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乐静坐在审讯室角落的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警徽边缘,目光在陆阳与蔡志兵之间来回游移。两人语速如疾风骤雨,一问一答间节奏紧凑、逻辑严密,他几次欲张口插话,却总被精准掐断在唇边。只得垂眸敛息,将满腹疑窦悄然咽下,唯恐一丝扰动,便打乱这正在精密咬合的推理齿轮。
陆阳双目如炬,牢牢锁住对面端坐的蔡志兵:对方身着熨帖的深灰衬衫,腕表指针沉稳跳动,神情从容得近乎疏离。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以三秒沉默作引,仿佛在无声丈量彼此心理防线的厚度。
陈家乐听不见陆阳提问的具体措辞,只觉空气绷紧如弦。他悄然抬眼,先扫过陆阳紧绷的下颌线,又掠向蔡志兵交叠于膝上的双手。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近乎刻意。
“警员,你有什么问题吗?”蔡志兵忽然侧首,眉峰微蹙,眼中浮起一丝困惑。
陈家乐迎上那目光,轻轻摇头,声音低而清晰:“没有。”
话音未落,陆阳已霍然起身,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越回响。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二号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金属门把在掌心微凉。门扇开启的刹那,门外走廊的光线倾泻而入,黄钺正负手而立,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冷冽银光。
距离尚有三步之遥,黄钺唇角已扬起半分赞许弧度,正欲开口,却敏锐捕捉到身后传来的另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陈家乐恰在此时立于门框右侧,身形挺拔如松,笑意温煦却不失锋芒:“黄组长,嫌疑人蔡志兵已完成初步问询。接下来,是否需要我即刻提押李翔前来?”
“要。”黄钺颔首,下颌线条利落如刀锋。
获准后,陈家乐并未独自行动。他特意从重案组挑出两名体格魁梧、经验老道的同事,一人精于控场,一人擅察微表情。三人默契配合,迅速完成对李翔的押解预案:轮椅制动、腰背支撑、全程视线监控,连警车后座的缓冲垫都提前铺就妥当。
当陈家乐的身影与陆阳擦肩而过,陆阳下意识回头。审讯室内,蔡志兵仍端坐如初,脊背笔直,目光平静地投向单向玻璃深处。陆阳喉结微动,终是转向黄钺,声音压得极低:“黄组长,您觉得……这次审讯,成色如何?”
黄钺闻言,唇角倏然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手轻推门扇,“咔哒”一声脆响,将二号审讯室彻底隔绝于外。转身时,他目光灼灼,直刺陆阳瞳孔:“超乎想象的好。小伙子,有没有考虑……正式调入重案组?”
陆阳摇头,动作干脆,毫无迟疑。
黄钺眸光微闪,却未再追问。他缓步踱至单向玻璃前,身影被玻璃映得模糊而深邃,仿佛一道静默矗立的界碑。
此时,监控室内键盘声骤停。负责影像记录的女警倏然起身,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银杏叶造型的胸针,目光在黄钺与陆阳之间逡巡:“黄组长,陆顾问……今日未启用同步录音录像系统。但蔡志兵全程回答清晰、逻辑自洽,且主动承认关键事实……这份口供,具备法律效力吗?”
“具备。”陆阳斩钉截铁,随即转向黄钺,语气郑重,“黄组长,待李翔抵达,是否由您亲自主审?”
黄钺迎上他灼灼目光,忽而朗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老刑警特有的豁达与笃定:“我怎能夺人所爱?这是你的案子,更是你亲手织就的网,现在,该收线了。”
“我怕……”
“不必怕。”黄钺抬手截断,目光如磐石般沉稳,“流程我替你把关,细节我替你复盘。待会儿,仍是主审你来,陈家乐负责笔录,字字入档,句句留痕。”
陆阳胸中一热,下颌线绷紧,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已看见真相的轮廓在迷雾中渐渐显影。
此刻,二号审讯室内只剩蔡志兵一人。他微微仰首,目光穿透单向玻璃,似在凝视虚空,又似在等待某道即将落下的审判之光。
监控室内,数台电脑屏幕幽幽泛光,倒映着两张沉默而专注的脸。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那是猎手屏息等待猎物踏入陷阱前,最紧张也最清醒的临界时刻。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轮椅轴承的细微嗡鸣、鞋底叩击地面的笃笃声、两名警员刻意放轻却依然沉实的呼吸……节奏分明,步步逼近。
黄钺侧耳一听,唇角微扬,低声道:“来了。”
陆阳点头,旋即大步流星迈出监控室,身影如离弦之箭。
重案组幽长的过道里,李翔端坐于特制轮椅之上,脊背挺直如标枪。陈家乐一手稳握椅背,一手虚护其侧;两名健硕警员一前一后,步伐严丝合缝,形成一道无声却坚不可摧的移动屏障,直抵一号审讯室门前。
陆阳迎上前,声音清朗而温和:“李先生,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李翔仅微微颔首,喉结轻动,却未吐一字。
陈家乐未置一言,径直推椅入内。审讯桌左侧空位赫然,一把普通木椅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这架覆盖哑光黑皮革的定制轮椅,严丝合缝嵌入空间,仿佛它本就属于此处。
陆阳紧随而入,脚步微顿,忽然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大哥哥,这次……能请您主审吗?”
陈家乐朗声一笑,笑意却未染眼底:“可以。不过……”他指尖轻点桌面,留下一声清脆叩响,“你得替我做笔录。字迹工整,逻辑闭环,一个标点都不能错。”
监控室内,黄钺望着单向玻璃后那抹年轻身影,无声喟叹,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陆阳已行至桌畔,略作停顿,声音清越:“只是……我字迹潦草,可否启用手机录音?”
陈家乐眸光一凛,语速陡然加快:“小伙子,若审讯至关键处,手机骤然关机。你拿什么补救?”
“电量100%,已开启省电模式与后台保活。”陆阳语速不疾不徐,右手已探入裤袋,指尖触到冰凉机身。
“好。”陈家乐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翔,“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等红光亮起……我再开口。”
陆阳依言而行。他抽出手机的动作干脆利落,解锁、点开专业级录音APP、确认采样率与存储路径,最后将手机置于桌面右上角,麦克风精准朝向李翔。一束细小的红光,如凝固的血珠,在幽暗中悄然亮起。
李翔端坐轮椅,双手自然搭于扶手,指节松弛,呼吸绵长。他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
陈家乐忽而转身,面向单向玻璃,右手猛然抬起。一个标准、有力、带着仪式感的敬礼。指尖绷直如刃,臂膀划出凌厉弧线,仿佛在向玻璃后那个看不见的权威世界宣告:正式审讯,此刻开始。
李翔依旧静默,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陈家乐缓缓放下手臂,转身直面李翔,声音沉稳如钟:“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翔抬眸,唇角弯起一道温润弧度,笑意直达眼底,仿佛面前不是审讯桌,而是老友相逢的咖啡馆。
“那么……”陈家乐身体前倾,十指交叉置于桌面,目光如探针般锐利,“我开始了。”
“请。”
“请做自我介绍。”
“好的。”李翔语调平和,字字清晰,“李翔,二十五岁,男性,汉族。三年前因运动损伤致下肢瘫痪,曾是香港田径总会注册运动员,已退役。”
“你是否承认自己是本案犯罪嫌疑人?”
“是。”
“林枫与张宗元遇害当日,你身处何处?”
“在他们家中。”
“你是否进入过其住宅?”
“进入过。”
“当时屋内,除你与二人外,可有第三人?”
“没有。”
“你此刻所述,是否全部属实?”
“全部属实。”
“若蔡志兵确是真凶,你是否愿出庭作证?”
“愿意。”李翔笑意微敛,目光微闪,“倘若……他并非凶手呢?”
陈家乐不答此问,笔尖悬停半秒,转锋:“你是否曾为香港田径队正式队员?”
“是。”
“你在林、张二人住所谈话期间,可曾听见任何异常动静?门窗异响、楼道脚步、电话铃声?”
“未曾。”
“谈话内容为何?”
“闲聊家常。”
“三年前,你遭多人围殴致残一事……你可曾向二人提及?”
李翔唇角笑意倏然冻结,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震颤。他喉结滚动,声音却依旧平稳:“没有。”
陈家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对方眼底:“那么……你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审讯室内灯光冷白,空气凝滞如胶。李翔端坐于轮椅之上,脊背挺直,神情沉静却难掩眉宇间一丝疲惫;对面,陈家乐警官执笔而坐,目光如刃,逐字推敲,步步紧逼。
“是真的。”李翔声音低沉而清晰,短促有力,毫无迟疑。
陈家乐微微前倾,语调平稳却暗含锋芒:“你今年是否年满二十五周岁?”
“是二十五岁。”李翔颔首,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坐标。
“退役之后,你是否仍与林枫、张宗元保持密切联系?”
“不跟。”他答得干脆,像一道落下的闸门,隔开了过往与当下。
“登门探望前,你可曾提前知会二人?”
“我没通知林枫……但提前致电张宗元,告知了拜访时间。”
“探视期间,你是否留意到二人的衣着细节?”
“看见了。”他目光微敛,似在回溯那一幕场景。
“具体穿着如何?”
“林枫裹着一件纯白浴袍,松垮垂落,袖口微湿;张宗元则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服,领带端正,袖扣锃亮,俨然仍是昔日严苛教练的模样。”
“浴袍与西服,皆为何色?”
“浴袍是素净的纯白,西服是深沉的哑光黑。”
“你踏进屋门时,对二人所说的第一句话,分别是什么?”
李翔略作停顿,声音渐沉:“我对林枫说:‘队长,好久不见。’——语气恭敬,却未带温度;对张宗元,我说:‘教练您好,我来探望您了,不用您再专程过去。’字字清晰,带着旧日弟子的礼数与分寸。”
“谈话全程,你是否离开过那处居所?”
“没有。一步未出。”
“你方才提到,全程都在他们家中……能否更精确描述你的位置?”
“能。”他抬手指向记忆中的方位,“我坐在客厅东北角那张深灰丝绒沙发里,轮椅固定稳妥,视野正对玄关与走廊。”
“你是否为蔡志兵的共犯?”
“不是。”他直视对方双眼,唇线绷紧,“蔡志兵……杀人了吗?”
“梁宽是否参与其中?”
“不是。”他喉结微动,“梁宽杀人了吗?”
“那么……蔡志兵与梁宽,是否受你指使?”
“不是。”他语声陡然加重,一字一顿,“我没有杀人。从未杀过人。”
“此刻,你是否在说谎?”
“没有。”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澄明如镜。
“你是香港本地出生、长大的吗?”
“是的。”
“蔡志兵驾车载你离开时,林枫与张宗元,是否尚在人世?”
“是的。”
“你可曾见他们亲至门口送别?”
“没有。”
“那你依据什么断定他们当时仍活着?”
“林枫站在玄关向我挥手,声音洪亮清晰,甚至带点旧日训斥般的中气;而张宗元……当时已回房休息,卧室门虚掩,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床头电子钟‘滴’的一声报时。”
“你是否曾向蔡志兵暗示‘张宗元已睡’,以掩盖某种意图?”
“不是。”他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决。
“换言之,你确信二人当时均安然无恙?”
“确信。”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我离开前,亲手推开他们家的防盗门,跨过门槛。那扇门,是活人亲手为我打开的。”
“轿车驶离时,你是否注意到另有访客抵达?”
“有。”他目光一凝,“张宗元本人,以及欧阳齐。”
“欧阳齐是谁?”
“香港田径队短跑运动员,曾与我同属‘飞豹组’,并肩训练三年。他是我的队友,也是……我最信任的见证者之一。”
“你可清晰回忆他的相貌?”
“记得。高颧骨,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张宗元独自前往林枫住所时,身边可有同行者?”
“没有。”
“欧阳齐探访张宗元时,是否独身一人?”
“没有旁人。”
“你何时正式加入香港田径队?”
“2014年1月4日,清晨九点整,于将军澳训练中心完成注册。”
“登门当日,你是否向二人致意?”
“有。我依礼叩门,微笑问候。”
“他们对你的态度,有何不同?”
“林枫侧身让路,未迎不送,眼神疏离,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张宗元则亲自开门,伸手扶我轮椅,笑容温和,甚至唤我小名。”
“而你呢?面对昔日队员与恩师,你是以何种姿态示人?”
他嘴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我当然是笑着的……哪怕那笑,只停留在唇角三毫米。”
“蔡志兵随行时,手中所携之物,由谁购置?”
“我亲手挑选,亲手打包。”
“既如此,你为何未亲自提携?”
“因我行动不便,全程由蔡志兵代劳。他既是司机,亦是我退役后唯一雇用的助理。”
“你买了什么?”
“两篮当季鲜果:一篮红玉苹果,表皮泛着蜜光;一篮岭南蜜橘,果蒂青翠未褪。”
“其中可含水果刀?”
“没有。”他斩钉截铁,“我从不用刀,无论是切果,还是割断任何人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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