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林氏一家的司机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依旧沉沉压着大地，浓墨般的乌云严丝合缝地遮蔽了月光，连一丝微弱的清辉也吝于透出。

警车在高速出口处缓缓刹停，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男人僵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如钉子般死死楔在挡风玻璃上。直至视线尽头，山坡高处赫然浮现出一座孤悬的欧式别墅，轮廓在夜色中冷峻而森然，仿佛蛰伏的巨兽。

黄钺单手稳握方向盘，侧过脸，声音低沉却清晰：“先生，是这里吗？”

男人喉结一滚，急促点头，指节无意识地抠紧安全带搭扣。

警车停稳，恰在别墅正下方的斜坡道旁。男人刚伸手去解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自后座传来，有人悄然推门下车。

陈家乐已快步绕至副驾旁，躬身拉开舱门，语气温和却不容疏忽：“先生，小心碰头！”话音未落，指尖已轻轻托住车顶边框，为对方预留出最稳妥的下车空间。

男人却恍若未闻，甫一落地，视线便如磁石般牢牢吸向那栋黑黢黢的别墅，仿佛那里锁着某种不容错过的真相。

驾驶座上的黄钺抬眸扫来，眉宇间凝着职业性的锐利与审慎：“您确定，就是这栋？”

“是。”

“请回车内稍候。我和同事即刻上楼核查。”

“……就我一个人？”

“不必担忧。”黄钺语速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节奏感，“增援已在途中……方才车速略快，属下们稍晚一步抵达。”

“大概还要多久？”

“三到五分钟。”

话音未落，黄钺已推门而下，制服肩章在车灯余晖里泛着冷硬光泽。

陈家乐适时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生，若您仍存疑虑，可在车内反锁四门。这辆警车配备全向防弹玻璃与强化车身结构，安全等级符合特勤标准。”

男人下意识环视四周：四扇车窗密闭如初，中控锁指示灯幽幽亮着绿光。

“那就好……”他长吁一口气，忽而眉头微蹙，抛出一个更锋利的问题：“倘若别墅里并无您们要找的两人……我是否涉嫌提供虚假线索？”

陈家乐垂眸敛目，只将目光投向黄钺。后者正凝神打量别墅二楼一扇未完全闭合的窗帘，闻言侧过脸，目光如探针般直刺男人眼底，只一字：“不会。”

男人神色微松，甚至浮起一丝近乎腼腆的笑意：“协助警方办案，果然不必斤斤计较。”

黄钺却未接这话，只将双手插进裤袋，身形微倾，嗓音陡然沉了几分：“先生，方才事态紧急，我们尚未详询案情始末。现在，请您从头说起。”

五分钟后，男人语速渐缓，尾音里浸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与此同时，别墅深处。

长久的寂静终于被一声轻响撕开。陆阳从床沿起身，指尖无意拂过冰凉的金属床架，目光却猝然顿住。李翔正倚在床头，灰白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却正慢条斯理地掖紧被角，遮住下半身。

“小伙子……”他抬眼，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松弛，“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

卧室里没有钟表，没有窗，唯有四壁沉默如墓。陆阳摸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21:00。但信号格空空如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所有出口。

李翔没等来回答，也不恼，只是静静看着少年低头凝屏的侧影。

陆阳忽然抬头，瞳孔里跳动着屏幕微光：“这房间……是彻底封闭的？”

李翔颔首，又缓缓摇头。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终于让陆阳眉峰一拧。他“啪”地合拢手机，动作干脆利落，重新塞回裤袋，仿佛要隔绝某种令人窒息的猜疑。

李翔仍端坐如初，脊背挺直得近乎倔强。

“梁宽走了。”陆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们该出去了。”

“可以。”李翔应得极快，随即掀开被子，露出一双无力垂落的腿，“麻烦你……再背我一次。”

陆阳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蹲下，脊背弯成一道沉静的弧线。

“辛苦了。”李翔笑着，却把重量放得极轻。

当温热的躯体覆上后背，陆阳稳稳站起，脚步沉实，朝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走去。

“我来开。”李翔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陆阳顿住，右手悬在半空，终是缓缓收回，侧身让出角度。

“真开了？”

“开。”

一声短促而决绝的应答。李翔枯瘦却稳定的手按向门把，向下轻压。

“咔哒。”

门轴轻响，黑暗如潮水般涌进。陆阳抬眼，只见走廊尽头吞噬一切光线，而脚下地板却诡异地映出两人交叠的剪影，清晰得令人心悸。

“对了……”李翔忽然低语，气息拂过少年颈侧，“躲进来时，梁宽砸了电箱。”

“那卧室的灯……”

“备用电源。”

陆阳不再追问，背着人，一步步踏向浓稠的暗。

李翔忽又想起什么：“你不是有手机？”

“嗯！”陆阳立刻停步，手忙脚乱掏出手机，“开机、开机……”屏幕亮起刹那，他毫不犹豫点开手电筒，暖黄光束刺破黑暗，勾勒出客厅沙发冰冷的轮廓。随即，他将手机递向李翔：“您拿着照路？”

李翔左手接过，屏幕光晕映亮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怎么这么多未接来电？”

“有信号了？”

“有了。”李翔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可你还没答我……什么叫‘失踪’？”

陆阳脚步一顿。

李翔的声音却如刀锋刮过寂静：“若没躲进这间屋子……此刻，我们早是两具没人收的尸。”

光束摇晃着，终于照亮通往一楼的楼梯。

“真要下去？”李翔问。

陆阳点头，足尖已踏上第一级台阶：“我在背您，怕什么？”

“怎么可能……”李翔忽然低笑，左手却倏然抬高，手机光束直直打向陆阳额前，“用命护一个废人，值吗？”

“值。”

话音未落……

“陆阳！你在哪儿？！”

一声断喝自楼下轰然炸开，手电光柱如利剑劈开黑暗，狠狠钉在右侧墙壁上，光斑灼灼，竟似银河倾泻而下。

“陆阳小弟，哥也来了！”

“你才小！”陆阳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已扶稳李翔，小心翼翼踏下台阶。黄钺与陈家乐的身影在光柱尽头浮现，两人皆持战术手电与配枪，步履如尺，每一步都踏在危险与秩序的临界线上。

黄钺目光如鹰隼扫来，未及辨清背影，厉喝已起：“别动！把手机扔下来！”

陆阳瞬间定住，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是李翔先生在用它照明！他伤重不能行走，更不可能袭击我。您看他的腿！”

黄钺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声道：“原来如此。”

陆阳紧随李翔手机电筒投出的那束冷白光，在幽暗狭窄的楼梯间缓步下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鞋底与水泥台阶摩擦发出细微而克制的声响。抵达底层后，他小心翼翼将昏迷的李翔安置在客厅那张宽大厚重的真皮沙发上，随即伸手取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额角未干的汗渍与下颌绷紧的线条。

楼梯口处，黄钺与陈家乐动作利落，将两柄乌黑锃亮的手枪缓缓推入腰侧皮套，金属卡扣“咔”一声轻响，如一道无声的警戒线悄然闭合。

陆阳伫立于沙发前方，脊背挺直如刃，双臂垂落身侧，呼吸沉缓而绵长。他在静默中调息，在不动声色间积蓄着下一轮交锋所需的全部清醒与锐度。

倏地，黄钺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回避：“小伙子，你背着李翔独自上楼……那和你一同进山的梁宽，人呢？”

“事情是……”

话音未落，沙发上的李翔已猛然睁眼，语速急促、逻辑严密，仿佛早已排练千遍：“事情是这样！我正坐在别墅一楼大厅闭目养神，忽闻车声停驻，极轻，却异常清晰！我误以为是司机到了，便驾着轮椅迎出。谁知门外站着的，竟是陆阳与梁宽。就在那一瞬，梁宽悄悄抽出一把折叠小刀，目光扫过刀刃，又迅速藏进袖中……那一刻，我全明白了：他是来杀我的。为保陆阳周全，也为阻断他的杀机，我在陆阳攀上山坡的刹那，将他拉入别墅，随后我们一路退至我的卧室，紧闭门窗，藏匿至今。”

陆阳静静听着，未置一词。他清楚，这番叙述是以李翔为唯一视角的精密重构。真实未必尽然，但逻辑闭环严丝合缝，足以令旁观者暂且搁置质疑。

黄钺眸光一凝，追问如刀：“李翔，梁宽为何要杀你？”

问题如石破天惊。陆阳目光微沉，视线缓缓下移，俯视着沙发前那片被手电余光照亮的深灰地毯，仿佛在丈量真相与谎言之间那道幽微的裂隙。

李翔环顾四周，喉结微动，压低嗓音：“他认定……是我收买了张宗元，派他去杀他；又认定张宗元失手后，我亲手灭了口。”

陆阳闻言，无声后退三步，落座于斜对面另一张单人沙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眉宇间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思忖。

“那么……”黄钺语速陡然放缓，字字如钉，“梁宽凭什么认定，张宗元是你派出的杀手？”

陆阳蓦然抬眸，目光掠过自己掌中手机幽蓝的屏光，映得瞳仁深处似有寒星一闪。

李翔长长一叹，气息微滞：“因为他坚信……林枫，是我杀的。”

黄钺指尖微顿，右手已悄然覆上皮套边缘，指节泛白。他听出了那层欲言又止的绕行，也嗅到了话语之下翻涌的暗流。

“黄组长，您别着急嘛！”李翔忽然换上一副沉稳腔调，先稳住阵脚，“梁宽为何认定我会杀他……这背后的原因，我大致猜到了。”

黄钺纹丝不动，双肩如磐石般绷紧，目光如探照灯般牢牢锁住对方：“先生，请继续。”

“等一下。”陆阳忽而开口，声线清冽如溪水击石，“李翔先生，您这间卧室……窗户封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是出于什么考量？”

“哦……”李翔应得随意，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创伤后应激障碍。我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才能平复情绪里那些……过于激进的浪涛。”

“我理解隔音门的必要。”陆阳指尖轻点膝盖，语气平静却锋利，“可为什么还要加装几面钢板墙，还有门呢？”

“被害妄想症。”李翔答得干脆，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陆阳低头凝视手机屏幕。那点幽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界处，神情骤然沉寂，如古井无波。

见他久久缄默，黄钺颔首示意：“李翔，接着说。”

“林枫与张宗元的尸体被发现时，双腿皆遭锯断，手法之残忍，令人发指。凶手必是对二人怀有刻骨之恨。而三年前，我亦曾遭暴徒围殴，双腿尽毁……梁宽由此推断：我是在以血还血，以残肢祭旧仇。他认定，林枫与张宗元只是序章，而他，才是我复仇名单上最后的名字。”

陆阳眉头骤然蹙紧，将手机“啪”一声扣进裤袋，再度发问，声线如刃出鞘：“李翔先生，您此前曾向警方陈述……您并未因当年那场殴打致残，才放弃参加决赛。这话，可是您亲口所言？”

“我从始至终，从未回答过这个问题。”李翔目光如镜，毫无波澜。

陆阳缓缓竖起拇指，笑意却冷：“李翔先生，您的记忆力，真是好得惊人。”

“当然。”他端坐如钟，神情肃然，“我没说过的话，我比任何人都记得更清、更准。”

陆阳目光扫过大厅，黄钺与陈家乐手中强光手电劈开浓墨，将欧式吊灯的铜铸枝桠、墙角蒙尘的油画框、以及地板上几道尚未干涸的泥痕，照得纤毫毕现。

李翔打了个哈欠，眼尾泛起倦意：“小伙子，你和重案组……还有别的问题吗？”

陆阳轻轻摇头。

黄钺却已向前半步，影子在光线下拉得锐利如刀：“李翔，你仍未解释……梁宽究竟凭什么，认定你就是那个要杀他的人？”

“因为他，曾是林氏一家的专职司机。”

陆阳霍然起身，步伐从容，一步步朝大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踱去。鞋底叩击大理石地面，节奏不疾不徐，却似敲在人心鼓面。

黄钺目光如影随形，一边紧盯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边沉声追问李翔：“也就是说，当年林枫父母赴郊外密会张宗元、交付巨额酬金时，梁宽正是驾车送他们前往的司机。全程知情，对吗？”

“对。”

“那他如今，为何不再是林家司机？”

“我怎么知道。”李翔语毕，目光却悄然追向陆阳的背影，唇角微扬，补了一句，温煦得近乎真诚：“小伙子，今晚……真得谢谢你了。”

陆阳脚步未停，右手却高高扬起，五指舒展，在昏黄灯光下晃了晃。像一个告别，更像一道未落笔的句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