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那辆伪装成普通面包车的大型厢式警用车辆静默如铁,车门紧闭,内部却仍在激烈磋商。空气凝滞,连呼吸都仿佛被拉长、绷紧。
“黄组长!”陈家乐一声低喝,语调斩钉截铁,旋即猛地推开警车侧滑门,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跃入街面光影之中,“您还在权衡?这案子,我来收尾!”
黄钺只觉眼前一花,陈家乐已大步流星远去,身影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锐利剪影。他欲言又止,喉结微动,心头骤然沉坠,不是不信他的能力,而是怕那股未经淬炼的锐气,烧断理智的引信。
陆阳眉峰微蹙,忍不住低声发问:“黄组长,这位不是贵局重案组的老将吧?虽然年纪比我还要年长几岁,但是比我还按捺不住呢!”
“他出勤极少。”黄钺抬手“啪”地合上车门,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却如鹰隼般牢牢锁住街对面那辆停驻已久的黑色轿车,“若陈家乐真能亲手拿下李翔,我亲自为他请功;可若因莽撞酿成差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冷硬,“重案组的问责,一个都逃不掉。”
陆阳闻言,喉头一哽,再难接话,只得默默坐回副驾位,指尖无意识叩击扶手,静观这场悬于一线的对峙。
陈家乐越走越近,鞋子踏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清晰而执拗的节奏。黑色轿车后视镜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逆光逼近。李翔端坐车内,纹丝不动,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沉默的黑曜石雕像。
可就在距离轿车仅剩五步之遥时,陈家乐忽地顿住脚步,额角青筋微跳。他倏然转身绕至右侧,右手闪电般拔枪,乌黑枪口直指紧闭的车窗,声如裂帛:“李翔!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现在!立刻!”
刹那间,整条街仿佛被按下静音键。路旁健身房门口三三两两驻足的老百姓纷纷停步,惊愕抬头。只见一个神情凛冽的年轻人持枪而立,对着一辆毫无动静的黑色轿车厉声呵斥,阳光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镀了一层薄刃般的光。
“黄组长,您这新人……可真够生猛啊!”陆阳低斥一句,身形已如猎豹般冲出警车,衣角在风中翻飞。
话音未落,陈家乐已伸手攥住车门把手,用力下压,“咔哒”一声脆响,车门应声弹开!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健身房玻璃门“哗啦”撞开,李翔的司机气喘吁吁冲出,看到有枪,脸色煞白,双手高举。
“别动!我警告你。反抗就是送命!你真敢往前冲?!”
“这小子……竟敢当街威胁嫌犯?!”黄钺咬牙低语,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警车,鞋子踏碎一地碎光,“陈家乐!收枪!现在!伤了人,整个重案组都要上法庭听证!”
陈家乐闻声回头,额角沁汗,却仍死死盯住车内。他听见了,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黄钺的警示被鼎沸人声吞没,被心跳轰鸣覆盖。他只扬声回应,字字如锤:“黄组长!我不开枪!我只要把他拽出来!”
此时,围观人群早已层层叠叠围拢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窄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更有人压低嗓音议论:“这警员拼了啊……要是让凶手跑了,咱这片区谁还睡得着觉?”
街角,那辆黑色轿车静静蛰伏,车窗映着晃动的人影与灼灼天光,像一只闭目养神的黑豹。
黄钺已疾步穿过人行道,衣摆翻飞,神色凝重如铁。
陆陆赶紧出车,快速追上。
黄钺再次厉喝,声震长街:“陈家乐!冷静!他是活口,不是靶子!你给我稳住!”
可人声如潮,喧嚣似海。他的声音刚出口,便被淹没在嗡嗡嗡的议论、快门的“咔嚓”、孩童的惊呼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陆阳一边稳步逼近轿车,一边眯眼审视车内轮廓,声音压得极低:“是他本人?”
“是他。”陈家乐颔首,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如刀锋般锐利,“烧成灰,我也认得。这三个月,我盯他盯得比自己影子还熟。”
“好。”陆阳眸光一松,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
黄钺已奔至街沿,胸膛起伏,目光如炬:“把枪放下!他跑不了!你这脾气……真是虎得没边儿了!”
陈家乐充耳不闻。右手稳如磐石,枪口始终锁定车内;左手猛然发力,“哐当”一声巨响,车门被彻底拽开!他探身而入,一把攥住李翔左臂,力道狠绝:“最后一次警告,别动!否则,后果自负!”
“轻点!!”黄钺失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别弄伤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陈家乐应声点头,手上却未卸半分力,狠狠一拽。
李翔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被拖出车厢,身体失控前倾,重重砸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震得围观者齐齐倒吸冷气。
尘土微扬,李翔仰面倒地,双膝扭曲塌陷,两条精密义肢竟自膝关节处齐根断裂!一截滚至车头引擎盖下,另一截斜飞至车尾保险杠旁,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陆阳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黄组长,他是残奥会运动员吧?!”
黄钺缓缓摇头,眉头拧成死结,眼神却比方才更深、更沉:“不是……可他从没报备过肢体障碍。”
陈家乐却浑然未觉事态异变,枪口依旧稳稳压在李翔胸前,嘴角甚至扬起一丝近乎亢奋的弧度:“天涯海角,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陆阳霎时怒意翻涌,一把攥住陈家乐手腕将他拽至路边,声音低沉如雷:“你……为什么没提他装假肢的事?!”
陈家乐这才如梦初醒,目光仓皇扫过地上蜷缩的李翔,扫过散落两旁的金属残肢,喉结上下滚动,一时哑然。
“说!”陆阳目光如刀,寸寸逼迫。
“我……”他喉结滚动,终于垂眸,迅速将配枪插回枪套,“接到任务后,我立即展开跟踪。在别墅外围蹲守时,只看见他独自坐在那辆黑色轿车里……一动不动,像座石像。”
“就这些?”
“是。”他点头,目光转向黄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以为……他在等同伙,或准备潜逃。所以我立刻返组汇报……当时,他真的,一动都没动。”
陆阳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轿车。他俯身、探查,动作专业而审慎:前排座椅缝隙、中央扶手箱、后排脚垫之下、后备厢暗格……每处都细细翻检,指尖拂过皮革与金属,却唯独不见任何逃亡迹象。没有行李箱,没有换洗衣物,没有现金或证件,唯有几支康复理疗用的碳纤维拐杖、一盒抗痉挛药片,以及一本边缘磨损的《脊髓损伤患者居家康复指南》。
他直起身,轻轻合上后备厢盖,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退后两步,微微侧身,朝李翔深深一躬,姿态谦抑,神情肃然。
“你过来。”黄钺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陆阳,“我有话问你。”
陆阳挺直脊背,快步上前,眉宇间却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黄组长,什么事?”
“你已彻底搜查过李翔的轿车,除未发现任何随身行李外,可曾寻获疑似凶器的物证?”
“没有。”陆阳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一层未散的倦意与审慎。
“罢了!”黄钺目光一沉,抬眼望向不远处。陈家乐正站在车旁,神情紧绷地打量着李翔那名面色苍白、手指微颤的司机。他当即扬声喝止:“别看了!立刻跟我回重案组!”
陈家乐默然颔首,快步走来,皮鞋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压抑。
“黄组长……”陆阳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温厚,“等回去后,您……也请别太苛责他,好吗?”
黄钺未作应答,只将一双锐利如刃的眼眸朝陈家乐狠狠一瞪,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对面那辆漆面泛冷光的警车,背影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离开那片狼狈收场的抓捕现场,陆阳独自穿过街角霓虹渐次黯淡的长巷,抵达下榻的宾馆。他伫立于自己房间门前,指尖探入衣服内袋,缓缓掏出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金属表面还残留着白日奔波留下的微汗与体温。
就在此时,隔壁房门悄然开启。一位素裙、鬓角微卷的女人缓步而出,发梢垂落肩头,眼神清亮如初春溪水。
陆阳即刻停下开锁动作,唇角不自觉地柔和上扬,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妈,您睡得还好吗?”
“阳阳,我做了个美梦。”她笑意浅淡,眼底却似有星光浮动。
“哦?”陆阳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是什么梦?”
“阳阳,我偏不告诉你。”她眨了眨眼,像少女般俏皮,旋即语气一转,温柔却不容推拒,“你在外奔波这么久,一定累极了,快进去歇着吧。”
“真没事。”他耸耸肩,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女人却未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凝望着他。仿佛能穿透他熨帖的领口、挺括的袖口,直抵那双掩在平静之下的疲惫眼底。她忽而上前一步,伸手轻巧夺过他指间那枚尚带余温的钥匙,指尖一旋,“咔哒”一声脆响,门锁应声而开:“阳阳,你能瞒得住我吗?”
“不能。”他坦然迈步而入,顺手关门之际,掌心仍清晰感知到钥匙冰凉而熟悉的棱角,“妈,那……我休息了。”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的话音在四壁间轻轻回荡,像一句未落定的伏笔。
“咚、咚、咚……”
急促而笃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如鼓点叩击神经。
陆阳倏然睁眼,翻身坐起。衣衫未解,皮鞋未脱。他几乎是本能地跃起冲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黄钺已立于门外,肩章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硬光泽。他未等陆阳开口,便径直迈步而入,语速沉稳却字字如钉:“听我说完。因陈家乐贸然行动,现场已被围观群众拍下视频,迅速发酵至全网。如今重案组声誉受损,警局高层震怒,局长已正式签发指令:林枫被杀一案,即日起由你全权侦办,独立主导。”
“这么说……”陆阳眸光微敛,声音低而清晰,“我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方式破案了?”
“可以。”黄钺直视着他,目光如探针般锋利,“过去这几天,你何尝不是一直在用你的方式?”
陆阳沉默,喉结微动,未置一词。
“随你。”黄钺侧身而立,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窗帘,窗布纹丝不动,却仿佛隔绝着另一个暗流汹涌的世界。“你一个人……真行?”
“行。”
他话音未落,黄钺已微微侧首,眼角余光悄然掠过陆阳的脸庞:“我给你配个帮手?”
“黄组长,算了。”陆阳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我知道您想推荐谁。但恕我直言……我习惯独行,也信奉孤刃破局。帮手……不必了。”
黄钺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恰到好处地掩去那一瞬的尴尬。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肃然:“陈家乐目前已处停职审查。你先前的劝谏,我并未采纳,这是香港警局局长的最终裁决。”
陆阳颔首,神色平静:“明白了。”
黄钺转身欲走,手已搭上房门把手。
“等一下。”陆阳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打破余韵。
“怎么?”黄钺驻足,侧身回望,眉峰微挑。
“关于李翔的残疾身份……”陆阳目光沉静,字句清晰,“香港警方内部,可曾挖出任何实质性线索?”
黄钺伫立原地,未跨出门槛半步,只低声吐出四个字:“局长禁令,此事,不许碰。”
陆阳眉头骤然蹙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片刻后忽然抬眼:“黄组长,您对香港‘竟速队’的现任教练,了解多少?”
黄钺身形一顿,目光如电扫过空旷走廊。确认无人后,反手“咔”一声合拢房门,隔绝外界窥探。
陆阳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缓步坐至床沿,仰起脸,目光澄澈而专注:“请您说。”
“就是……”黄钺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脚步不自觉挪至墙边,仿佛那堵墙能替他挡住某种无形压力,“那位教练……三年前,在执教期间驾车撞死一名十六岁少女。事后,是林枫的父亲私下出资摆平。赔款、封口、销案,一气呵成。此事未见报端,亦未影响其执教资格。”
陆阳闭目三秒,再睁眼时,瞳底已燃起一簇冷静而灼亮的火:“是2021年的事?”
“你怎么知道?!”黄钺脱口而出,震惊未掩。
“推理而已。”陆阳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剖开迷雾,“林枫生前档案显示:他于2021年夏,经父母同意后正式申请加入队伍。此前,其父母早已知悉他并无专业跑步天赋,仅属业余爱好。但他们仍执意登门,目的并非考察训练条件,而是调查教练背景。当他们得知那起命案后,便以此为筹码,以一百万港币达成交易。教练欣然允诺林枫入队,并亲口承诺‘一对一特训’。”
黄钺缓缓摊开双手,指尖微颤,随后郑重一点:“完全正确。”
“那笔钱……”陆阳目光微凝,“是一百万?”
“准确来说……”黄钺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上面还印着当年转账记录的数字,“一百零三万八千港币。”
“对一个地产企业家而言,这笔钱尚在承受范围;可对一名基层教练而言……”
“够买他下半生的沉默,也够买他余生每一次看见林枫时的愧怍。”黄钺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冷峻,“你还想问谁?”
陆阳静默数息,未答。
黄钺环顾狭小房间,不见座椅,只有一张单人床、一盏台灯、一面映着昏黄光影的旧镜子。他喉结微动,终道:“若无其他问题,我告辞了。”
陆阳起身,未送,亦未拦。
黄钺已行至门边,手扶门框,却忽然顿住,旋身而立,目光灼灼:“陆阳……你当真,不需要一个帮手?”
陆阳摇头,动作干脆,毫无迟疑。
“好。”黄钺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着未尽的托付、隐忍的担忧,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悲壮的信任,“李翔案自此移交你手。若需警方协作,随时开口。”
“明白。”
黄钺推门而出,脚步铿锵,临下楼前,朗声掷下一句,如誓言回荡于空廊之间:“祝你拨云见日,手缚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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