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踱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从容。他右手一抬,轻巧而精准地取下那枚银灰色的微型设备,金属外壳在顶灯下泛出幽微冷光,随即转身,朝二号审讯室厚重的合金门走去。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奏的暗点上,仿佛整条走廊的寂静都在为他屏息。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青色制服的女警推门而入,动作利落如刃,三两下便解开了张宗元腕间那副沉甸甸的精钢手铐。
张宗元缓缓起身,指腹缓慢揉按着两侧被铁环勒出淡红印痕的手腕,关节微响,步态谨慎而克制,像一头刚挣脱桎梏、尚在试探领地边界的困兽。
二号审讯室内,陆阳正欲踏出门口,右手仍稳稳托着那台尚未断电的监控摄像头。镜头幽黑,无声记录着一切。就在这刹那,身后传来极轻却极清晰的脚步声,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如同影子贴地而行。
张宗元立于门内阴影处,目光如钉,直直锁住陆阳的背影。他当然清楚,那枚摄像头仍在运转,红点微闪,数据正实时回传至监控中心。可正因如此,他不敢动,不敢毁,更不敢赌。那一点猩红,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陆阳布下的第一道心理牢笼。
陆阳跨出二号审讯室,却并未远去,而是停驻在隔壁一号审讯室的门前,侧身静立,轮廓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峻。
张宗元抬眼望去,唇角忽地向上一扬,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仿佛看透了某种未宣之局。随即,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融于香港警局肃穆的廊道深处。
就在此时,一号审讯室的门被“咔哒”一声推开。黄钺大步踏出,眉头深锁如刀刻,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陆阳:“张宗元……招了?”
“招了。”
“厉害!”黄钺低笑一声,旋即压低嗓音,气息几乎擦过陆阳耳际,“他具体说了什么?”
陆阳却未答,只淡淡反问:“司机呢?招了吗?”
黄钺眸色一沉,转身扫了一眼椅中那个蜷坐的身影。男人脖颈青筋微凸,眼下乌青浓重,已熬过整整二十三小时,却依旧咬紧牙关,固执地重复着同一句供词:“是他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他。”
“张宗元的供词差不多”
“嘴硬得像块浸了盐水的牛皮。”黄钺冷笑,“再拖下去,二十四小时羁押时限一到,人就得放。”
话音未落,陆阳瞳孔骤然一缩,脊背微绷,连指尖都似绷紧的弓弦。那是一种猎手嗅到异常猎物时本能的战栗。黄钺敏锐察觉,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微动。
陆阳未言,只将视线投向敞开的审讯室大门,目光如探针般缓缓扫过室内陈设,最终定格在自己掌心那台尚在发热的监控设备上。他手腕一翻,顺势将摄像头递向黄钺。
黄钺双手接住,指尖触到那抹余温,瞬间会意,立刻按下侧边隐蔽开关。“嘀”一声轻响,镜头红光倏然熄灭。
门外,按键声突兀炸响,陆阳却置若罔闻,脚步加快,身形如一道掠影切入室内,稳稳落座于司机正对面。
“陆阳!”黄钺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自门外轰然撞入,“好了!门后支架上的摄像头已关闭,接下来,交给你审!”
司机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声呼喊只是穿堂而过的风。
陆阳颔首,目光平静如古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陆阳,十八岁,北京人,现任香港警署特别顾问。”
司机终于缓缓抬起戴铐的双手,搁在冰冷的不锈钢桌面上,面无波澜,眼神空茫地投向虚空:“关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陆阳竟也抬手,将未戴铐的双掌轻轻覆于桌面,姿态与对方如镜像般对称。
“小伙子!”司机忽地开口,语气陡转,眉峰微蹙,“你在……学我?”
陆阳纹丝不动,脊背挺直如松,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司机疲惫地搓了搓干涩发烫的眼角,指节泛白,一夜未眠的倦意如铅块坠在四肢百骸。
审讯室里极静,唯有金属镣铐与桌面细微摩擦的“嘶啦”声。轻得几不可闻,却让门外偷听的黄钺下意识屏住呼吸,手中摄像头攥得更紧。
司机放下手,余光瞥见陆阳竟再次模仿自己揉眼的动作,笨拙、生硬、毫无神韵,像一具被牵线操控的木偶。
这正是陆阳的刀:不劈不砍,只搅乱心智的秩序。
司机非但未怒,反而垂眸一笑,脚踝微动,目光悄然滑向窗外。那里,晨光正斜斜切过玻璃,在水泥地上铺开一道灼目的金痕。
陆阳随之而动:脚尖轻点地面,肩线微倾,视线同步移向窗外那片刺目的光晕。
“砰!”
门被猛地踹开!黄钺如一道黑色闪电冲入,一把揪起司机衣领,力道凶悍,额角青筋暴起:“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警局是茶馆?!”
“黄组长!”陆阳霍然起身,语速急促却不失分寸,“您不是说本次审讯全权交由我负责?”
“是!”黄钺一手攥紧司机衣襟,另一手却已悄然松力,“可他耗着不答,就是在浪费警力!”
陆阳心知肚明,这是黄钺精心设计的“红脸闯入”,一场心照不宣的双簧。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疾步上前,双手稳稳扣住黄钺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人拉开:“黄组长,您是执法者,不能越界。”
司机被松开后,慢条斯理抚平衣领褶皱,重新落座,目光疏离,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刮过他身边。
“您先歇会儿。”陆阳拍了拍黄钺肩头,语气诚恳,“暴力审讯,有违程序正义。”
黄钺颔首,转身退出,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像一声休止符。司机长长吐出一口气,仰起脸,目光如钩,直直刺向陆阳:“小伙子……你到底想问什么?”
陆阳迎着那束锐利视线,不避不让,只微微倾身,声音低缓如耳语:“先生,您……要招了吗?”
“不。”司机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玩味,“不过,我倒有个问题!黄组长,为何甘愿为您唱这出‘红白脸’?”
空气骤然凝滞。陆阳眼底微澜一闪,沉默三秒,才缓缓开口:“审问,本就是一场时间博弈。”
司机朗声一笑,腕上铁铐随动作轻响:“二十四小时,还剩不到一小时。小伙子,你……来得及吗?”
陆阳垂眸,指尖在桌沿无声叩了两下,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回深潭之下。
“小伙子!”司机突然拔高声调,带着挑衅的锐气,“你真有这个本事?”
陆阳倏然起身。
司机瞳孔骤缩,本能后仰,脊背重重撞上椅背,发出沉闷一响。
陆阳却只是站着,身形如松,语气平静无波:“放心,我从不动手。我只是……活动一下筋骨。”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对了,您羁押时限将至。临走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我尽量。”司机笑得愈发松弛,甚至带了三分戏谑。
“先生贵姓?”
司机一怔,随即嗤笑:“进来这么久……你竟还不知我名字?”
“是。”陆阳挠了挠额角,神情坦荡如初,“黄组长电话来得急,我连饭都没吃,一路飞奔而来。”
“哦!”司机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梁宽,三十九岁,土生土长的香港九龙街人,现就职于港岛老牌出租车公司,从业已逾十五载,是位老司机,也是公司备案在册的持证驾驶员。”
“学我。”陆阳目光如刃,指尖朝前一指,动作干脆利落。
“彼此彼此。”梁宽嘴角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脸上堆起一副谦和热络的表情,“我只是依礼回敬,绝无他意,你可千万别多心!”
话音未落,陆阳已倏然起身,步伐迅捷如风,三步跨至窗边,“唰”地一声拽下厚重的遮光帘,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凝滞的昏暗。他背对着梁宽,嗓音低沉而锐利:“梁先生,您知道……张宗元为什么要杀您吗?”
梁宽缓缓抬首,面色骤然阴沉下来,眉峰微蹙,瞳孔收缩,仿佛被这问题刺中隐秘软肋。他沉默两秒,喉结滚动,语气笃定:“他想抢我的钱。”
“哈哈哈!”陆阳蓦然冷笑,短促、冰冷、一声叠一声,三声如冰锥坠地,“您真觉得……张宗元缺钱?”
“我不知道他是谁。”梁宽摊开双手,神情坦荡,“我只按他报的地址……香港城外,往郊区开。结果半路他就掏刀,一把锈迹斑斑的折叠小刀,死死抵在我腰眼上,逼我交出今天全部收入。那是我整整十二小时、跑遍港九新界的血汗钱!”
“还在演?”陆阳霍然转身,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凌厉弧线,“张宗元,香港田径总会注册教练,国家二级运动员培养计划负责人,月薪连同津贴、课时费、赛事奖金,月均六万八千港币。您说,他需要劫出租车司机?”
梁宽不慌不忙,反唇一笑:“小伙子,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听过。”
“那你更该懂……再体面的人,也可能把家底输光在旺角地下赌档,欠下高利贷,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他微微前倾,语速加快,字字清晰,“他就是借着酒劲壮胆,专挑深夜拦车;等我把车开出城里,驶进那段没有监控、信号全无的盘山旧道……狐狸尾巴,才真正露出来。”
“停!”陆阳断喝一声,声如裂帛。
梁宽一怔:“难道我说错了?”
“错得离谱。”陆阳已绕至桌侧,鞋底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回响。他不疾不徐拉开椅子,在梁宽对面坐下,十指交叉,目光如探照灯般锁住对方瞳仁,“张宗元血液酒精浓度高达287mg/100mL,重度醉酒,共济失调,连站立都需扶墙。您告诉我,一个连打火机都捏不稳的人,哪来的力气持刀胁迫、精准顶压您的肾区?”
梁宽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笑意加深,眼角皱纹舒展自然:“他或许……是装的?”
陆阳没接话,只静静凝视着他,直到那抹笑渐渐僵在唇边。
“证据呢?”陆阳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得近乎温柔,“您口口声声说遭劫,可有行车记录仪视频?GPS轨迹?乘客扫码支付凭证?哪怕一张油票、一个路边便利店监控截图?”
梁宽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滑动,终是轻轻摇头。
陆阳指尖轻叩桌面,忽然抬眸:“我记得……香港所有营运出租车,自2021年起强制加装4G实时上传型行车记录仪,数据同步至运输署云端平台。您的车……也装了吧?”
“啊!”梁宽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惊愕又懊恼,“对对对!可它……上个月坏了!送去旺角‘阿强电子’修,至今还没取回来……”
“是吗?”陆阳尾音微扬,似笑非笑,目光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
梁宽郑重颔首,姿态诚恳。
陆阳垂下眼睫,阴影覆住眸底翻涌的锐光,嘴唇无声翕动,几不可闻:“坏得真巧。巧得像有人亲手拆下存储卡,再把主机外壳砸出一道‘维修裂痕’……好让整段山路,彻底消失在时间里。”
“小伙子,你在琢磨什么?”梁宽忽而发问,语气温和依旧,右手却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
陆阳缓缓抬头,视线如钩,一寸寸刮过梁宽的脸:“没什么。”
梁宽目光轻飘飘扫过桌面,语气温软:“那个……能麻烦你,给我一杯水吗?”
“可以。”陆阳侧身,目光直射审讯室厚重铁门,声音陡然拔高,“门外的警员,请进。”
不足四十秒,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年轻女警推门而入,手中稳稳托着一瓶未启封的矿泉水。
“谢谢!”梁宽双手接过,感激之色溢于言表,旋即又问,“请问……现在几点了?”
女警未答,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陆阳。
“告诉她。”陆阳颔首。
女警莞尔,转向梁宽,语调清亮:“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太感谢了!真是帮大忙!”梁宽深深颔首,姿态谦恭得近乎谦卑。
“不必客气。”陆阳淡淡应道,继而望向女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陈警员,辛苦您先回避,后续问题,需要单独进行。”
女警点头致意,转身离去,铁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阳端坐不动,指尖缓缓划过桌上:“梁先生,既然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按照行业惯例,您车上理应配备防暴警棍或强光手电。可为什么,您口袋里揣着的,是一把开刃七厘米、刀脊带锯齿的****?”
梁宽耸肩,笑容松弛:“这年头,连地铁站都有持刀伤人案。我若不备点‘硬家伙’……昨夜那条黑黢黢的山道上,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还有,那是我的水果刀!”
“理解。”陆阳颔首,左手悄然按在桌面边缘,指腹摩挲着瓶身冷凝水珠,“若确为自卫所需,我自然不予苛责。”
话音未落,梁宽拿起矿泉水,“咔哒”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瓶,喉结剧烈滚动,水珠顺着他脖颈蜿蜒而下。他重重呼出一口气,随手将空瓶搁在桌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阳静静望着他,眼神沉静如古井,纵使胸中翻涌着质疑与寒意,面上却始终波澜不惊:“梁先生,接下来,您还有什么需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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