该不会真被我唬住了吧？”

王姬摇头轻笑：“没有。”

“看来我的演技实在拙劣。”他挠了挠后脑，耳根泛红，语气诚恳得近乎可爱，“我天生不会撒谎，这大概，真是致命的缺点。”

正午阳光慷慨倾泻，映得王姬身上那条酒红色真丝长裙愈发明艳动人，如一团跃动的暖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张隐会眸色微沉，正欲开口提醒，一辆出租车呼啸而过，刺耳的喇叭声骤然撕裂空气。

王姬却只是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鬓发：“既然你不累了，那就跟我走吧。”

他用力点头，动作利落脱下自己的深灰外套，轻轻披在她肩头。动作轻柔，仿佛为易碎珍宝覆上一层薄纱。

王姬微怔，指尖触到尚存体温的衣料，轻声问：“你不冷吗？”

“我天天晨跑五公里，体能测试常年第一。”他挺直脊背，语气笃定又带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老师放心，我绝不会倒下。”

“年轻真好。”她抬手，将外套拢得更紧些，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腕骨，笑意温软，“谢谢你，一直这么惦记着老师。”

张隐会霎时面红耳赤，连耳垂都染上薄薄绯色。

王姬不再多言，迈开长腿，步履坚定地朝超市方向而去，裙裾翻飞，背影飒爽如风。

张隐会甩了甩微晕的脑袋，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快步跟上，脚步轻悄，唯余心跳声在耳畔清晰如鼓。

途经一家临街小店，玻璃门紧闭如镜。王姬下意识向左一瞥，瞳孔微缩。镜面倒影里，竟似有双巨大而模糊的手影，正无声伸向她的后颈。

张隐会心头一凛，本能欲冲上前，却在迈步刹那骤然刹住。他立定于门前，玻璃映出他半张侧脸。嘴角微扬，眼神幽深，竟浮起一抹近乎诡谲的、令人心悸的笑意。

陆阳立于一扇深褐色防盗门前，抬手叩响门环，三声短促，清越回响。

“儿子，你出门不是带着钥匙吗？”

屋内传来张野沉厚的嗓音。陆阳不动声色环顾四周，朗声应道：“叔叔，是我，住在对面楼的陆阳。”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锁咔哒轻响，紧闭的门扇缓缓开启。张野立于门内，身形高大，目光如炬，沉静中暗藏锋芒。

陆阳一边缓缓后退，一边语气冷淡地开口：“他不在，我走了。”

“等下！”张野步履轻快却略带虚浮地踱出门口，在过道中央倏然驻足，身形微倾，目光锐利如钩，猝不及防地抛出一问：“王姬老师去哪儿了？”

“去附近超市买菜。”陆阳言简意赅，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张野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温煦笑意，朝陆阳真诚道谢：“谢谢你告诉我！”

陆阳却未作回应，只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转身径直朝电梯间走去，背影疏离而克制。

张野反手“咔哒”一声合上单元门，旋即拔腿疾奔而下。脚步踏在楼梯转角处回响急促，目标明确：小区东侧的超市与西侧的鲜邻生活馆。

电梯门前，陆阳静立片刻，直到那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融于楼道深处。他忽而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向上的阶梯，步履沉稳，仿佛奔赴一场早已预约的重逢。

楼顶风势凛冽，卷起地面细碎尘埃，在斜阳余晖中翻飞如雾。

陆阳伫立于锈迹斑驳的金属护栏前，衣摆猎猎翻飞，目光如鹰隼般锁住楼下。只见张野如离弦之箭冲出小区铁门，身影在街角一闪而逝，速度之快，几近仓皇。

就在此时，一道纤丽身影悄然现身于天台入口。她裙裾飞扬，笑意盈盈，嗓音清越如风铃轻颤：“阳阳，我不拦你，但……点到为止。”

陆阳轻轻点头，视线却始终未从远处街道移开，瞳孔微缩，似在搜寻某个执拗奔跑的剪影。

冷风肆意拂过她的裙摆，她却纹丝不动，笑意温软而空茫，仿佛站在人间之外，不争、不怨、亦无所求。

陆阳眼波微转，目光越过楼宇间隙，投向更远的十字路口。那里，三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正并肩而立：王姬拎着半满的购物袋，张隐会微微侧身护在她身侧，而张野则僵立数步之外，像一尊被骤然抽走灵魂的泥塑。

“阳阳……”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柔缓中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对父子，为何就不能安安稳稳、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呢？”

陆阳面色未变，既无悲喜，亦无波澜，只是静静凝视着母亲。那双曾盛满星光、如今却沉淀着倦意与回避的眼睛。他未曾因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丝毫欣然，唯有目光如刃，锋利而沉默。

“对不起。”女人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视线本能地避开右侧。那里，是陆阳方才站立的位置，也是她始终不敢直视的方向。

陆阳却恍若未闻，只冷冷抬眸，一字一顿，声线如冰刃出鞘：“妈，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再提那两个字。好了，我回去休息了。”

女人默默点头，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角。

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至，卷起她素白裙裾翻飞如蝶，刹那间，楼顶唯余一道飘渺的白色残影，似真似幻，转瞬即逝。

陆阳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幽幽回荡。行至三楼转角，他竟兀自低笑出声，声音清冽又玩味：“今天这场戏，一出接一出，当真……精彩绝伦。”

与此同时，超市外街角，一阵急促而紊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张隐会警觉回头，恰见父亲张野气喘吁吁地奔至眼前。风尘仆仆，额角沁汗，眼神却灼灼发亮，像一头终于嗅到幼崽气息的困兽。

而超市内，王姬正俯身于生鲜区冷柜前，指尖轻点一盒翠绿菠菜，神情专注而恬静，全然不知门外正悄然掀起一场无声惊雷。

“果然没错！”张野一把攥住儿子手腕，掌心滚烫，声音嘶哑却难掩激动，“你真在这儿！跟我回家，儿子！”

“爸，您也看见了……”张隐会不动声色抽回手，语调平静却不容置喙，“我老师正在买菜。现在离开，合适吗？”

“你就是不想跟我回去？”张野眯起眼，喉结滚动，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行。你先回，我在这儿等。”

“爸，这话您也说得出口？”张隐会眉峰微挑，语气里添了一丝近乎讽刺的轻慢，“再者……她是我的班主任，我是她的学生。陪老师买菜，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张野定定望着儿子，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他挺直的鼻梁、微扬的下颌、以及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啊……可现在，她不需要你了。你，回家。”

张隐会瞳孔骤然一缩，胸膛起伏微重，眼底情绪翻涌，却终究未爆发，只将下颌绷出一道冷硬弧线。

超市内，王姬正仔细比对两把小葱的根须是否新鲜，指尖沾着一点湿润泥土，神情安然，对外界喧嚣浑然不觉。

张野手臂猛地扬起，掌风将至。却在半空中骤然顿住。几名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嬉笑着路过，他慌忙敛袖整发，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

张隐会并未退缩，反而迎上前半步，脊背笔直如松，眼神沉静如渊。

张野凝视着这张与自己轮廓相似、神态却截然迥异的脸，心头莫名一滞：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像他了？

“爸，若您无事，便请回吧。”张隐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玉盘。

那句冷嘲热讽钻入耳中，张野太阳穴突突直跳，怒火轰然腾起，竟一个趔趄蹲下身，用力拍打锃亮皮鞋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指节泛白。

张隐会深深吸气，再徐徐吐纳，脸上竟浮起一抹温润笑意：“爸，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了。”

张野沉默以对，只将目光投向超市玻璃门内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喉结上下滑动，却终未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与王姬独处的珍贵间隙正在无声蒸发。张隐会眸色一沉，忽然提高声量，斩钉截铁：“您……快点回去！”

张野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肩膀微晃。

张隐会掏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清俊侧脸：下午四点零七分。

张野怔在原地，像被钉在水泥地上，连呼吸都凝滞了。

“爸，您不回去吗？”张隐会语调忽然柔软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天快黑了。”

张野呆滞地仰起头，目光直直刺向儿子，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困惑，有痛楚，更有一种近乎陌生的茫然：眼前这个少年，真是他一手养大的儿子吗？

“爸，您走吧。”张隐会微微侧身，朝街口方向伸出手臂，姿态礼貌而疏离，仿佛在送别一位萍水相逢的访客，“老师还在等我。您站在这里……不太合适。”

张野依旧凝望着他，眼也不眨，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我说得不对吗？”张隐会昂首迎上那束灼热目光，神色坦荡，毫无惧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疲惫。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