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目光如刃,冷冷扫过别墅大厅。水晶吊灯折射出冷白微光,真皮沙发静默如谜,却不见半个人影。他未作丝毫停留,转身便踏进晨雾弥漫的庭院,玄色衣下摆被微风轻轻掀起,仿佛一道无声的决断。
翌日黎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金辉尚未漫过山脊,黄钺的电话便已猝然响起:“喂!小伙子。”
“有事?”陆阳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睡意与惯有的警觉。
“有。”黄钺语速干脆,“陈家乐闯的祸,香港警署已正式结案处分……人,现在归你带。”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传来三记沉而有力的叩击声,节奏急促、力道十足,震得门框嗡嗡轻颤。
陆阳垂眸瞥了眼床头柜上嗡鸣震动的手机,指尖一划将其静音,随即大步走向房门。门扇开启的刹那,一道熟悉又略显张扬的男声撞入耳中:“是我,陈家乐。”
陆阳眉峰微蹙,侧身让开通道,语气里裹着三分无奈、七分克制:“您这‘清早查岗’的时间,未免太精准了些。”
“不早。”陈家乐朗声一笑,肩头轻撞门板,将整扇门彻底推开。他步履从容踏入室内,目光如探针般迅速掠过凌乱的床铺、散落的文件与窗台上半杯凉透的黑咖啡,“黄组长已向我详述全程……梁宽载着张宗元驶往香港郊外途中,你与黄钺察觉异常,果断驾车拦截。那辆出租车戛然而止,靠近的一瞬,你们看见:梁宽右手紧攥一把小刀,张宗元则反手握着水果刀,两柄寒刃,正死死抵在彼此腰际……若不撞击车辆而止,致其中一人死亡,谁先出手、谁是加害者,便再难厘清。”
“听您这番复盘……”陆阳抬起手,指尖轻叩门框,眸光微凛,“莫非,您对现场判断存有疑虑?”
陈家乐并未答话,只缓步踱至右侧墙壁,目光不经意扫过陆阳抬手关门的动作,唇角微扬:“我确有一问。据香港警方调取的车载行驶记录仪完整影像……案发前后,梁宽始终在连续接单、频繁绕行,行车轨迹清晰可溯,时间线严丝合缝。他,根本没有作案空档。”
“您恐怕误解了我们的推论逻辑。”陆阳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
陈家乐胸有成竹地颔首,双手插进裤袋,姿态松弛却暗含锋芒。
陆阳走近那张铺着皱褶床单的单人床,一边整理凌乱被褥,一边徐徐道来:“我们从未认定梁宽是真凶本人。而是推测……他是被凶手精心挑选的‘执行者’,目的,正是灭口。林枫率先遇害,张宗元次之;但张宗元临死前,确与梁宽爆发激烈冲突!因此,梁宽可列为张宗元之死的直接施害人,却绝非林枫之死的始作俑者。”
陈家乐闻言,眉宇骤然凝滞,目光缓缓下移,指节在身侧悄然绷紧,指腹用力压进掌心,捏出两个棱角分明的拳印。
陆阳余光感知身后气息渐沉,动作一顿,转身取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金属外壳映出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瞳。
“我何时……”陈家乐忽然抬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把梁宽当成杀害林枫的凶手了?”
“没有。”陆阳将手机滑入风衣内袋,动作利落,“方才只是假设性推演。”
陈家乐瞳孔微缩,旋即失笑摇头:“差点被你绕进逻辑迷宫!今日登门,只为证一件事……梁宽,清白。”
陆阳微微颔首,嗓音低沉而笃定:“他上早班?”
“六点出车。”陈家乐已转身朝门口走去,鞋子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回响,“走,跟我去见他。”
两人步出宾馆,一辆墨绿色警车静静候于晨光之中。引擎低吼启动,车轮碾过湿润街面,驶向港岛西环一栋老旧唐楼,梁宽租住的公寓。
房东闻讯赶来,态度热忱,掏出一串黄铜钥匙,哗啦作响间,将梁宽名下房子的门锁打开。
陈家乐率先迈入玄关,甫一抬脚,一股浓烈汗酸混杂尘埃霉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以右手掩鼻,眉头拧成一道深壑。
陆阳默然跟入,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斑驳墙皮、蒙灰的旧式挂钟、歪斜的塑料衣架。
陈家乐扫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布满黑色污渍的矮柜与茶几表面,忍不住嗤笑:“单身男人的生存哲学,就是邋遢,是刻在DNA里的本能。”
陆阳未应,只蹲下身,指尖悬停于地板缝隙上方寸之地,似在丈量某种无形的痕迹。
“林枫与张宗元遇害时,凶手未在现场留下任何一枚完整鞋印。”陈家乐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刑侦人员特有的审慎。
陆阳抬眸,目光平静如镜:“我只是在查看。不过,您打算提取梁宽的鞋印?”
“对。”陈家乐直起身,目光灼灼,“稍后我们重返两处案发现场……若真在犄角旮旯寻得一枚模糊鞋印,便可与梁宽的足底纹路做比对。”
陆阳淡然耸肩,语调疏离却无懈可击:“您请便。”
“好。”陈家乐颔首,俯身自内袋取出专业取证套件,铝盒掀开,镊子、指纹胶带、多光谱光源依次列阵,“既然凶手可能未留鞋印……那,或许会疏忽留下指纹?要不……连他的指纹也一并采了?”
陆阳未置一词,径直绕过他,推开左侧一扇虚掩的卧室门。
陈家乐立于原地,忽而低声自语,仿佛在梳理线索:“据梁宽供述,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司机,开出租已逾八年,熟稔每一条窄巷、每一处坡道……”
陆阳充耳不闻,反手带上门扉,目光如探照灯般巡梭全室:天花板蛛网纵横,墙角霉斑蔓延如墨迹,地板缝隙嵌着经年积垢。这方寸斗室,沉默得如同一个拒绝开口的证人。
“鞋印、指纹,均已采集完毕。”陈家乐快步追至卧室门口,一手推门,一手已取出生物样本采集管,语气轻快却暗藏锋机,“虽案发现场未检出凶手毛发,但为求万全……我顺手捡上梁宽三根发丝。您觉得,妥否?”
陆阳脚步未停,走出卧室,只抛下一句:“三个字,您随意。”他大步穿过客厅,停驻于门框阴影之下,侧身回望,晨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林枫死于失血性休克,致命伤是胸口那柄深入肺叶的剔骨刀。”
“那……”陈家乐目光骤亮,步步逼近,“若凶手先锯断他双腿,岂非更易致其失血而亡?”
陆阳未退半步,声音如冰层下暗涌的寒流:“因为林枫被锯腿时,早已死亡。”
“荒谬!”陈家乐脱口而出,随即冷笑,“你怎么不猜……他是被正面推搡,后脑重重撞墙,当场休克致死?”
“休克致死需数分钟生理进程。”陆阳眸光如刃,直刺对方眼底,“而凶手,在梁宽胸前补的那一刀……是为加速死亡,更是为伪造‘搏斗中误伤’的假象。”
陈家乐喉结滚动,面色微红:“张宗元呢?为何不是失血过多?”
“两案是同一人所为。”陆阳声音渐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凶手勒毙张宗元,而非用刀。您想过为什么吗?”
陈家乐嘴唇微动,终化作一声短促叹息:“陆阳,你问我,我问谁?”
“我有两种推演。”陆阳迎着晨光,一字一顿,“其一,凶手刻意变换手法,制造‘连环变态杀手’假象,混淆视听;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如钩,“他在逼问张宗元时,问出了答案,便立刻灭口。”
陈家乐终于敛去戏谑,神情肃然:“他究竟在问什么?”
陆阳缓缓抬眼,视线如淬火钢针,直刺陈家乐瞳孔深处:“教练……三年前,您为何包庇林枫?”
陈家乐浑身一震,脊背瞬间绷紧,竟不由自主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冰冷门框,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瞧您这反应……”陆阳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弧,笑意未达眼底,“大哥哥,我的猜测……还算靠谱么?”
陈家乐心有余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警帽边缘,喉结微动,却仍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阳步履沉稳,衣角在穿堂风中轻轻一扬,径直朝玄关处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走去,声音低而笃定:“下一家。”
陈家乐立刻快步跟上,鞋子叩击瓷砖的节奏略显急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现场的余震。
约莫一小时后,两人踏入健身房,落地窗通透明亮,映着城市天际线冷冽的灰蓝。前台后,一名身形敦实、鬓角微霜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内起身,顺手“啪”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动作里透着几分仓促与警惕。
陆阳目光如刃,未在男人身上多作停留,而是缓缓扫视全场:整面落地窗外是渐次亮起的霓虹,窗内则是一排银灰色跑步机,金属扶手泛着冷光。最左侧那台机器上,一对年轻男女正旁若无人地依偎缠绵,笑声清脆,带着未经世故的轻佻与欢愉。
陈家乐正是被这阵突兀的欢快声牵动了注意力,才蓦然抬眼望去。
陆阳神色淡漠,仿佛眼前一幕不过是橱窗里一帧无关紧要的广告画面。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老板,蔡志兵住哪儿?”
“这个……”男人眼神飞快掠向门口,又迅速垂下,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制服袖口,“本店严格遵守《个人资料(隐私)条例》,绝不能透露顾客住址信息!”
陆阳唇角微扬,侧身示意:“老板,您好好看看我身边这位……”
话音未落,陈家乐已抬手正了正警帽,帽檐下眉宇凛然,肩章在顶灯下折射出一道微光。
陆阳语调陡然转沉,字字清晰:“您这是要妨碍香港警务处正式办案吗?”
男人脸色一白,连连摆手,脚步踉跄地退回收银台后,脊背微佝,像被无形重压压弯了一截。
陆阳随即上前一步,立于柜台前。男人沉默片刻,终于重新开机,屏幕亮起的刹那,他将显示器缓缓转向二人。页面上赫然是蔡志兵的会员档案:姓名、身份证号、登记住址,纤毫毕现。
而陈家乐仍伫立原地,目光如炬,朝那对浑然忘我的情侣朗声喝道:“公共场所,请注意言行举止,尊重他人!”
对方只懒洋洋瞥来一眼,旋即笑作一团,毫不理会。
身后警告声未歇,陆阳却始终未回头,双眸凝定于屏幕之上,目光如刻刀般将每一行信息深深刻入脑海。
陈家乐轻叹一声,缓步踱至陆阳身侧,压低嗓音,语带三分无奈、七分调侃:“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没个正形。”
陆阳头也不抬,声音却似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那对情侣,和您年纪相仿。训他们,不等于训您自己?”
“是是是!”陈家乐笑着摆手,忽而压得更轻,“对了,蔡志兵的住址,您记牢了?”
“当然。”
“那……他住哪儿?”
陆阳微微侧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健身房深处器械区的阴影与镜面反射,这才低声道:“和李翔同住,就在他家,步行需要很久。不过,他还有一个住处,我们去那里!”
“好。”陈家乐挑眉。
“嗯。还漏了一句……蔡志兵,是李翔的铁杆粉丝,追了整整七年。”
“嚯……”陈家乐拖长了调子,忽然笑出声来,“这剧情,简直比TVB黄金档还狗血!偶像落魄,粉丝疯魔。从私生饭变司机,从暗恋者成共犯,最后为‘守护’偶像,亲手把仇人剁成碎片……啧啧,标准反社会型人格觉醒模板。”
“您的想象力真丰富。”陆阳语声平静,却如冰面下暗流涌动。
陈家乐忽而偏过头,目光灼灼:“可您为什么非去蔡志兵家里不可?”
陆阳反问,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您不是最爱收集鞋印、比对指纹、复原案发现场痕迹吗?”
“是啊。可这跟搜蔡志兵的屋子……有什么关系?”
陆阳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因为我怀疑,他才是真凶。”
“哦?”陈家乐瞳孔微缩,“您觉得……他杀了谁?”
陆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他,声音低缓而意味深长:“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
陈家乐一怔,随即脱口重复:“偶像落魄,粉丝疯魔……为‘守护’而杀人?”
陆阳颔首,不再言语,唯有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沉默的阴影。
陈家乐却忽然眯起眼,目光如探针般刺向陆阳:“不对……你真正怀疑的,是李翔?”
“稍等。”陆阳倏然抬眼环顾四周,视线精准落在前台。男人已戴上耳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正从耳罩缝隙里隐隐渗出。
陈家乐笑道:“不用管他,我们继续讨论!”
“对了,您凭什么这么断定我说的话?”陆阳低声问。
陈家乐嘴角一扬,自信浮上眉梢。陆阳二话不说,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人利落地拽出健身房大门。楼梯间冷风扑面,金属扶手沁着寒意。他探头确认上下楼口空无一人,才松开手。
“我也见过蔡志兵。”陈家乐语速加快,眼中闪着推理者特有的光,“身高一米八六,臂围四十八公分。就林枫那单薄身子骨,他需要‘推倒’?徒手拎起来都绰绰有余。”
陆阳静静听着,风拂过他额前碎发,只低低应了一声:“不需要。”
陈家乐笑意加深:“所以……您去他家,根本不是为了找他的罪证。”
陆阳眨了眨眼,目光锐利如刀:“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李翔藏的东西。”陈家乐斩钉截铁,“刀具、锯子、甚至带血的衣物,只要李翔怕留痕,就一定会转移。而最安全的藏匿点,恰恰是‘绝对信任’的狂热粉丝家中。”
陆阳瞳孔骤然一缩,惊讶与赞许交织一闪而逝。
“小伙子,我这脑子,可没生锈。”陈家乐笑得爽朗,又压低声音,“要是真搜不到呢?”
“那就说明……”陆阳望向远处楼宇间一盏孤悬的灯,“我们该重新审视张宗元的死因了。”
“对。”陈家乐目光灼灼,语速渐沉,“林枫死后,蔡志兵得知真相,以他那种偏执的‘忠诚’,极可能模仿偶像的作案逻辑,亲手杀死张宗元。不是泄愤,是献祭;不是灭口,是顶罪。用一场更血腥的谋杀,把所有罪名,一刀一刀,刻进自己名字里。”
“您这脑子转的真快!”
他顿了顿,直视陆阳双眼,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认真:“陆顾问……您你现在,需要一个真正懂犯罪心理的助手吗?”
陆阳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踏下第一级台阶。夜风卷起他衣服下摆,像一只无声振翅的鸦,没入楼梯间幽深的光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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