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河山旧事 [书号352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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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河山旧事》 茶余的饭后/著, 本章共10760字, 更新于: 2023-01-24 16:50

我很小的时候,爷爷病倒在被窝里对我说:“人只有自己想死了才会死,人要是自己不想死,那就不会死。”

我不懂的问爷爷:“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人哪有自己想死的,活着多好。”

爷爷说:“我就想死了。”第二天爷爷真的死了。

我现在也老了,老的连眼皮都抬不动了。我是真想死了,却日复一日的活着。时代不同了,我想大概老天爷的思想也转变了。爷爷那会,你想死,老天爷便让你死。现在呢,你想死,老天爷非让你活。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的死,爷爷的死,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媳妇的死,弟弟的死,儿子的死,侄儿的死,孙子的死,孙秀才的死,徐乡约的死,忠义军将士的死,老毛子的死,日本鬼子的死,抗联战士的死。我最近经常梦到死去的亲人,我可能真的快死了。人们都说人要死的时候,会经常看到亲人来接自己,我想我这梦里的亲人就是来接我的。

我梦到了云秀,我的第一任妻子。我可老长时间没梦到她了,她的模样早已变得模糊。我也老长时间没去她坟头烧纸了,恐怕有二十年了吧,或者三十年。梦里真好,她还是那样年轻,她的模样在梦里是那样清晰,这让我想起好多年轻时候的往事。

我十八岁那年,我和我爹、我弟从老家山东即墨来到关东,我们落脚在大山里一个叫野麻泡子的屯子里。屯子里有二十来户人家,我们爷仨儿租住在老陈家的西屋。老陈家东屋住着老陈夫妇和小陈夫妇,老陈夫妇睡南炕,小陈夫妇睡北炕。我们两家共用一个外屋。经常在天刚放亮的时候,我们爷仨还睡在被窝里就会听到老陈婆子在外屋骂小陈媳妇:“小骚货,晚上叫的跟杀猪似的,就是不下蛋。”小陈媳妇则嘟囔道:“就你好,睡觉跟死猪一样。”为此小陈媳妇偶尔是要被婆婆打的,每次挨打,小陈媳妇都是边跑边叫,叫声也跟杀猪一样。记忆里老陈婆子从来没有给过小陈媳妇好脸色。

老陈婆子每次看到我爹的时候便会换一副脸孔,亲热的叫着老赵大哥,嘘寒问暖的样子像极了发情的母狗。我在想,老陈婆子对我爹的热情,大概是因为老陈瘫在炕上的缘故吧。

我们爷仨当时主要靠给黄大中家当短工维持生计。黄家有二百多亩耕地,主要种植高粱、大豆和谷子,极少量的耕地种植了糜子、稗子和大麦。稗子,在关里老家是一种草,在关东却成了宝。尤其是旗人,特别喜欢种稗子。问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种植稗子的,他们说:“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一辈辈传下来的”。稗子米产量极低,在当时是作为贡品耕种的。皇亲贵族们的根在东北,为了不忘本,所以不管身在何处,能以喝上一碗稗子米粥为幸。

第一次见到云秀,是在我和猎户老张、小陈去山里抠獾子的路上。我们在岳家沟过河的时候,看见云秀一个人坐在河边洗衣服。她见我们过河便起身和老张、小陈打招呼,因为不认识我,就多瞟了我一眼。她长的可真漂亮,眼似流星般光亮,就一眼,让我心里认准:这姑娘要是没嫁人的话我得娶她。

等我们走远以后,我问老张:“刚才洗衣服那姑娘是谁家的,我怎么没见过?”

老张说:“你不认识她?三亩地家的大姑娘,岳云秀。”

“三亩地是谁?”我又问老张。

小陈抢先说:“三亩地就是岳维山,岳家沟住的那家。”

“你们怎么给人起了个三亩地这名字,他们家有三亩地?”我继续问。

老张“嘿嘿”笑了笑,说:“岳维山有三个姑娘,两个儿子,大姑娘岳云秀你刚才见过了,长得好看吧?二姑娘岳云香长的比云秀还要好看。岳维山老早就放出话,谁家要想娶他家云香,得用三亩头等地来换。后来咱们屯的人就给岳维山起了个绰号,叫他三亩地。”

我内心焦虑着云秀是否嫁人,表面却很平静的问老张:“老岳家姑娘都嫁出去了?”

老张叹了口气说:“别提了,云秀那姑娘多好,长得好看,又能干,前些年好多人家上门提亲,都被他爹给挡回去了。那时候三亩地想让云秀在家多呆几年,照顾下边的弟弟妹妹,就这样就把云秀婚姻给耽误了。咱们这风俗姑娘超过十八岁就不好嫁人了,这云秀今年恐怕有二十二三了吧。”老张顿了顿又说,“云香那姑娘估计也没啥人去提亲,要不现在还没嫁出去。三亩地对大户人家来说不算啥,可大户人家都讲究门当户对,怎么可能娶一个平头老百姓家的姑娘。小户人家谁又舍得用三亩地换个媳妇。再说了,长的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听老张说云秀还没嫁人,我心里美的开了花。我内心暗赌,如果能抓到獾子,预示着我能够娶到云秀,反之则预示着我和云秀没有缘分。

那天我们运气特别好,抠了两个獾子洞,抓到六只獾子。初冬的獾子个个都是膘肥体胖。獾子为了储存过冬的脂肪,在秋天会抓住一切可吃的食物,把自己吃成个胖子。

回到家我便跟我爹说:“我要娶三亩地家的大姑娘”

我爹一辈子没当过家,我娘在世的时候我娘当家,我娘不在以后,十四岁的我便当了家。找我爹商量事,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看着办就行。”这次我爹一反常态,他掏出老陈婆子送的狍子皮烟袋包,狠狠地在里面装了一烟袋锅旱烟,又用拇把烟袋锅里的旱烟压实,去灶坑里拿出一块正在燃烧的柴火,点着了烟袋。吧嗒了两口烟,我爹才缓缓的说:“老岳家大女子好是好,就是年岁有些大。”

能看出我爹对云秀年龄不是很满意,我本来想说:咱家房无一间,地无一亩的,三亩地要是能同意把姑娘嫁给我,算是烧高香了。可话到嘴边又怕伤了我爹的自尊,便改口说:“年龄大点好么,懂事,知道疼人。”

见我坚持,我爹便说:“中啊,你看中就中。”

第二天老陈婆子受我家之托带着一只獾子去岳家提亲。后来云秀跟我说他爹妈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的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嫁到我家没有婆婆管教,二是我们两家是山东老乡。

赶在过年前我把云秀娶进了门。彩礼是二两银子一袋小米,这几乎是我们爷仨儿来关东一年多攒下的所有积蓄。陪嫁是一只木箱子和针线、剪刀之类。婚礼很简单,一大早我借好孙秀才家的马爬犁和老陈家的牛爬犁,我和弟弟一人赶着一个爬犁,拉着老陈婆子去我岳父家迎亲。我岳父家是从山东莱州来到这边,在这边没啥亲戚。关东当地风俗,姑娘嫁人做父母的是不能送亲的,我便接上云秀、两个小舅子、两个小姨子,带上嫁妆欢天喜地的回了家。一共摆了两桌酒席,吃过酒席婚礼就算是结束了。

那时候家里真是太穷了,我和云秀结婚也没能置办上一套新被褥,新婚用的是原来我和我弟合盖的破旧被褥。我弟被迫和我爹睡了一个被窝。后来还是老陈婆子把老陈死后留下的被褥送给我爹,我爹和我弟才算有了各自的被子。

回三那天,我爹让我带上了家里留下的唯一一只母鸡。出了屯子,我便拉起云秀的手。起初云秀不十分情愿,也十分害羞,在我的坚持下,她也就不再忸怩。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走了一会云秀问我:“你怎么想到去我家提亲的?”

我说:“抠獾子那天,我看了你第一眼,我就决定要娶你了。”

云秀撇撇嘴说:“你可真不害臊。”顿了顿云秀又说,“你说奇怪不,我那天看到你的时候,就感觉曾经在哪见过你似的,所以多看了你一眼。现在想来,之前是没有见过你的。”

“缘分呗,没听戏里唱‘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么!”我调侃说。

快到岳父家的时候,我郑重的对云秀说:“秀,相信我,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这句话是一个承诺,也是对生活现状的一种愧疚,更是对未来生活的期冀。人啊,总得有一种向上的力量,这力量的源泉就是自己的内心。

新姑爷回门,岳父一家非常高兴,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关东冬天天黑的早,只吃两顿饭)。岳父有着浓密的连鬓胡子,那时候天天刮胡子比较麻烦,所以上年岁的人几乎都留胡子。吃饭时岳父像是对我说,也像是对大家说:“这人啊,不怕穷,怕的是懒,好吃懒做这日子就没法过好。勤劳持家,省吃俭用,日子过的就不会太坏。”他这么一说,我的脸就发烫了,虽说我和我爹都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但我们也没把日子过好。

饭后岳父单独对我和云秀说:“你们俩得有点长远打算,光靠给黄大中家当短工可不行,一年干下来攒不了几个钱。房子和地都没有,还有个没娶媳妇弟弟,明后年再生了孩子,这日子就很难翻身了。我建议你们到我家对面那个山上去开荒,你们小两口搬山上住,不出三年你们自己手里就能有个五七六亩的地。你们回家和你爹商量一下。”

那时东北已解禁,大清朝的龙兴之地已允许移民开荒、打猎。早些年来关东的移民把村屯附近适合耕种的土地都开发殆尽,晚几年来关东的移民要么租赁土地,要么在山上找平缓处开荒山坡地。关东有大量的草甸子地,常年积水,不适合种苞米和小麦,那时候关东还没开始种植大米,所以大片的甸子地都荒芜着。野麻泡子屯像云秀他们家那样在山上开荒种地,且住在山上的,有五六家。

没过几天我便带领全家人去我岳父家对面的山沟开荒了。那时候东北到处是森林,野麻泡子屯远离城市,木材利用价值不高,所以在山上可以随便开荒,只要按亩交税就行。一个冬天我们一家四口人仅清理出三亩多地。很多大树有两三人合抱粗细,砍伐非常困难。我们将伐倒的树木拢成堆,一把火烧掉。云秀和我们一样,每天战斗在冰天雪地里。她在山东的时候是裹脚的,来东北后走山路和干活都不方便,便不再裹脚。我喜欢她那双大脚。

化冻之后,我们将地里的落叶搂到地边,趁春耕前这一段时间,用镢头将地刨了一遍。小树根被刨了出来,大树根只能留在土里,等待自然腐烂。春天是不敢烧荒的,关东的春风特别大,经常有人家房盖上的草被整块刮上天的时候。

春耕时我们爷仨儿主要给黄大中家打短工,赶上下雨天或者歇工天我们再去山上种自己家的地。新开的荒地因为没有了大树的遮挡,野草和树丫疯狂生长,往往第一遍草没锄完又开始锄第二遍草。春天的日子过得特别惬意,云秀变着样的给我们做各种野菜吃,有广东菜,有大叶芹,有刺嫩芽,有山穈子......吃的我们拉出来的屎都是绿色的。很多野菜都是我们在关里家听都没听过的。吃不了的野菜被云秀焯水晒干,储藏起来,留到冬天青菜溃泛的时候吃。

种完地以后,我们有了短暂空闲,便在地的下首盖了一间简异的房子。木头是开荒时提前留好了,关东有的是木头,盖简易房子便不是件难事。我们先在房子四角、中心点及外墙中间部位埋上九根粗壮的榆木,留好垛口,垛口上放横梁。山墙的横梁要高于两端的横梁,横梁上砍上小豁口,横梁间并排固定上木杆,便行成了房子顶棚。梁下外墙用木杆夹上杖子,留好门窗和烟道洞口。我们用红松松针和泥,把和好的泥厚厚的摔在外墙和顶棚上。顶棚上的泥半干的时候,铺上扇房草,安装好门窗,屋里盘上火炕,装上锅,一栋简易的房子就这样盖好了。我父亲蹲在盖好的房子前,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烟袋,一边煞有介事的把我和弟弟叫到跟前,对我俩说:“长河,长山,咱们来关东还不到三年,这地也有了,房子也有了,也能吃饱饭了,这日子着实比关里家好过。长河娶了媳妇,长山今年十四岁,这么干下去,再有个三四年也能娶上媳妇。这日子好起来,俺也放心了。昨天俺梦到你们爷爷了,他告诉俺说老家的房子要倒了,他们坟头塌了。俺得回关里老家去看看他们。”父亲的话说的很伤感,冲散了我们盖完房子的喜悦。

那是我第一次见父亲说那么多的话,我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人都说落叶归根,父亲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病要坏,所以想回即墨老家。人在不同的年龄段对待同一件事物会有不同的想法,我能理解父亲的内心。老家于我和弟弟来说,记忆最多的是母亲、贫穷、饥饿,于父亲记忆最多的是父母、妻子、老屋、一辈子。人活着总是有各种顾虑,所以愿望往往为现实所累。我不同意父亲自己回山东老家,安慰他说等长山娶上媳妇以后,我带他回老家呆一段时间。父亲见我不同意,也没再坚持,后来直到他去世也没再提回老家的事。

房子盖好后,父亲提出他和长山到山上住,我心疼父亲走山路费力又不安全,便借口说等孩子出生后我岳母侍候月子方便,便和云秀搬到了山上。那时候云秀已经怀有身孕。

整个夏天我们主要工作就是除草。父亲和长山依旧打着短工,我经管着山上这三亩地。除草之余我继续伐木开荒。原始森林下覆盖着厚厚的腐殖土,种地前几年庄稼不用施肥长势也会特别好。我在山上着实过了一段惬意的日子,鸟鸣山幽,小河流水,良田三亩,佳人相伴,真是闲来舞枪弄棒,偶尔畅想未来。

有一天黄大中带了一高一矮两个人上山,说是徐乡约安排人过来丈量土地,秋收后好按亩纳税。种皇家的土地,缴纳皇粮是天经地义的事,量就量吧。黄大中是野麻泡子屯的牌头,相当于土改后的村主任。大清朝那会实行保甲制,关里家一般是十户设一牌,公选个头头就是牌头,十牌设立一甲头,十甲设立一保长。关东这边人员稀少,居住分散,牌头设置一般按山岭和河流区域划分,有管理十几户的牌头,有管理几十户的牌头,也有管理几百户的牌头。至于乡约,关里家和关东的设置有较大差异,关里家的乡约设置主要为了教化,归保长制约,而关东的乡约完全属于行政职能,负责调解纠纷、收税、维持治安等,制约着保长。关东各乡约管理范围也不相同,有八甲乡约,有十甲乡约......

黄大中家里有二百余亩土地,仍然像长工一样啥活都干,平时穿的也是带补丁的衣衫。铲地、割麦子、割大豆、割谷子的时候,每次都是黄大中打头,往往是我们雇工干到地头时,他已经在地头抽完了一袋烟。黄大中祖上很早是从直隶来关东的,旗人不善于也不喜欢种地,他祖上便一点点开荒和购买土地,经过几代人努力,攒下了二百多亩地。黄大中对任何人都很客气,从来不克扣雇工的工钱,但很多人还是莫名的怕他。

丈量完土地是三亩二分,边边角角和房前种菜的地没有算在内。我心想这两个人还挺能理解人们开荒不易的。等我给他们劳役费的时候,他们嫌铜板给少了,我又多给了一些铜板,他们还是嫌少。那时候一个县里吃朝廷俸禄的人只是极少数一些人,其他人员俸禄都是县里自收自支,一部分费用需要服务对象支付。黄大中把我拉到一边,要我再多给他们一些铜板,说这地的等级也是要他们回去上报,没必要得罪他们。见黄大中那么说,我又掏出一些铜板交给俩人。两个人颠了颠铜板,撇了撇嘴,对黄大中说:“黄牌头,这家人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那也行,你看这地这么肥沃,咱们兄弟就按中等地上报吧。”说完两个人就要走。

我们这的耕地当时分为三等,平坦肥沃的属于上等地,收成的十分之三用于纳税,次一点的土地为中等地,收成的十分之二用于纳税,山坡地、荒滩地等为下等地,收成的十分之一用于纳税。大家不愿意种山坡地,主要是施肥和收获都比较困难,而且经常会遭受到野猪祸害。

我一听两个人要按中等地上报,立马就急眼了,拿出一副拼命的样子,抓住高个子的脖领,扬言他们敢按中等地上报,我就弄死他们。两个人见我这不要命的样子,也有点发怵。黄大中拉开我,给两个人塞了点碎银子,说了些好话,两个人便就坡下驴,骂骂咧咧的和黄大中一起下山去了。

他们走了以后,云秀拉着我的手说:“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火,真把我吓坏了。”我说:“别他妈欺负老实人,敢欺负老子,早晚有一天会让他们后悔。”

云秀嫁到我家应该是幸福的,没有婆婆管教,也没有挨过我的揍,日子苦点,但过得舒心,比她在家当姑娘时胖了很多。那时候很少有不挨揍的媳妇。小陈媳妇最倒霉,家里的脏活累活没少干,还要受着小陈和婆婆的双重打骂。或许贫穷是一切丑恶的根源!

还没等麦子和谷子上浆,野猪和獾子便开始光顾我的地。我在野猪道上挖了一个深坑,上面盖了树枝和落叶,做了一个陷阱。野猪依旧在夜间光顾我的地,它们从陷阱旁边绕了过去。有一次下了一天一宿的雨,第二天早晨我的陷井里终于捕到了一头小野猪。我和云秀奋了好半天,讨论的最终结果是用木头垛成一个猪圈,把小野猪养起来。自从陷阱捕到那只小野猪之后,一直到冬天那群野猪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许是野猪群想用这头小猪补偿我吧,动物也是有灵性的。

还不到立秋,山上便开始出蘑菇,各种蘑菇交替着出,一直能出到老秋。有一次我和弟弟在我家地上边的山上捡蘑菇,快到山梁的时候,我总感觉身后有小孩在喊“赵长河,赵长河”,停下脚步仔细听又没了声音,我寻思这大山上哪会有孩子吗?我一走动,似乎又有小孩喊“赵长河,赵长河”,我忍不住转身看了看,没看到小孩,却看到不远处立着一棵大棒槌。我从来没有见过棒槌,但经常听别人讲关于棒槌的各种故事,脑子里对棒槌仅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有时候人的直觉是非常奇异的,当我看到大红朵子(红参籽)的时候,下意识的大声喊出“棒槌”二字。我和弟弟很快便把这颗人参给抠了出来,干径有拇指粗细,仅芦头就将近一捺多长,可惜大部分根须都被我俩给抠断了。我和弟弟用卖人参的钱,给家里买了一头驴。有人说白瞎了那棵人参,要是不被抠坏,能卖不少钱。也有人说我和弟弟就是半身财的命。后来屯子里的人都管我住的那个山叫棒槌沟,也叫老赵家沟。我和弟弟挖人参买驴的故事在我们屯一代代传了下去,也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放山人。

上冻以后山路变滑,云秀挺着大肚子上下山非常不便,我就想着和云秀下山去住。云秀说在山下住等她坐月子的时候,她妈去侍候月子不方便。我一想也是那么回事,老公公和娘家妈住在一个屋子里的,难免有人说闲话。让我父亲和弟弟搬到山上住,冰天雪地的也不是那么回事,我和云秀便继续留在山上。

腊月初的一天,为了给云秀增加营养,我和弟弟在我们家山下一段没结冰的河里抓哈什蚂。大山里的河流非常奇怪,再严寒的天气,总会有几段不结冰或者结很薄冰的地方。哈什蚂是满语,是关东产的一种蛤蟆。它们春天在水泡子或者水坑里交配产卵后,便藏到大上里去觅食和活动,等到秋天天冷之后,它们便从山上跳到河里或者水泡子里过冬。雌性哈什蚂当地人习惯称之为母豹子,肚子里有蛤蟆籽和蛤蟆油,特别好吃,也是孕妇的下奶良药。雄性哈什蚂,当地人称之为公狗子。哈什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字,当地人也不清楚,只知道一代代就这么叫下来的。我想大概是因为雌性哈什蚂肚皮上长着的斑点像豹子身上的斑点,所以叫母豹子,至于雄性哈什蚂叫公狗子,或许和它们喜欢蹲在地上有关吧。

河水刺骨,手伸到水里一会便会被冻僵。我和弟弟翻一会河里的石头,就得把手伸进肚皮里暖和一会。并不是每一块石头下边都有哈什蚂,我俩翻了半个时辰的石头,只抓到十几只。在一处河水的转弯处,我和弟弟发现一个人躺在河床上一动不动。那人脚上穿的是狍子皮做的靴子,身上裹着狍子皮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蜷缩在雪里。我试探了一下那人鼻息,很微弱。救人要紧,我背起那人回到山上的小屋,先是用雪给他擦身子,然后给他盖上棉被,把炕烧的热热的。傍晚那人终于苏醒过来,我也松了口气。那个人告诉我们他叫刘秉秋,是通化老秃子顶山上的猎户,来我们阳口镇探亲,回家时想抄个近路从我们屯翻山回老秃子顶,酒喝多了,困劲上来以后,想着眯一会再走,结果睡着后就没醒过来。冬天因为喝酒冻死在外面的人时有发生。刘秉秋在我家住了三天,便要回老秃子顶。我送他到老岭上,过了老岭就是岭前王家屯地界。分手时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

腊月二十三那天,云秀顺利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因为是过小年这天生的,我给孩子的起的小名就叫小年。我不喜欢猫啊,狗啊,拴住、留住之类的小名,叫起来觉得别扭。小年的出生,让我们全家人着实高兴了一阵子。我父亲那阵子天天往山跑,不住的感叹他这辈子活得值了,看到孙子了,说小年长的像极了我小时候。我倒是觉得刚出生的小年丑的很,满脸的皱纹,像个小老头。那时候我认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活下去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足够了。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开几亩地,攒够了钱在山下买几亩头等地,再攒钱,再买地。

腊月二十七那天,刘秉秋托人给我送来半头野猪肉,半袋小米。半头野猪肉让我家和岳父家着实过了一个肥年。我养大的那头野猪哪里舍得吃肉,猪肉卖了,只留些猪下货吃。

云秀坐月子的时候,岳母和我们住在一起侍候月子,等云秀出了月子,岳母便回了自己家,让我二姨子云香来我家帮忙。我岳母是个碎嘴子,有点事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平时也爱管些不咸不淡的事,她一离开我家,我顿感轻松。云香比云秀小四岁,人长得特别漂亮,发育的也好。自从云香来我家住以后,屯子里便经常有人跟我开玩笑说,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媳妇,问我摸没摸过云香屁股。我往往回怼开玩笑的人说,云香屁股不如他老婆(妹)屁股香。

一天夜里我睡得正香,云秀一掀被子钻进了我的被窝。云秀生完孩子先是和她妈盖一张被子,她妈走她妹来了以后,云秀又和她妹睡一被窝。云秀没和我睡一被窝主要是因为经常起夜照顾孩子,怕影响我休息,再就是她产后需要休养。云秀偶尔会在大家都熟睡之后,偷偷钻进我被窝睡一会。云秀一钻进我被窝,我条件反射般的把手伸向她的胸部,刚碰到她胸,她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快速跑出我被窝。黑暗中我听见她摸索着爬到炕的另一边去。这时我意识到,可能是云香起夜迷迷糊糊的走错了被窝。早上云香见到我时,满脸通红。打那以后,云香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很喜欢创造机会单独和我呆在一起。

冬去春来,大地苏醒过来,又到了春耕时节。两三个月大的小年此时已长的有模有样,被云秀奶养的白胖白胖的,十分俊俏。他特别喜欢笑,谁逗他他都笑,会咯咯咯的笑出声。我特别喜欢把小年一次次举得高高的,他也特别享受这个过程。只要有闲暇功夫,我们爷俩就会疯玩一会。

有的人生来是报恩的,有的人生来是要债的。我和云秀大概上辈子欠小年的债太多,所以这辈子是要还他债的。

记得那天是给黄大中家种场院边的那块高粱地,早起就不见太阳,阴冷的风给人的感觉像是又到了冬天。一上午我都莫名的烦躁,总感觉要有什么事发生。果不其然,下午耕种的时候,有人急冲冲的跑到地里喊我:“赵长河,赵长河,赶快回家,你家孩子丢了。”开始我以为是那人在和我开玩笑,那么点的孩子怎么可能丢?及至看清那人是孙秀才家的老长工杨德贵时,我已深信不疑。

我跑到山上小屋的时候,只有小姨子云秋在家等我,岳父家其他人和云秀都到山上找小年去了。因为在屋子周边发现了狼的脚印和在树林里发现了包裹小年的棉被,岳父断定孩子是被狼叼走了。没一会我父亲和弟弟,还有一些村民跑上山来帮着寻找小年。我们一直找到天黑,哪有小年半点影子。

我当着众人面,狠狠抽了云秀一巴掌,这是我第一次打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一巴掌,最终把她送上了不归途。云秀是在午后趁小年睡觉的功夫,去屋前小河里洗尿介子的,等洗完尿介子回屋后,便不见了小年。她哪会想到孩子是被狼叼走的,以为是她妹妹把孩子抱回了娘家,便去娘家找。在娘家没找到小年,云秀慌了,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一夜我几乎流干了我这一辈子的眼泪。那些美好的事物你不曾拥有也就罢了,当你拥有并付诸万般辛苦与爱却失去的时候,内心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与崩溃。

云秀在一夜间头发变的花白。以前在山东老家听戏里面唱,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头,还以为是戏里编造的,现在我信了。看着云秀花白的头发,我内心早已释然,实际上打完她那一巴掌,我就后悔了。孩子丢失也不能完全怪罪云秀,如果不在山上住,孩子也不会被狼叼走。

我父亲第二天就病倒在炕上,丧孙之痛,彻底击垮了这个老人。生活原本向好,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我家的发展方向和节奏。云秀整日以泪洗面,人很快便消瘦下去。最让我担心的是,云秀的精神出了问题,经常大半夜坐起来,自言自语说:“小年饿了吧,来妈妈喂你吃奶。小年冷了吧,妈吗抱。”慢慢的云秀不哭也不闹了,把枕头当成小年整天抱在怀里。

大夫说云秀是思儿心切,久郁成疾。云秀吃了几副大夫开的药,并不见好转。我岳母认为云秀的病是虚病,非让去我去请大仙。距离我们屯大概二十里路的苇子沟,有个孙大仙,治虚病是很灵的。孙大仙是个长虫仙,附近屯堡的人都听过关于她成仙的故事。有一年秋天,孙大仙的丈夫去山上捡柴禾,中午回家时在河边看见一条腕口粗的大长虫,趴在岸边一动不动。孙大仙的丈夫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长虫,兴奋之余便把长虫打死拿回了家。孙大仙丈夫在家里把长虫扒了皮,把长虫皮挂在杖子上,长虫肉准备留到晚上吃掉。中午吃饭这功夫,原本晴朗的天空阴云密布起来,几个响雷过后,下了一阵急雨。孙大仙丈夫吃完午饭雨便停了,他到院子里翻看了一下长虫皮,没想到一顿饭功夫,长虫皮居然腐烂了。打那以后孙大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见了阎王,后来这病奇迹般的好了,只是瘸了一条腿。病好以后孙大仙便成了长虫仙,出马给人看病。人们都说那条长虫是在河边渡劫的,长虫一旦过了河,便成了龙。

我牵着驴,把孙大仙驼到我家。孙大仙先是在我家屋子外面转了转,又进屋转了一圈,吩咐我在灶台上准备一碗水。孙大仙对着灶台上的水念念有词,念了一会,她端起碗走到云秀跟前,用手在云秀眼前不停的比划着,像是在画符。云秀坐在炕沿上,用呆滞的目光看着怀中的枕头,对孙大仙的举动毫无兴趣。孙大仙吸了一口碗里的水,喷向云秀。云秀木讷的抬起头,用呆滞的眼神看了看孙大仙,又低头继续看起她的小年来。孙大仙把那碗水放回灶台,又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我亲眼看见孙大仙第二口水喷到云秀脸上的瞬间,云秀眼睛就有了神,紧接着云秀就知道用手去擦脸上的水。云秀的病就这样被孙大仙治好了。那一刻我对关东大仙治病这事,竟有些崇拜起来。孙大仙给人看病是不收任何报酬的,我实在过意不去,送大仙回家的时候,给她拿了一只鸡。大仙推让几次,无奈收下。

云秀病好之后,精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灵光,做事总是慢半拍。我以为云秀恢复一段时间便会大好,也就没当回事。谁知有一天我干活回家找不到了云秀,便发动岳父一家人和我一起寻找起来。在我家地边的树林里,我们看见云秀吊死在一棵大柞树上。小年的棉被就是在那棵大柞树下被发现的,这棵柞树或许就是离小年最近的地方,所以云秀选择在这里上吊。我们把云秀和小年的棉被埋在了那棵大柞树下,愿她们娘俩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聚,愿另一个世界再无伤害。

云秀死了以后,我岳母去我家闹了好多次,硬说我逼死了她女儿,把我家的锅碗瓢盆砸个稀碎。后来我岳父打了我岳母一巴掌,总算把她给打消停了。

云秀死后不到三个月,父亲也离开了我和弟弟。那天早饭后父亲说胸口疼,我骑驴去请大夫,等我把大夫驼到老陈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咽了气。我想父亲和爷爷一样,是自己想死的,他是想去另一个世界和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儿媳和孙子团聚。

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带着遗憾而走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是不是依旧有遗憾,但愿不是这样。

我和弟弟把父亲埋在我家地上沿的树林里,墓穴就选在我和弟弟发现山参的那个地方。我想那地方既然能长出那么大的一棵棒槌,风水自然不会太差。

父亲去世后,弟弟便搬到山上与我同住。我俩把棒槌沟较平坦适合种庄稼的林子都开成了地,一共有七八亩地之多。我那时想着,等弟弟娶媳妇以后,我就离开这伤心之地,去外面世界闯闯。

云香经常像女主人一样来家里帮我俩洗衣服和收拾家务,我先是客气的推让,推让不掉就欣然接受了。有一次云香从后面紧紧抱住我说:“姐夫,你娶了我吧。”那一刻我真的动心了。

不出我所料,岳母再一次打上门来。她指着我鼻子骂:“姓赵的,天底下人都死光了吗?我大姑娘被你逼死了,我二姑娘还要嫁给你?你做梦吧。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着把俺家香儿娶进门......”我岳父倒是很淡定,让我小舅子云利捎话过来,只要我拿得出十五两银子,就可以把云香娶进门。

云香最终还是嫁给我们屯的刘永清做了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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