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我看见你了!”
一声清脆而饱含惊喜的呼喊划破空气。
只见那位精心装扮成陈弈的女同学,发丝微卷、眉眼灵动,一袭裙子,连袖口褶皱都透着考究。正踮起脚尖,朝前方雀跃挥手,脸上漾开少女般明媚又狡黠的笑容。
而另一侧,上身黑色背心,下身工装长裤、体形挺拔、眉宇间刻意凝着几分沉郁的男同学,正以杨立峰的姿态缓步向前。他刚抬起左脚,靴跟尚未离地,目光却骤然凝滞:那“陈弈”双臂上悄然浮起一层细密粉末,在火光余晖下泛着幽微冷光,倏忽之间,“嗤”一声轻响,火星迸溅,粉末腾起幽蓝火舌,如活物般沿着衣袖向上攀爬!
“啊!!!”
她瞬间变脸,瞳孔骤缩,指尖颤抖,一边踉跄后退,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喊:“老公……救救我!我不想死!!”声音凄厉中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仿佛真被烈焰灼烧、命悬一线。
“老婆……我来了!!”
他嘶吼着扑上前去,衣服下摆猎猎翻飞,双臂张开如翼,将她紧紧裹入怀中。就在他胸膛贴上她后背的刹那,他衣襟内暗藏的引信“啪”地轻响,胸前粉末轰然燃起,炽白火光猛地炸开!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自隐藏音箱炸裂而出,浑厚、逼真、极具压迫感,仿佛整座校园都在微微震颤。
不远处,一位正扮作“路过别墅的老百姓”的男同学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那座由硬纸板、泡沫胶与喷绘布精巧搭建的“车库”,正烈焰翻涌、浓烟滚滚!橘红火舌狂舞着舔舐天空,黑烟如巨蟒般盘旋升腾,灼热气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扭曲变形。
随着音响轰鸣戛然而止,陆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息微沉,却并未起身离去。他静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中央,指节轻叩膝头,目光如刃,无声扫过舞台、道具、人群,仿佛在丈量一场盛大幻象之下,真实跳动的脉搏。
刹那间,幕布掀开,话剧社全体成员鱼贯而出。他们妆容未卸,戏服未脱,有人额角沁汗,有人指尖微颤,却齐刷刷立于焦黑残骸般的纸制车库前,深深鞠躬,脊背笔直,姿态谦恭而庄重,仿佛向真相致意,也向危险致敬。
篮球场上空澄澈无烟。几名实习消防员迅速收拢水带,跃入消防车驾驶室,引擎低吼,红灯旋转,车身缓缓调头,稳稳驶向校门,车尾扬起一道微尘薄雾。
“表演……真是精彩绝伦啊!”李牧从容起身,掌心相击,掌声清越而笃定,如金石相击。
教导主任与学生会长紧随其后,颔首微笑,掌声温煦却不失分量。
演员们相视一笑,笑意里有释然,亦有未散的紧张。他们转身投入忙碌,折叠纸板、卷收幕布、擦拭道具上未干的“火焰特效”油彩,动作利落,井然有序。
陆阳眸光微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他正思忖着是否悄然离场,一道沉稳嗓音已自身侧响起。
“陆阳!”李牧侧身望来,目光如炬,“你……受到什么启发了吗?”
陆阳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赫然显示:16:00。他低声呢喃,语气里裹着一丝难以置信:“竟已四点……时间,竟走得这样快?”
李牧踱至他身畔,笑意温和却意味深长:“陆阳,不管天色是否将暮。刚才这场演出,你觉得如何?”
陆阳沉默数秒,缓缓点头:“不错。但更令我惊异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凶手的作案手法、精确到分钟的行凶时刻、选址的诡谲逻辑,甚至那副令人过目难忘的容貌特征……话剧社,全都复刻得纤毫毕现,宛如亲历。”
“对!”李牧斩钉截铁。
“若我没猜错……”陆阳抬眸,瞳底锐光凛冽,“除却杀人动机这一环,三起命案的所有关键细节,话剧社早已尽数掌握。”
“,对了,我先说清楚。”李牧正色道,“北京警局从未向外界泄露案情。授权演出,仅是出于公共安全警示的考量。”
“我明白。”陆阳颔首,随即话锋一转,语调陡然绷紧,“可问题在于,在案件尚未侦破之前,如此高度还原地公开展演,您认为……妥当吗?”
李牧垂眸,目光落在陆阳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怎么?”陆阳迎上视线,眉梢微扬,“这不该是我该思考的问题吗?”
李牧未答,只将唇线抿成一道沉默的直线。
“北京近期发生三起恶性纵火案:新落成住宅楼起火、城郊别墅区车库突发爆炸、市郊加油站燃油泄漏引燃……”陆阳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锤,“而今,凶手显然知晓第四中学今日上演此剧,却未对现场任何人下手。这意味着什么?只有一种可能!”
“你在说什么?”李牧压低声音,飞快环顾四周。校方人员早已离席,唯有话剧社成员仍在远处收拾道具,他倾身向前,呼吸微促。
“我认同您先前的判断。”陆阳声音低沉却清晰,“凶手……另有目标!”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队长,您能确保话剧社全员安全吗?”
李牧一时怔住,随即朗声回应:“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本就是北京警局不可推卸的职责!可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们至今未能锁定凶手的杀人动机。”陆阳双臂环抱胸前,脊背挺直如松,眨眼频率明显减缓,一双眼睛牢牢锁住李牧,“倘若凶手是随机作案呢?您敢保证,他不会把下一个目标,对准这群刚刚‘演活’了自己罪行的人?”
空气骤然凝滞。
李牧喉结微动,缓缓坐回椅中,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警徽边缘。
陆阳静立不动,神情毫无戏谑,唯有眼底翻涌着近乎执拗的清醒。
良久,李牧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陆阳肩头,投向远处。那群正俯身整理道具的少年少女,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单薄。
“队长……”陆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寂静,“若您只能护得他们一时,却护不了一世……您打算怎么办?”
李牧眼珠微转,思绪飞旋,最终轻轻摇头。
陆阳深吸一口气,眸光灼灼:“我有办法……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必须,亲手抓住他。”
李牧凝望着那片喧闹又安静的舞台废墟,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焦糊余味的空气:“陆阳,你要北京警局……如何配合?”
“倒不必大动干戈。”陆阳淡声道,“既然节目是您首肯的,您自然得留在学校坐镇。”
李牧颔首,起身时****在夕照下闪过一道凛冽银光,神色郑重如许下军令。
陆阳陡然提高声量,字字千钧:“人命关天。您,不会出错吧?”
李牧侧身而立,朝他展露一个沉稳而坚定的微笑。
陆阳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陆阳!”李牧忽然唤住他,笑意里添了几分暖意,“你能常来学校……看看我吗?”
“明天、后天还没开学,”陆阳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勾勒出他清晰下颌线,“我应该有空。”
“那这两天……”李牧急步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难掩焦灼,“凶手会来吗?”
陆阳终于完全转身,目光澄澈而锐利:“您说她会来……可问题是……她要杀谁?”
“我不知道。”李牧摇头,眉头紧锁,“是原本的目标?还是……这群演员?”
“队长……”陆阳平静道,“只要您在这里,她就不会得逞。”
前方,道具收拾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李牧抬眼望去,唯余那座焦痕斑驳、骨架犹存的纸制车库,在晚风里静默矗立,像一座微型墓碑,也像一枚未拆封的引信。
“队长……”陆阳边退边道,语调轻松了些许,却暗含深意,“您还不赶紧去和校方沟通住宿安排?只要谈妥了,您今晚就有地方落脚,加油!”
李牧笑着举起双手,朝他用力挥了挥。
陆阳退至校门台阶,蓦然转身,步履沉稳而迅捷,大步流星,穿过梧桐斜影,决然走出北京第四中学朱红大门。
远处,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保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透过挡风玻璃望去。那道熟悉又挺拔的身影,正踏着夕光,稳步靠近。
陆阳行至保安亭前,并未驻足,只是微微垂首,帽檐阴影掠过眉骨,便径直穿过铁门,身影融入小区林荫道斑驳光影之中。
保安下意识抬手欲招,指尖却只触到一缕微凉晚风。他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残影,摇头苦笑,喃喃自语:“看来下次发烧,真不敢再请假了……不然啊,怕是连保洁阿姨,都要把我给忘了!”
陆阳掏出钥匙,金属冷光在指尖一闪,轻轻旋开房门。他顺手将钥匙重新塞回裤袋,抬脚跨过门槛的刹那,目光一凝。屋内纤尘不染,地板泛着温润的哑光,沙发套整齐如新,连茶几玻璃面都映得出人影,仿佛刚被一双细致而温柔的手反复擦拭过。
窗外,暮色渐沉,狂风骤然呼啸而起,卷着枯叶狠狠拍打玻璃,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啪啪”声。
他下意识望向玄关,那只原木色鞋柜静立墙边,格层分明,却唯独空出一处:左下角本该安放那双珍珠白尖头高跟鞋的位置,此刻只剩一道浅淡的印痕,像被时光悄悄抹去的吻痕。陆阳心头微沉,无声确认:王姬不在家。
“阳阳,你不饿吗?”
一道熟悉得令人心颤的声音,如暖流般淌入耳畔。
他倏然抬眼,视线撞上餐桌。三菜一汤静静冒着热气,青椒肉丝油亮诱人,番茄蛋花汤浮着细密金黄的油星,白瓷碗沿还氤氲着薄薄水雾,仿佛刚从灶台端下,尚带着人间烟火最熨帖的温度。
女人见他怔立不动,微微侧身回头。
“妈!”陆阳脱口而出,声音微哑,却裹着久别重逢的雀跃。
女人唇角轻扬,笑意如春水初生,随即自然地伸手,掌心温厚而坚定,轻轻推着他走向餐桌,动作熟稔得如同过去千百次那样。
陆阳走到椅子旁,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他低头,双手空空如也,连碗沿的弧度、筷子的微凉都未曾感知。
女人轻叹一声,语气温软里透着一丝无奈:“阳阳,你怎么又这么笨?碗筷都掉地上了。”
他垂眸望去,木地板光洁如镜,空无一物,唯有自己模糊的倒影,在昏黄灯光下微微晃动。
女人不容分说,一手按住他肩头,将他稳稳按进椅中;另一手朝远处一推。那盘红亮油润的糖醋排骨竟似被无形之手托起,缓缓滑至他面前。她从容落座,裙摆轻拂过地面,像一朵悄然绽放的云。
两人近在咫尺,两张椅子之间仅隔五十厘米,呼吸几乎可闻。陆阳喉结微动,急切问道:“这些……都是您做的吗?”
“阳阳,是我亲手做的。”女人夹起一块颤巍巍的酱香五花肉,动作娴熟,“难道……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他缓缓摇头,目光却不敢离开她温婉的眉眼。
女人将那块肉轻轻放进他面前的空碗里,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阳阳,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平时……收拾得过来吗?”
“可以。”他答得轻快。
“阳阳,你还想骗我?”她抬眸直视他,眼神清亮而笃定,竟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你回来之前,我把整个屋子,仔仔细细、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
陆阳心头一热,忙绽开一个明朗笑容,试图岔开话题,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妈,我的房间……也打扫干净了吗?”
“阳阳,那是自然。”她眉梢微扬,笑意里漾开几分自豪,“对了……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呀?”
他忽觉鼻尖微酸,愧意如潮水漫过胸口,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慢慢站起身。
女人亦随之起身,笑意盈盈,声音轻快如风铃:“阳阳,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他怔住,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却未作答,只转身朝卧室方向走去。
她步履轻快地跟上,语气温柔却不容回避:“阳阳,你既然不想说,我便不多问了。”
“妈!”他忽地驻足,回头一笑,阳光穿过窗棂,在他眼底碎成星子,“最近……我在调查三起案子。”
“原来如此。”她颔首,目光柔和,“对了,若你不太忙,记得常回家看看,好吗?”
“家……”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剧痛猝然炸开!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光影剧烈晃动,母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裙裾边缘如烟雾般丝丝缕缕消散,轮廓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阳阳,你怎么了?”女人焦急地摇晃他肩膀,声音由近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能……能听见。”他艰难应道,声音嘶哑。
空旷的大厅里,余音嗡嗡回荡,空寂得令人心慌。
“妈!”他踉跄向前,伸手欲挽留,指尖却只划过一片冰凉空气,“我在这里!我再也不会离开您了!”
“阳阳,我要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缓缓后退,如退潮般无声无息。
“妈,您快回来!”
“陆阳,你怎么了?!”
一声清晰而锐利的呼唤劈开幻境。
他猛地刹住脚步,用力甩头,混沌的脑海如拨云见日。眼前,不再是朦胧暖光与飘渺白裙,而是一张熟悉又略带审视的面孔:王姬老师站在玄关,左手拎着一串银亮钥匙,右手提着深棕色皮质手包,发丝被门外灌入的风吹得微微凌乱。
她正直直盯着他,眸光澄澈而敏锐,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陆阳飞快环顾四周,没有素白裙裾,没有氤氲热汤,没有那双盛满慈爱的眼睛。只有现实里这间过分整洁、过分安静的公寓,以及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王姬。
她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他额头,指尖微凉:“没发烧。”
“老师,我没事。”他勉强扯出一个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紧闭的入户门,“您……刚回来?”
“对。”她点头,语气坦然,“我以为你在屋里,敲了一分钟门没人应,只听见你在里面又喊又叫……实在放心不下,才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陆阳目光扫过门锁,门已悄然合拢,严丝合缝。他不再寻找那抹白色身影,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王姬挑了挑眉,追问:“刚才……你到底在喊什么?”
“哦,是这样。”他神色恢复如常,语调轻松,“在推演案子,自言自语时太投入,不知不觉就提高了音量。”
王姬一边缓步踱入客厅,一边细细打量室内陈设。落地灯、书架、窗台绿植,目光如探针般精准而沉静。她微微颔首,似是信了,又似在思量:“原来如此。对了,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陆阳笑着摇头,声音清朗:“不用,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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