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男孩和女孩的故事

《心理罪之火娃》石庆猛/著, 本章共5467字, 更新于: 2023-07-30 02:20

“砰”的一声闷响骤然炸开，是王姬用力甩上房门的动静。她刚从厨房里探出身来，身上还系着一条洗得泛白的蓝格子围裙，袖口沾着几点面粉，发梢微湿，眉宇间浮着一丝未散的疑虑。

陆阳正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左手在半空中随意一摆，仿佛驱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脚步却已漫无目的地踱至客厅中央，在沙发前缓缓停住。

“对了……”一道温润如春水的声音悄然滑入耳畔，是他那位素来沉静从容的老师，“你是去了案发现场，还是直接去了北京警局？”

陆阳没有应答。他垂眸片刻，喉结微微滚动，继而默然顺着沙发扶手边缘缓缓坐下，脊背沉沉倚向柔软靠垫，目光却已飘远，凝滞在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纹上，仿佛那里藏着整座城市的秘密。

厨房门口，王姬抱着双臂，指尖无意识叩着臂弯，嘀咕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怎么了？蔫头耷脑的……莫非被谁训斥了？可这世上，谁又敢当面训他？”她蹙起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阳仰靠在沙发上，呼吸渐缓，思绪却如潮水般汹涌翻涌。李牧那句斩钉截铁的禁令犹在耳边回响：“四起案子，你不得插手。”那不是提醒，而是封印；不是托付，而是隔绝。

王姬见状，忽而扬声喊道：“吃饭了吗？”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烟火气，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只为搅动那一池凝滞的沉默。

陆阳这才恍然回神，慢悠悠撑起身，步履略显迟滞地朝餐桌走去。桌上空空如也，连碗筷都尚未摆齐，只余下几缕尚未散尽的葱油香气，在清冷空气里幽幽浮动。

此时，冬阳高悬，清冽刺骨，风从楼宇间隙呼啸而过，卷起枯叶与尘灰，在灰白天空下打着旋儿。早饭过后，陆阳独自出门散步，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寂。他一边踏着人行道上斑驳的树影缓步前行，一边反复咀嚼着那四起被刻意遮蔽的案件：每一起都像一块拼图，边缘锐利、色泽暗沉，却始终无法嵌入真相的版图。

“滴滴滴！”尖锐的喇叭声猝然撕裂寂静，混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声，织成一张潮湿而紧迫的网。

陆阳倏然驻足，立于两栋崭新却尚未入住的玻璃幕墙高楼之间。街面上行人稀疏，偶有撑伞者匆匆掠过，伞面在灰蒙蒙天色下翻飞如蝶。他目光一凛，随即迈开长腿，大步流星朝前方奔去。那里，正是昨夜烈焰吞没楼顶的新建住宅区。

穿过锈迹斑斑的临时围挡，踏入尚带施工余味的大堂，他径直走向电梯厅。本以为需攀爬数十级台阶，不料电梯竟已修缮如初，银光锃亮的轿厢无声开启，将他稳稳托起。数字逐层跳动，直至“11”，叮咚一声轻响，铁质防火门豁然洞开。

陆阳抬眸，心头微震：楼顶天台边缘，伫立着一位纤细女子。她身着纯白长裙，裙裾在寒风中簌簌轻扬；头戴一顶素雅的白色软檐帽，脚踩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高跟鞋；乌黑长发被风肆意撩拨，凌乱中透出几分悲怆的柔美。她双手徐徐扬起，纸钱如雪片般纷扬而落，在铅灰色天幕下划出缓慢而凄美的弧线。

“你别害怕！”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不失温软，“我不是鬼，我是人。”

陆阳屏息凝望，目光未移分毫。

刹那间，女子蓦然转身。脸上覆着一方纯白口罩，腕上套着同色棉质袖套，衬得肌肤愈发苍白。

陆阳怔了一瞬，唇角微扬，语调轻缓却带着试探的敬意：“我该叫您姐姐，还是阿姨？”

“姐姐。”

“好的，大姐姐！”

她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如涟漪般漾开，随即松开五指。最后几叠纸钱自掌心飘坠，悠悠旋舞，宛如一场无声的祭奠。

陆阳静静伫立，目光专注而克制，不急于发问，只以眼为尺，丈量她眉宇间的疲惫、指尖的微颤、裙摆下绷紧的小腿线条。

女子忽而微蹙眉头，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因为……好吧，我承认……”陆阳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里面，有赌的成分。”

她轻轻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憔悴的脸庞，笑容浅淡，似浮于水面的一层薄冰：“从前，有一对相爱的年轻人。日子安稳，却也平淡得近乎寡淡。男孩每日清晨离家，奔赴岗位；女孩守着窗台，数着归期。时光悄然流逝，见面愈少，牵挂愈深。可他们始终未曾松手，反而在日复一日的迁就与体谅中，把平凡过成了细水长流的幸福……七夕那日，男孩早早请好假，精心备好礼物，只待赴约。可就在他推开家门的瞬间，手机骤然响起，紧急召回。他转身便走，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女孩发亮的眼睛……女孩等不到人，心焦如焚，循着地址寻至他工作单位，却只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栋十几层高的新楼，正被烈焰吞噬楼顶。”

“大姐姐，您继续说！”陆阳轻声道，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有沉甸甸的倾听。

“她不顾众人阻拦，咬牙冲进浓烟弥漫的楼梯间，一步一喘，向上狂奔……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撞开天台铁门。眼前一幕，如刀剜心：男孩正被八个人合力推出电梯，重重摔倒在地！就在此时，一根被烧断的巨型广告牌轰然坠落，眼看就要砸中他。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扑去，死死将他护在身下！燃烧的金属残骸轰然砸落，瞬间封死电梯井与楼梯口，烈焰如赤色巨兽，将两人彻底围困……生死一线之际，男孩反身将她压倒在地，用自己血肉之躯，为她撑起最后一寸生的缝隙。她躺在他怀中，眼睁睁看着火焰舔舐他的后颈、肩头、发梢……几分钟后，天降骤雨，浇熄了楼顶的滔天烈焰。她活了下来，颤抖着凑近他焦黑的脸颊，想吻一吻那曾温柔唤她名字的唇。却只触到一片滚烫的灰烬，簌簌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这个故事，我听明白了。”陆阳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木纹。

“消防与警方赶到时，她已消失无踪。只留下四分之一被灼伤的身体，和一颗不肯冷却的心。”女子语调渐冷，字字如冰珠坠地，“她躲起来，不是为了逃，而是等待一个公道！她以为北京警局会彻查到底，可结果呢？证据不足、八个目击者不出面、唯一作证的老者被斥为‘老眼昏花’……案子草草终结。而消防局，却将男孩追授为‘救火英雄’，一面猩红锦旗，裹着金线绣字，熠熠生辉，却恰恰盖住了真相溃烂的伤口。”

“大姐姐……”陆阳目光沉静如深潭，“您凭什么断定，他并非真正的英雄？”

“我方才已说过……”她直视着他，眼神锋利如刃，“她推开门时，亲眼看见他被那八个人推出电梯，重重摔在地上。”

“让我想想……”陆阳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后那扇虚掩的铁门，“当时，您从楼下一路狂奔而上，站在楼梯口，伸手推开天台门。那一刻，您看见男友被八人围困、推搡、抛掷。”

“对。”她颔首，动作极轻，却重若千钧。

陆阳顿了顿，声音沉缓而锐利：“那么，大姐姐……在您亲手终结他们性命之前，您又是如何认出……那八张脸的？”

“女孩自有女孩的办法。”女人缓缓抬起右手，指间夹着一只素白口罩，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她躲进暗处后，便将每一分钟都攥在掌心。紧盯时间，守候新闻，把官方通报当作微光，在绝望中固执地等待北京警方彻查男友猝然离世的真相。”

“原来您躲起来了！”

“对。然而，希望终究被现实碾碎。数月后，她终于戴上口罩、裹紧风衣，只身踏入北京警局。得到的答复却如冰锥刺骨：案件草率结案，男孩被冠以“救火英雄”之名，追授嘉奖，一面烫金锦旗高悬于荣誉墙。可那面锦旗背后，没有真相，只有敷衍的颂词与刻意回避的沉默。眼见正义之门轰然关闭，她决意孤身闯入深渊。三年光阴，她化身幽影，在城市褶皱里悄然穿行：先后寻访两位关键目击者。白发苍苍的老者、曾值守监控室的落寞保安。当保安颤声吐露“电梯监控视频已被八人联手取走”时，她眼前的世界骤然崩塌，理智在悲愤中寸寸断裂，一个阴鸷而决绝的念头在心底野蛮滋长。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等下，是有两段案发现场的视频吗？”

“是的。一段是那八个人推出男孩的视频，另一段是她走进监控室的视频。”她眨了眨眼睛，“冷静下来后，她以惊人的自制力将疯狂锻造成精密的杀意：精心策划四起“天衣无缝”的意外死亡。每一场都伪装成自然事故，却暗藏致命伏笔；主道具始终如一：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打火机；辅道具则各不相同，或是一瓶易燃油，或是一个气球，又或是一罐煤气罐……她用整整三年，潜入八人的生活肌理：摸清他们的作息规律、心理弱点、活动轨迹；熟记他们住所的门窗朝向、消防通道、监控盲区；甚至反复演练数十次潜入路径，直至闭眼也能踏准每一道地板缝隙的回响。最后，只待一声令下，谋杀，便成了她唯一信奉的审判。

陆阳忽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大姐姐，您陈述罪行时，露出一个致命破绽。您面部与双臂四分之一严重烧伤，皮肤焦黑、神经萎缩。您究竟是如何近身接触那八人，而不引发警觉？”

女人无声一笑，指尖轻巧地将口罩覆上口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随即抬眼直视陆阳。

“不对。”陆阳并未退避，语速渐快，“即便您全身裹得密不透风，也必然依赖强效药物维系创面稳定。药味浓烈刺鼻，无论男女，本能都会疏离。您不可能靠遮掩蒙混过关。”

“因为我……”

“请稍等，容我讲完！”陆阳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微光，“后来，您去了整容医院，对吗？不仅修复了毁损的容颜，更重塑了一张明媚、鲜活、极具蛊惑力的新面孔。为彻底掩盖药气，您选用浓烈馥郁的东方调香水，层层叠叠，如烟似雾；您主动靠近他们，以温柔试探、若即若离的姿态，撩拨人心。有人想与您共度良宵，有人渴望成为您唯一的知己。正是借着这份暧昧的亲近，您才得以登堂入室，悄然盗走刘苒与赵依然的住宅钥匙，亦顺走了杨立峰和陈弈车库的电子门禁卡，或者钥匙。”

女人静默伫立于天台护栏前，夜风卷起她裙角，像一面无声飘扬的旗。

“大姐姐，我还有一事不解。”陆阳目光灼灼，“第三起案件，您本可将加油站火灾伪造成纯粹失火，为何偏要选在那里？”

女人眉峰骤凛，眼底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暴怒：“因为李牧！若非他驾驶警车，一路穷追猛赶杨立峰与陈弈，甚至不惜闯红灯、压黄线。若非他横插一脚，女孩本可在盘山公路的急弯处，亲手将那辆摩托车撞下万丈悬崖！”

陆阳陷入沉思，脚步却不由自主向前，最终停驻在护栏边缘，与她仅一步之遥。

女人缓缓转身，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你……是想抓住‘女孩’？”

陆阳颔首，目光澄澈而坚定：“是。但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您是如何，把杨立峰和陈弈引到这栋楼来的？”

“很简单。”她笑意微凉，如月光下凝结的霜，“女孩分别致电二人，只说一句：‘我手里有你们三年前推他出电梯的完整视频。想要？速来老地方。’”

陆阳眉心微蹙：“可警方已在电梯残骸中找到一部烧焦手机，内有您拨出的通话记录。您不怕因此暴露？”

“不怕。”她侧首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新式公寓楼，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这三年，她用的一切……衣物、日用品、交通工具，甚至指甲油……全都是偷来的。”

“看来，您已精通反侦察之道。”陆阳由衷道。

她轻轻摇头，发丝在风中轻扬：“不。若真想为他讨回公道，女孩必须学会比石头更沉的耐心，比黑夜更久的隐忍。唯有如此，才能让身份永不浮现。”

“那么，大姐姐……”陆阳声音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八条人命，皆陨于您手。您究竟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