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来生，只愿做一棵树

姐，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这样，我想，我们一直在逆流而上，我们一面憧憬追求着自己设置的幸福完美生活，一面却受原生家庭的影响，那些与灵魂融为一体的伤害丝丝缠绕，注定半生坎坷，难以挣脱。我们到现在其实已经过上了当初为自己设置的目标生活，但是这只是阶段性的，人的欲望是个深壑，我们还有很多见过的认为的好，我们没有做到，我们苛责于己，而我们已不是当初那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了，耗尽半生的力气，没有幸福的童年做基础，我们总是容易找不到安全感，总是要为自已挣一个完美，甚至要求身边的人，因为他们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设置的一部分，但没有谁是完美的，如果不完美的话，我们会更容易生气、会更容易情绪化、更敏感，我们坚强的皮囊下，是只易受惊吓的兔子，在别人的眼里我们是多么的可笑，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自己的苦，两种情绪在纠缠和放下中斗争，在调整。姐，我能想像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你一定和我一样泪水湿透了枕巾，在一个个哭泣的夜晚，没有人安慰，被人遗忘，就着满脸的泪痕睡去，没有人理解，现实就是这样的残酷。你说过，不要和别人比，其实，我们很多时候不是比，是对安全感的渴望，也许有些是人的欲望，这种理不清的、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其实，我们至少活成了一部分人眼中的别人，我们忘记了看向周围，我们只在不断的要求自己，甚至要求身边的人；其实，我们已经活成了年轻时设定的自己。往后余生，别太苛责自己，别太要求自己和别人，放过自己吧！现在其实就挺好，我们要放松心中那个绷紧的弦，细细体味生活的滋味，放下脚步，不徐不慢向前走。可是，如果有来生，我想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没有悲欢。

1童年

半夜，“啪”，脸上一阵疼痛，伴随着一个尖厉的声音：“你起来，起来，起来，睡什么睡！”那年我6岁，朦胧中的睡梦中听见母亲的厉喝，被母亲不断从被窝里拖拽，心惊胆战、一脸懵，揉开睡眼惺忪的眼，透过眼缝，看见母亲披头散发，满脸怒气，正在用手指着我，尖声喊：“你还敢不敢顶嘴？说！”虽然我已想不起来我顶什么嘴了。我小声嗫嚅着说：“以后不敢了，我以后再不敢了，妈，我太困了，我想睡觉。”“啪”又一记耳光，将我抽倒，“睡什么睡，啊？”我已不再哭泣，只是借势躺下，我太困了，我想睡觉，但母亲不放过我，掐着我小小胳膊上的肉，使劲的将我拎起。以我的经验，今晚将是个不眠之夜。果然，母亲不断的骂着，我已记不起骂的什么，只记得那晚，我的胳膊、后背和脸，挨了无数下巴掌，耳朵里充斥着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而我机械无意识的反复回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可以睡下了，窗外的天已蒙蒙亮。

我们一家三口在巴沙时，住在一个不用的库房里，库房座落在油库超级大的院子里，我喜欢那里。院子里总共只有三家，我们的隔壁住着一个姓万的老爷爷，再过去住着一家四口，他们家有一儿一女，我常跟那两个孩子玩。院子里有个大大的土坡，紧挨着土坡的是高大的油库，在土坡最高处可以够到油库小窗户，那片是我们孩子的天堂。我们常常爬上坡，好奇的透过窗户向油库里张望，里面林立着许多粗大的铁管，一股股柴油味飘出来，经常会有大汽车开到这里加油。小时候我喜欢闻柴油味，大车开过，我就在车后面追。我们爬上土坡掏墙上洞里的鸟窝，有时掏出一撮毛，有时掏出鸟蛋，有时是小小的雏鸟，不过，我们从不将它带走，一阵稀罕抚摸之后，再将它轻轻放回。

我童年常常因为顶嘴被我妈打，我便向坡上跑去，我妈举着扫帚在后面追，总以为她穿着A字的半身裙上坡跑不过我，可每次都在半坡被我妈追上，然后用扫帚一顿劈头盖脸狂打。我爸从不打我，但他经常出差，没有人护我，每当我妈用扫帚棍把我的鼻血打出来，我就用洗脸毛巾擦，然后就那样挂在洗脸架上，等我爸回来看到，收拾我妈，我妈看我一脸血，视死如归的样子，也不敢在继续打下去，骂骂咧咧一会就不搭理我了。我常想我一定不是亲生的，是捡回来的。我妈动手打我之前，常常会冲我大喊：”“老子真想一刀捅死你，你个打不死的吴清华。”吴清华是谁，我不知道，一定是被她或大众深恶痛绝的一个人，曾经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揍也揍不死？无奈我已经是一个人了，杀人是犯法的，我妈是不是特别希望我死呢？

高高的土坡下面是个大凹坑，下过雨后，经常会积一洼黄中带着浑的积水，鱼对我们来说是少见的，我和伙伴希望里面有鱼，经常，在坑边一盯就一两个小时，盼望有鱼的踪迹。

有次，我爸拿一根很长的绳子，从坡的高处，把一只母鸡吊起在积水里涮来涮去，那只母鸡被涮的很狼狈，羽毛浸湿的一缕缕的，往下滴着发黄的水，整个蔫头搭脑，我蹲在坑边看着可怜，我问爸：“为什么要涮它？不涮了行不行？”我爸说：“不行，它老想着抱窝，不下蛋，得让它清醒清醒。”好吧，毕竟，孩子拧不过大人。此后，我再也没看到那只鸡，我想一定是它受不了虐待，死了或跑了。

第二年春天，一个中午，我惊喜的发现，家门口出现一排鸡队列，领头的母鸡自豪而骄傲的昂着头，领着一串毛茸茸淡黄色的小鸡娃，咯咯咯、啾啾啾，在晴好的天气里，东遛遛，西啄啄，活灵活现，四处觅食，我仔细一看，天啊，就是那只被涮的母鸡！就是它，它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一队小鸡崽，用爪子四处刨，不知刨出了什么，便回头向小鸡们咯咯叫，那群小鸡便迈着趔趄的小步伐愣头愣脑冲过去争抢着啄着什么。原来，它并没有被父亲涮清醒，反而更加坚定了，在消失的日子，依然去孵小鸡，它打定了主意，要孵一窝自己的崽。我好奇它们住在哪里？就这么一直跟着他们，一直跟到一个塌了的菜窑前，菜窖是从地面向下挖个方形的坑，大小随意。上面用小木梁搭顶，覆盖着干草、泥土等，一面留一个半人可进入的缓坡，入冬前放入白菜、土豆、萝卜等冬菜贮存，冬季蔬菜匮乏时取食。这个菜窖已坍塌，顶上的干草随着上方顶的塌陷，一头还在墙头上，另一头斜垂下去，掩盖在坑体上，形成了一个天然帐篷似的遮蔽，这只一身傲骨的母鸡就在这里酝酿着它的人生大计。母鸡妈妈很尽心，发现有动静，便张开翅膀，小鸡们立即纷纷跃入它的羽毛中，露出一只只好奇的小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母鸡则警惕的歪着脖子瞪着我。我屏住呼吸，模仿静物，趴在墙头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这么一直观察着它们，真希望我是其中一只小鸡崽。

我家房前还有一个废弃矮小的土房子，长年上锁，不知里面放些什么。周围堆一圈柴禾，我们一群小孩，经常爬上去，站在高处，大力用脚颠，感受貌似弹簧带来的忽高忽低的欢乐。有时候一只黄鼠狼飞快的从眼前柴禾垛中蹿过，便引起一阵惊呼和一阵追打，我们玩耍的目标则换成墙跟蹲黄鼠狼了，半晌也无果，随着各家父母呼唤回家吃饭的声音，各自散去。

我家隔壁的万爷爷，他60岁左右，黝黑的皮肤，高耸的鼻子，爱抽烟，身体矫健，听说他的儿女在石河子，一个人暂住这里。我妈常打我，我撕心裂肺的哭时，他就会来劝我妈别打了，我妈就会不打，或打的轻点。所以我妈再打我，我会往万爷爷家跑，寻求保护，免去不少打。去的多了，发现他家有一个方形的木筐，不同的是，木筐四周是一根根木条栅栏，中间有空隙，里面存着他各种各样的香烟盒，我被那五颜六色的烟盒子吸引，常常将小手伸进去偷拿烟盒，被发现的万爷爷打手，微喝说：“不能拿”。于是，手一缩，就跑开了。在我7岁的时候，万爷爷被他的儿子接走一起生活，走的时候，我心里很难过，我爸经常出差不在家，从此没有人能保护我了。我说：“万爷爷，你走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妈打我就没人管了。”万爷爷说：“我会给你写信。”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空落落的心里，有了着落。果然，半年后，万爷爷给我写信了，地址是从石河子寄来的，信里的内容记不清了，是我妈念给我的，还给我寄了一条果绿色的裙子，还是泡泡袖和一个粉红的手帕。我长得快，裙子小了点，为了试穿它，我还让我妈特地给我梳了一个书僮头。后来，可能，没有回信吧，此后，再没有联系。至今，我会时时想起他，他是我童年里一束温暖的光。

7岁，我上小学了，我和同学们常常被路边大片粉色灯笼花吸引，在它盛开的季节，把那鼓鼓的花骨朵摘下来，在额头轻轻一叩，发出“啪”的一声，我们可以玩很久，经常，同学都回家了，我还在继续玩，所以我大都是被我妈拿着红柳条抽回家的，或者回家时抽一顿。快乐的时光很多，和小伙伴结伴去树林里掰冬灌过后地上结成的薄冰，捧一大块在手里，边走边吃，又脆又凉好吃的很。和男生打架，或者是打比我小点的男生，见了我都绕圈走。可能在学校呆的时间增多，天性放开，更爱顶嘴了。在我的印象中，我妈总吼我：“叫你在顶嘴，叫你再顶嘴。”不管在吃饭，还是在干任何事情，随后上手打，花样翻新。同学问我：“小雯，你的脸上为啥一块青的、一块紫的？”我低下头小声说：“我妈掐的。”

有一次，我爸在家，有客人来了，可能还是因为顶嘴吧，我妈又打我，用柳条抽，疼啊疼，我开始大哭，我妈把我从外间拖到卧室插销插上，放开打，我嚎哭，喊着：“爸、爸”。我爸一脚把卧室的门跺开，满脸怒气的瞪着我妈，问道：“你想干啥？”我在眼泪中看见插销有气无力的半挂在门上，我妈终于停手了。关于父亲，他长相英俊，剑眉星眼，魁梧高大，由于工作原因经常出差。在邻居和我妈的口中，在那个年代，他是个脑子灵活，能干的人。

8岁左右那年，我们搬家了，因为我爸妈听说住在油库不安全，容易爆炸。我们搬到了一个条件好多的平房，共有三间房，围绕着房有前后院，此外，家门口还有一块菜地，离我上学的学校很近。我们家在后院养了十几只羊增收，每年春天，我爸妈把羊粪挑到前面的菜地里，和土一起翻下去肥地，再种上各种蔬菜，盼望菜能长的好。放学，我和同学在家门口边玩耍边等我妈下班。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家里住进来两个年轻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和这个家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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