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月光下的别墅

“哦，你别多想……”梁宽忙补充，声音略带干涩，“我只是想带你去个地方。”

陆阳喉结微动，忽然开口：“好。您在家稍候，我马上到。”

“你一定要来啊。”

那句尾音轻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线，悬在通话结束的刹那。

挂断后，他侧身对驾驶座上的黄钺组长道：“请把警车停在路边，我临时改行程。”

黄钺一手稳握方向盘，目光迅速扫过街边空置的停车场，眉峰微挑：“今天不去案发现场了？”

“改日再查。”陆阳答得简洁，眸底却掠过一道锐光。

此时，大楼内，梁宽倚在斑驳的防盗门后，呼吸浅而急。楼道灯早已熄灭，整条走廊沉入浓稠的墨色，唯有他腕表指针的声音，在死寂中清晰可闻。心跳如鼓，一下、两下……重重叩击着肋骨。

“咚、咚、咚！”

三声短促而规律的叩门声，猝然撕裂黑暗。

梁宽浑身一震，猛地转身，指尖颤抖着扒开猫眼。昏黄廊灯下，陆阳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于过道中央，衣服下摆微扬，神情沉静如深潭。

“梁宽先生，我到了，请开门。”

门外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梁宽深吸一口气，指尖“啪”地按下玄关电灯开关，随即飞快旋动门锁。

“如果您不开门，我走了。”

门外再次响起淡漠提醒，带着恰到好处的压迫感。

门扇开启的瞬间，梁宽已换上热络笑容，侧身让道：“快请进！”

陆阳步入客厅，目光如探针般扫过每一处细节：水晶吊灯倾泻暖光，真皮沙发泛着柔润光泽，茶几上咖啡杯沿留着半圈褐色印痕，空旷、整洁，唯余一人气息。

“先生，您约我前来，所为何事？”他问得直接，却暗含审视。

“有。”梁宽抬手示意，动作舒展却隐含一丝僵硬，“请先坐，容我细说。”

陆阳颔首，步履沉稳踏入厅中。梁宽顺势反手关门，脚步无声退至鞋柜前，指节在柜面轻轻一叩。

身后气流微动，陆阳倏然转身，目光如刃，精准锁定两人之间骤然拉大的距离。

“小伙子，你别害怕。”梁宽立在鞋柜旁，声音压低三分，“对了，你接电话时，身边可有人？”

陆阳环顾四周，视线如精密扫描仪掠过窗帘褶皱、壁挂钟表、玄关镜面，确认无异样后，缓缓摇头。

“等等！”梁宽瞳孔微缩，“我拨号时，分明听见引擎轰鸣……你当时在车里？”

“是。”陆阳坦然，“正乘出租车。”

梁宽忽而大步向前，鞋跟敲击地板发出笃笃声响：“上楼时，可曾遇见他人？”

“谁在跟踪您？”陆阳反问，语调平缓，却似刀锋出鞘。

梁宽嘴角牵起一抹苦笑，略作停顿才道：“没有。只是……怕这趟会面被人撞见。毕竟……”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我至今仍是你们的‘怀疑对象’。”

陆阳目光一凝：“您刚才……是才开的灯？”

“电费贵啊。”梁宽耸肩，踱向沙发，顺势沿扶手坐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省一点是一点。”

陆阳视线左移，落地窗垂着厚重绒帘，密不透风。

梁宽见他迟迟未落座，右手忽而抬起，掌心向上，笑容温厚：“请坐。”

礼节无可挑剔。陆阳略一颔首，依言坐至沙发边缘，脊背挺直如松。

“打电话给你，确有一桩要事。”梁宽身体前倾，双手交叠于膝，“现在，可有空听我说完？”

“若无空，我不会踏进这扇门。”陆阳直视对方双眼，字字清晰。

“莫怪我啰嗦……”梁宽抬手轻拍自己额头，自嘲一笑，“总得再确认一次，你是否真愿赴约。”

陆阳右手倏然抬起，食指笔直指向门口：“梁宽先生，若您再绕弯子，我现在便走。”

“好！我说！”梁宽脊背一挺，神情骤然肃敛，连呼吸都屏住半分，“等下，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电话里已提过。”

陆阳眸光沉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口袋边缘。

梁宽霍然起身，声音微哑：“这是我第一次求人……务必答应我。”

陆阳双掌轻击一声脆响“啪！”

梁宽惊得肩头一耸，脱口而出：“我们……坐我的车，还是另叫一辆？”

“为何要坐别人的车？”陆阳反问，目光如钩。

梁宽一怔，随即干笑：“我那辆车，最近总闹脾气，半路抛锚可就耽误事了。”

陆阳凝视他三秒，瞳孔深处映着顶灯冷光，终是颔首：“坐别人的车。对了……”他目光如电，直刺鞋柜，“您这把刀，怎么插在鞋柜夹层里？”

梁宽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猛地转身遮挡，刀柄却已从柜缝中倔强凸出半寸。他喉结滚动，声音发虚：“我……我正想削苹果，结果你来了……”

“原来如此。”陆阳点头，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不过提醒一句：刀具收纳，刀尖宜朝内、刀柄宜朝外。否则开门瞬间，怕伤及自身。”

“是是……”梁宽额角沁出细汗，仓皇起身奔向玄关，“这就收好！”

陆阳静立原地，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肩线微耸。心底无声轻叹：一个老练司机，怎会犯此低级疏漏？

大门开启，夜风裹挟湿气涌入。梁宽侧身让行，笑容重回脸上：“走吧。”

陆阳擦肩而过，目光未曾再投向那方鞋柜。可就在他抬脚迈槛的刹那，眼角余光已如鹰隼掠过柜面：刀柄，依旧斜插在阴影里。

蓝色出租车汇入车流。梁宽紧贴左车门而坐，侧脸在霓虹流光中忽明忽暗。他忽然偏头，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小伙子，到如今，你亲手送进监狱的杀人犯……有几个？”

“记不清了。”陆阳望向窗外飞逝的街灯，语调波澜不惊。

“那……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多数有严重反社会人格障碍，或创伤后应激障碍。”陆阳指尖轻叩窗沿，节奏沉稳，“极端者，常游走在理性与疯狂的刀锋之上。”

梁宽望着后视镜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喃喃道：“所以这世上，好人与恶人同居一室，早已学会在彼此阴影里……互相妥协，彼此成全。”

陆阳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淬火寒星：“梁宽先生，这话，意有所指？”

“初见你时，只当是个毛头小子。”梁宽迎上他的视线，笑意渐深，却无半分温度，“再见你时才懂……你是凶手最怕听见的名字。”

“您太抬举我了”

“没有。”梁宽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对了，你可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

“来时路上，我便断定您会带我去出租车公司。”陆阳目光沉静，语速平稳而笃定，“可方才听您话音一转，显然另有安排。我没猜错吧？”

“没错。”梁宽颔首，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不过……你为何认定，我会带你去那里？”

陆阳挺直脊背，下颌微收，视线如刀锋般笔直刺向前方挡风玻璃上浮动的夜色：“倘若您并非真凶，洗脱嫌疑便是当务之急。而11月3日林枫与张完元遇害当日，您若确在营运，行车记录仪必存完整轨迹。那间出租车公司，正是您最该带我去‘自证清白’的地方。”

梁宽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笑意未达眼底，却在唇边凝成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司机依令将车停在高速公路出口匝道旁，熄火下车，身影迅速隐入浓重的夜色之中。这是梁宽提前布置的一步棋，不容置疑，亦不留余地。

陆阳抬眸环顾，心头微震：眼前这片荒僻出口、嶙峋路标、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廓轮廓……他来过。不止一次。

此时已是香港十一月深秋，空气清冽如刃，天幕低垂，铅灰色云层翻涌不息，却始终未落下一星半点雪意。

他立于高速出口的隔离带旁，身后是一排参天古树，枝干虬劲，叶色斑驳。有的已染上霜浸般的淡黄，有的仍固执地擎着油亮青翠，在寒风中簌簌轻颤。

梁宽忽而抬手，指向正南方十二点方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山间蛰伏的某种存在：“前面，就是我要带你去的地方。跟紧。”

陆阳仰首望去，刹那间，心口一沉。

一座孤寂别墅赫然矗立于山腰之上，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悸。恰在此时，云隙乍开，一束清冷月光斜劈而下，如银箔般覆在灰白外墙之上，泛出幽微而诡谲的冷光。

“纵隔千步，亦难阻我赴约之心……”

梁宽的喃喃自语随风飘来，低哑如砂纸磨过木纹。陆阳眉峰一蹙，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却暗含锋芒：“我们来李翔的第二处居所……究竟所为何事？”

那栋别墅静卧于高速公路斜对面，深嵌于莽莽山林腹地，四周杳无人烟，唯有一条盘曲如蛇的土石小径蜿蜒而上，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陆阳不动声色扫视周遭：嶙峋山岩的走向、三棵呈品字形分布的老榕树、左侧溪涧干涸的裂痕……他将每一处细节刻入脑海。再抬眼时，梁宽竟已无声无息立于马路彼岸，身影被昏黄路灯光晕染得模糊而疏离。

“快过来！”

梁宽压着嗓子催促，右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反复挥动，像一面急于召唤暗号的旗。

倏忽间，一阵凛冽秋风骤起，卷起高速路面枯叶无数，打着旋儿扑向两人之间空旷的沥青地带，沙沙作响，如窃窃私语。

陆阳疾步穿行而过，足音轻捷。落地刹那，他与梁宽并肩而立，再度抬眼。那栋别墅依旧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窗牖紧闭，灯火全无，仿佛一座被时间遗弃的空冢。

“跟我走。”梁宽言简意赅，转身便踏上那条隐没于灌木丛中的陡峭山径。

陆阳默然跟随，脚步沉稳。约莫一分半钟后，他忽然驻足，指尖悄然抚过身旁一株带刺野蔷薇的枯枝。藤蔓走势、苔痕深浅、坡度变化……全部与记忆中那张手绘地形草图严丝合缝。他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梁先生，我们迷路了。”

梁宽果然停下攀爬动作，喘息微重，倚在一株纤细却韧劲十足的小树苗旁，额角沁出细汗。

陆阳却已拨开前方横斜的荆棘，身形灵巧地闪入右侧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隐秘岔道，回眸一笑，眼底浮起一丝近乎挑衅的锐光：“您该信我……我知道，怎么抵达李翔真正的第二处巢穴。”

“好。”梁宽只吐一字，喉结微动，随即迈步跟上。

山林愈发幽邃。两人并肩穿行于密不透风的植被之间，所过之处，野菊倾颓，芒草折腰，衣料被嶙峋枝桠撕扯出细碎裂响。陆阳左袖已绽开两道口子，梁宽右襟亦沾满暗绿苔渍。

行至半坡，梁宽忽又顿住，双手撑膝，胸膛起伏，额上汗珠滚落：“小伙子……你确定，翻过这道山梁，就到李翔的‘第二个家’了？”

陆阳头也不回，只将一枚刚拾起的、边缘锐利的鹅卵石在掌心缓缓摩挲：“不信我，您大可原路折返。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走！”梁宽蓦然直起身，一声低喝破空而出。话音未落，一根横斜的枯枝猝然抽在他额角，留下一道浅红印痕。

陆阳喉头一紧，笑意在唇边一闪即逝，旋即加快步伐，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向上疾掠。

“等等我！”梁宽的呼喊陡然拔高，惊起林间数只宿鸟，扑棱棱飞向墨色天穹。

就在陆阳攀至坡顶、回身欲扶之际，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他手腕。力道之大，竟令他猝不及防踉跄前扑！

他愕然低头，只见梁宽仰面凝望，瞳孔深处映着自己骤然放大的倒影；四目相撞的刹那，陆阳脚下一空，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向后急速坠去。

视野翻转，山风呼啸，落叶狂舞。

下一秒，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健的左手，稳稳推住一辆黑色轮椅；右手则如铁钳般扣住陆阳小臂，以不容抗拒之势，拖着他朝那扇锈迹斑斑、半开半掩的铸铁雕花大门，疾驰而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