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我去休息了。”
母亲的声音轻柔而疲惫,像一片羽毛悄然飘落。
陆阳闻声抬眸,目光掠过书桌堆叠的旧案卷宗,只见卧室门扉无声合拢,只余下门缝里一缕微弱的光,缓缓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半晌,床头柜上,那部屏幕早已暗沉的手机骤然震响,铃声清越而突兀,划破深夜的寂静。
陆阳倏然睁眼,意识如潮水般回涌:自己竟已仰卧在柔软的床榻之上。他伸手探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机身,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陈家乐。
与此同时,城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森然矗立的摩天大厦前,夜风微凉,树影婆娑。蔡志兵身姿笔挺,如一尊沉默的铁塔,双目灼灼锁定陈家乐,眼神锐利如刀,毫不掩饰那份根深蒂固的警惕与质疑:“想搜查李翔先生的住所?没有合法有效的搜查令,一步也别想踏进屋里。”
“两位,请冷静!”陆阳疾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横身于两人之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里确实是他家,情绪失控对谁都没有好处。”
蔡志兵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陆阳只是空气;他依旧死死盯住陈家乐,唇角浮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今天你若执意进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先生,你已涉嫌妨碍公务,我有权依法将你带回警署协助调查!”陈家乐声音陡然沉肃,警徽在灯下泛出冷硬光泽。
蔡志兵却昂首而立,眉宇间毫无惧色,反倒透出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来啊。我再说最后一遍……没有搜查令,休想进门。”
陈家乐眯起眼,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上衣口袋、又按了按裤袋,动作刻意而富有张力。
“你有吗?”蔡志兵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像一道无声的审判。
“什么叫我有吗?”陈家乐眉峰一压,停下动作,语气骤然转冷,“蔡先生,你和李翔的关系,我早已查清。现在我只想确认一件事……死者是谁杀的?是你,还是他?”
“我们都没杀人。”
话音未落,陈家乐已转身俯视。屋里,轮椅上的李翔静默如雕塑,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风。
陆阳心头一紧,双手迅疾而出,不动声色却力道精准地将陈家乐引至旁侧花坛边。
陈家乐刚迈出几步便驻足,回头质问:“我特意打电话叫你来,是让你居中协调,不是让你站队!”
陆阳悄然回首,只见轮椅后方,蔡志兵正凝神注视这边,目光如钩,既含戒备,更似在无声叩问每一句交谈的深意。
“你是不是觉得……李翔坐轮椅,就该被格外宽待?”陈家乐自问自答,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陆阳缄口不言,身形如松,唯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微澜。
就在蔡志兵欲迈步上前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左手忽然搭上他的小臂,正是李翔。动作轻缓,却稳如磐石。
这一幕,陆阳尽收眼底,未发一言,却将所有细节悄然刻入脑海。
“陈家乐警员……”李翔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温润,不疾不徐,“我一直在听您与蔡志兵的交锋,不便贸然插话。但既然您执着于真相,我愿全力配合。”
陈家乐笑意霎时绽开,快步趋前,连脚步都透着几分雀跃:“你真愿意配合调查?”
“是的。”
话音落定,二人已伫立在一扇深褐色实木门前。蔡志兵取出钥匙,金属轻碰锁芯的“咔哒”声尚未消散,一阵穿堂风忽至,裹挟着浓烈而奇异的苦涩药香,幽幽弥漫开来,仿佛整栋楼宇都在无声呼吸。
陆阳急忙开口:“两位先生,这位是香港警务处重案组的陈家乐警员……”
“不必介绍了。”李翔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轻轻扫过陆阳面庞,随即颔首,“刚才他登门时,已亮明身份。请。”
陆阳微微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玄关。陈家乐紧随其后,鞋底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客厅内,蔡志兵推动轮椅,稳稳停驻于鞋柜旁,反手阖上门扉,动作干脆利落:“诸位虽获许可进入,但此处并非开放地方,请勿触碰任何私人物品。”
陈家乐环顾四周:挑高穹顶、原木家具、墙角一架老式留声机泛着温润包浆,窗台几盆绿植青翠欲滴。“李翔先生,我感慨一下。”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我以为您把积蓄都投在了康复治疗上……没想到,家底如此厚实。”
“不过是些小本经营罢了。”李翔淡然一笑,指尖轻抚轮椅扶手,“倒让陈警员见笑了。”
陈家乐目光微转,直直落向李翔:“残疾人守业,何其艰难?您这份魄力,实在令人钦佩。”
“你这话什么意思?”蔡志兵眸光骤凛,声音如刃出鞘。
“玩笑而已。”陈家乐轻笑,顺势滑坐进沙发一角,姿态松弛,眼神却愈发锐利,“对了,李翔先生……当年打断你双腿的人,是生意场上的对手吗?”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李翔神色坦荡,甚至带了几分云淡风轻的豁达。
“呵……”蔡志兵冷笑一声,字字如冰,“陈警员,你这番话,倒让我怀疑起来!你究竟是凭本事进的警队,还是靠关系走的后门?”
陈家乐但笑不语,只用指腹缓缓摩挲着茶几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
陆阳目光如梭,细细扫过每一件陈设:壁炉上方一张泛黄合影、书架底层半掩的医疗账单、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靛蓝羊毛毯。针脚细密,却有一处线头微微松脱。
“你来问。”
他摇摇头,却忽然开口,声音清朗:“陈警员,还是您来。对了,您此行是为查案而来,不如直切要害,问些真正关键的问题?”
“哦?”蔡志兵扬眉,饶有兴致地打量陈家乐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小伙子,你真信……这位‘重案组精英’,真能破得了这桩悬案?”
李翔适时开口,声线平稳:“阿兵,去泡一壶普洱吧。”
蔡志兵颔首,高大身影沉静转身,朝着厨房方向稳步而去。
待那脚步声渐远,陈家乐身体微倾,压低嗓音:“李翔先生,你真的……了解你的司机吗?”
“当然。”
“倘若……他是凶手呢?”
李翔双手撑住轮椅扶手,缓缓将自己推至沙发与茶几之间,动作从容得近乎优雅:“不可能。蔡志兵胆子比猫还小。我曾让他宰只鸡,他攥着刀在鸡笼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把活鸡原封不动还给了摊主。”
陈家乐闻言,目光不动声色地投向厨房虚掩的门缝。水壶已在灶上低鸣,蒸腾的白气正悄然漫溢。
陆阳忽而问道:“李翔先生,这套房子……是您独自购置的吗?”
“是。”李翔目光微远,语调平缓却暗藏波澜,“退役后,我暂居父母那里。两周前,为便利出行,我聘了蔡志兵当司机。第一眼便觉他踏实。后来才知,他竟是我昔日的铁杆粉丝。再后来……我与家人决裂,搬离了那里。”
“对了……”陆阳顿了顿,视线掠过李翔微怔的瞳孔,“蔡师傅原先,就跟您住在一起吗?”
“没有。”
陆阳敏锐捕捉到那一瞬,李翔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愕,继而,竟浮起难以掩饰的、近乎温柔的欣悦。
陈家乐蓦然提高声调,尾音微扬:“那么,李翔先生……你去过他的住所吗?”
“不曾。”
“哦?”陈家乐瞳孔微缩,“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从未邀您前往?”
李翔静静望着前方虚空,面容平静无波:“我不想去。”
恰在此时,厨房方向传来稳健的脚步声。陈家乐抬眸,蔡志兵端着乌木托盘缓步而至,壶嘴袅袅升腾着热气,三只青瓷杯沿釉色莹润。
陈家乐指尖轻叩茶几,目光如炬:“那么,敢问李先生……你,为何不愿去?”
李翔沉默不语,只是缓缓向后推了推轮椅,金属轴承发出细微而滞涩的轻响,仿佛连空气都随之凝滞了一瞬。
蔡志兵将手中那方沉甸甸的紫檀木托盘轻轻搁在茶几边缘,动作沉稳却不失分寸,随即开口道:“我诚心诚意邀请李翔先生赴寒舍小叙,前后不下五次……可他次次推脱,理由千般万般,归根结底,不过一句:不愿介入我的生活。”
陈家乐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旋即从沙发上起身,步履从容地朝玄关走去,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冷而规律,像一道倒计时的节拍。
陆阳仰起头,声音清亮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大哥哥,这杯茶是蔡先生亲手沏的,温润醇厚、热气氤氲,您真的一口都不尝吗?”
陈家乐并未回头,只在指尖拧开那扇厚重铁门锁芯的刹那,语声低沉如暗流涌动:“我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阳默然片刻,随即深深一躬,脊背挺直如松,替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向屋内两位沉默的当事人致以无声的歉意。
回到香港警局,长廊灯光冷白,人影绰绰。陈家乐走在前方,步伐利落;陆阳快步追上,终于按捺不住:“大哥哥,您对蔡志兵……为何始终抱有如此强烈的戒备与敌意?”
“他是嫌疑人,我是警员。”陈家乐答得斩钉截铁,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锋扫过少年面庞,“小伙子,他三番两次阻挠我调查关键线索,甚至当面质疑执法权限。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最可疑的破绽吗?”
陆阳略作沉吟:“他是李翔的专职司机,更是贴身保镖。职责所在,自然要为雇主隔绝一切潜在风险。”
“是么?”陈家乐眉峰微蹙,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审视,“可上回在健身房门口,我当众亮明身份、强行将李翔带离轿车。那时,蔡志兵就站在车旁三米之内,却纹丝未动。一个以守护为天职的人,那时怎会袖手旁观?”
陆阳一时语塞,目光悄然滑向走廊尽头。那扇印着“重案组”三个烫金黑字的玻璃门,正越来越近,像一道无声的审判之界。
“小伙子……”陈家乐忽然提高声调,带着几分挑衅般的笑意,“你不是总说,逻辑比直觉更可靠?推理能力,也比我强得多?”
陆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却笃定:“或许是他反应不及;又或许……他深知警方身份不可撼动,因而选择隐忍克制。再者……”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当您亮出证件、宣告执法的那一刻,任何阻拦,已非忠勇,而是抗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隐瞒身份,静观其变,看他究竟会如何抉择?”陈家乐嘴角一扬,笑意里添了几分玩味。
“大哥哥,哎!”陆阳抬眼,神情认真中带着一丝无奈,“您这杠得……比专业抬杠选手还精准三分。”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推开重案组大门。刹那间,人声鼎沸、电话铃响、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整个办案区如精密齿轮高速咬合,热火朝天。
“过奖。”陈家乐朗声一笑,眉宇间神采飞扬,仿佛已握紧破案的钥匙。
陆阳耳后传来那抹得意洋洋的轻笑,却只垂眸敛目,一声不吭,加快脚步穿行于喧嚣过道。
“小伙子,你可算回来了!”黄钺猛地从办公室冲出,袖口微皱,神色焦灼中透着关切,“陈家乐这家伙……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没有。”陈家乐昂首迈进重案组,步履生风,脸上仍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黄组长,今日我单枪匹马突袭李翔寓所。他与司机蔡志兵竟双双在场!虽遭蔡某强硬阻拦于门外,坚称‘无搜查令不得入内’,但我临危不乱、智取先机,当即致电陆阳小弟火速支援!”
陆阳不动声色地抬眼,瞥见黄钺脸色骤然阴沉,只得微微颔首,权作应和。
黄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反而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哦?陆阳确实到了。可你们……依然没有搜查令。那扇门,究竟是怎么打开的?”
陆阳悄然退至身后办公桌旁,指尖轻抚桌面一角,静待下文。
陈家乐却上前一步,站姿笔挺,神情庄重得近乎虔诚:“黄组长,您觉得……我会是那种轻易言弃的人吗?”
黄钺缓缓摇头:“不。”
陆阳屏息凝神,目光专注,耐心等待那场精心铺排的“智取”如何收束。
陈家乐忽而莞尔,笑意温润却锋芒暗藏:“在我晓以法理、陈以利害、辅以……恰到好处的心理施压之后,李翔先生,终于让他的司机为我们打开了那扇门。”
“等等。”黄钺面色骤然转肃,目光如电,“你……有没有使用威胁性言辞?”
“绝对没有!”陈家乐立刻摆手,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全程依法依规,坦荡直言。是李翔先生深明大义,主动同意配合调查。”
黄钺侧身,目光转向陆阳,沉声问:“小伙子,属实?”
“属实。”陆阳答得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黄钺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抬手分别按住两人肩头,笑容真切而宽慰:“好!干得漂亮!”
“过奖。”陈家乐悄悄抹了把额角细汗,随即正色道,“黄组长,下一步,我们该如何推进?”
黄钺未即作答,只静静环视四周忙碌身影,目光如鹰隼掠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片刻后,他转身步入办公室,门扉轻掩,留下一道意味深长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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