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竹马是轮椅画家
> 我和沈炽风认识二十年了。
> 他是天才画家,我是法医。
>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直到他车祸后坐上了轮椅。
> 那天我端着解剖报告去找他:『沈炽风,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吧。』
> 他突然攥紧轮椅扶手:『何听霜,我没有……不喜欢你。』
> 我愣住了。
> 因为我要说的下一句是——
> 『你画室里的那具尸体,是我上周解剖的失踪案死者。』
“沈炽风,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吧。”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搁在他那张两米长的画案边上,顺手把沾了点不明污渍的乳胶手套扯下来塞进口袋。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属于这里的、淡淡的福尔马林气息——那是我带进来的。
沈炽风正歪着头,用嘴叼着笔,艰难地给画布角落的一朵鸢尾花上色。他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他左手还行,但他倔,非要用嘴试试能不能画。听到我的话,他整个人僵住了,嘴里那支画笔“啪嗒”掉在调色盘上,溅起一小片钴蓝。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我,脖子梗着,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轮椅因为他这个动作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
“何……何听霜,”他声音有点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啊?”
画室里安静了三秒。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去,大概是被楼下李阿姨炸带鱼的油烟味呛着了。
我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和他轮椅上那个加绒的“早日康复”靠垫颜色交相辉映。他又接着说,语速快得像我们当年一起抄暑假作业:“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现在这个鬼样子,跟你站一块儿像个残次品配原装正品——你别笑!我知道你是法医你见的死人比我画的活人多,但、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沈炽风。”我打断他。
他立刻闭嘴,眼神有点慌。
我指了指他画案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你打开看看。”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笨拙地解开绕线扣,抽出里面一沓照片和报告。他低头翻了翻,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眉头拧起来。
“……林琳?”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困惑,“上周那个失踪案的女大学生?新闻里报了……等等,”他指着一张现场勘验照片,背景里是他画室那扇标志性的、刷成孔雀蓝的旧窗框,“这背景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眼熟就对了。”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前天下午是不是报警说画室进了贼,丢了三管钛白颜料和半包苏打饼干?”
他点头:“警察来了,做了笔录,但说没查到什么有价值线索……”
“因为那个‘贼’,”我指了指报告上的死者照片,“是她。林琳,二十三岁,美院油画系大四。她导师是你早年带过的一个学生,你记不记得?她仰慕你很久,偷偷配了你画室钥匙,想趁你不在来‘朝圣’。结果上周三晚上她溜进来,心脏病突发,死在你那堆没洗的画笔和过期松节油中间了。”
沈炽风张了张嘴。
我继续说:“你前天下午报警说进贼,是因为你发现颜料少了、饼干没了、地上还有半个脚印——那是她发病前想找水喝,翻了你那包苏打饼干,结果手抖撒了一地。你当时还骂骂咧咧说‘哪个王八蛋偷我饼干还踩碎一地的渣’,记得吗?”
他艰难地点头。
“你当时要是稍微弯个腰——当然你现在弯不了——看一眼你那张画案底下,你就会发现她蜷在那儿,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闺蜜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天呐沈炽风老师画室好乱,但那张未完成的海边日落真的绝了,我死而无憾。’”
画室里又安静了。这次持续了十秒。
沈炽风慢慢把视线从报告上挪开,看着我,表情像吃了一口过期的提拉米苏。
“……所以她死在我画室里?”他声音发飘,“三天?我那三天还在那儿吃外卖、骂甲方、对着镜子练习‘何听霜你再不来看我我就绝食’……”
“你绝食了?”我挑眉。
“重点不是这个!”他拍了一下轮椅扶手,疼得龇牙咧嘴(打石膏那只手不小心磕到了),“重点是——你刚才进来第一句话‘我们认识二十年了吧’,语气那么沉重,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或者拒绝我!或者骂我装可怜博同情!”
我无辜地眨眨眼:“我那是铺垫。毕竟法医跟画家说‘你画室里死了个人’,画家当场吓晕过去怎么办?我得先稳住你情绪。”
“所以你用‘认识二十年’来稳住我?!”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何听霜你是不是解剖多了把脑子也泡福尔马林里了!正常人这时候应该说‘你别慌’‘我有个事跟你说’‘你先坐下’——”
“你坐着呢,轮椅。”我提醒他。
他噎住了,瞪着我不说话,胸口起伏,像一只气得鼓鼓的河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往轮椅靠背上一瘫,石膏手搁在扶手上,盯着天花板那盏我前年送他的、画着解剖心脏图案的吊灯。
“所以,”他闷闷地说,“你刚才听我说‘我没有不喜欢你’,你心里想的是‘哦知道了现在说正事’?”
“我当时想的是‘这人怎么突然表白,我解剖报告还没讲完呢’。”我诚实地说。
他把脸埋进那只完好的手里,耳朵尖又红了。
“何听霜。”他闷声说。
“嗯?”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那个……那个‘认识二十年’的问题,再跟我说尸体的事?”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另一副新的乳胶手套,一边戴一边说:“行。沈炽风,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你小学往我书包里塞蚯蚓,中学偷我橡皮刻成骷髅头,大学把我照片画成《马拉之死》的性转版挂在寝室门口。我解剖第一具尸体那天你送了束白菊花到我办公室,卡片写‘欢迎来到死人堆,活着回来算你赢’。”
他肩膀缩了缩。
“但你也在我妈住院那年天天给我送饭,在我被医闹堵门的时候举着画板冲过来喊‘谁敢动她我给他画遗像’——虽然你当时画得跟鬼似的,还挺吓人。”我戴好手套,拍了拍他的肩,“所以,沈炽风,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亮了。
我紧接着补了一句:“但我现在得把你画室拉个警戒线。你那个‘未完成的海边日落’下面压着林琳的手机,我得把它当物证收走。”
他眼里的光“啪”地灭了。
“……何听霜。”
“嗯?”
“你下次来我家,能不能先敲门,让我把饼干渣扫了、把表白的话说完、把‘我其实喜欢你’这五个字咽回肚子里、把轮椅倒到墙角哭一会儿——你再来跟我说尸体?”
我认真想了想:“那你得提前给我发微信。‘今日无尸,可表白’。”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石膏手跟着晃。
“行。”他朝我伸出左手小指,那只没打石膏的、还沾着一点钴蓝颜料的手指,“拉钩。下次我发‘今日无尸,可表白’,你得在五分钟之内到。”
我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跟他勾了一下。
手套上沾着福尔马林味儿。
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没松手。
我听完,脑子里飞速画了张亲属关系图,然后放弃了。
“等等,”我把手套又扯下来,指着他,“我堂伯父是你堂姨父?”
沈炽风点头,一脸“这很难理解吗”的表情:“对啊,你堂伯父娶了我堂姨。所以我堂姨是你堂伯母,我堂姨父是你堂伯父——哦不对,反了,你堂伯父是我堂姨父。反正咱俩往上数两代,逢年过节得坐一桌吃饭那种。”
“那咱俩到底算不算亲戚?”我问。
“法律上不算。”他想了想,“血缘上更不算。但逢年过节你妈会给我发红包,我妈会给你寄腊肠,咱俩高中同桌三年你抄我数学我抄你英语——这叫‘薛定谔的亲戚’,打开饭盒之前不知道是亲戚还是同学。”
我沉默了。因为他说的对。
幼儿园同桌,小学同桌,初中同桌,高中还是同桌。高中那会儿他是三大校草之一,我是年级排名榜上雷打不动的第一。教导主任每次升旗仪式都拿我俩当正面典型,说“看看人家沈炽风和何听霜,一个画画拿全国奖,一个物理竞赛保送,你们好意思早恋吗?”
底下学生集体翻白眼。因为我和沈炽风当时正处在互相抄作业、互相打掩护、互相在对方课本上画王八的“纯洁同桌情”阶段。
“所以,”我把手套重新戴好,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刚才说‘没有不喜欢我’,到底是因为咱俩这二十年混乱的同桌关系,还是因为你坐轮椅坐出心理阴影了?”
沈炽风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搓了把脸:“何听霜,你能不能别用解剖尸体的语气分析我的感情?”
“不能。职业病。”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我:“那我换个说法。我,沈炽风,天才画家,三大校草硕果仅存的一位——虽然现在坐轮椅了但颜值没掉——对你,何听霜,法医,年级第一学霸,青梅竹马兼薛定谔的亲戚,有超过二十年非比寻常的——”
“说人话。”
“我喜欢你。”他闭上眼,一口气说完,“从高中你把我从画室火灾里拖出来那天就喜欢了。但你那天把我拖出来之后第一句话是‘你画板烧没了,下周比赛怎么办’,我就没敢说。”
我愣了一下。
那次火灾我记得。画室电线老化起火,他为了抢一张参赛作品冲回去,我追进去把他拽出来,顺手拎走了他脚边一桶松节油。他当时头发烧焦了一撮,校服袖子烧没了半只,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开水壶,说“我的画我的画”。
我说:“画没了可以再画,你人没了我就得去殡仪馆画你遗像了——而且我画遗像收费很贵的,沈炽风,从你压岁钱里扣。”
他哭着骂我冷血。
然后下周比赛他画了张《火灾逃生图》,把画室烧着的场景和我拎着松节油桶拽他出来的样子画成了抽象派,拿了一等奖。评委说“这幅画充满了对生命的思考和对英雄主义的解构”。
他说评委放屁,他就是想把我画进去。
“所以,”我掰着手指头总结,“你喜欢我,我也没说不喜欢你,咱俩认识二十年,逢年过节还坐一桌吃饭。现在问题只剩下一个——”
“你画室里那具尸体。”他面无表情地接话。
“对。”我拍拍他肩膀,“所以你这表白能不能先存档,等我处理完林琳的案子,你画室解封了,咱俩找个不用戴手套的场合,你重新说一遍?”
沈炽风用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比了个ok:“行。但你能不能先把林琳的手机从我那张海边日落底下拿出来?我怕她闺蜜找过来,以为是我画的画太丑把她吓死的。”
“那是心脏病突发。”
“她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我死而无憾’——万一是被我画室那堆过期松节油熏的呢?”
“尸检报告写了,没有中毒迹象。”我站起来,往他画室角落那张堆满颜料罐和旧画框的画案走去,弯腰往底下一看——果然,一部粉色手机躺在灰尘里,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是沈炽风去年画展的海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耳朵又红了:“别问。问就是她审美正常。”
我把手机捡起来装进证物袋,又看了看他画案底下那包被翻出来的苏打饼干。饼干碎了一地,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和报告里对得上。
“行了,”我直起腰,“我一会儿叫人来拉警戒线。你这两天别进画室。”
“那我画画怎么办?”
“你手都打石膏了,用嘴画的那朵鸢尾花我看着都累。”
“那是艺术。”
“那是虐待自己。”我走到轮椅旁边,想了想,伸手把他嘴里新叼起来的那支笔抽走,“先养伤。养好了手,画幅新的。”
他仰头看我:“画什么?”
“画个法医拎着松节油桶从火灾现场拽出个傻子。”我说,“这次画好看点,别抽象派了,我认不出自己。”
他笑了,露出左边一颗虎牙。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下次来我家,别穿这身白大褂。我妈看见又以为你转行去精神病院上班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印着法医中心logo的白大褂,又看了看他轮椅上那个“早日康复”靠垫。
“那你得先把我妈寄给你的腊肠还回来。”我说,“她上个月寄了五斤,你一个人吃了三斤,我一口没捞着。”
“那是咱妈。”
“那是我妈。”
“你妈就是我——算了咱俩关系太乱了我捋不清。”他摆摆手,“腊肠在冰箱,自己拿。”
我拎着证物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沈炽风。”
“嗯?”
“今日无尸,可表白。”我指了指手机,“下次记得先发微信。”
他愣了一秒,然后抓起旁边一管没盖盖子的赭石颜料朝我扔过来。
我关上门,听见颜料管砸在门板上“啪叽”一声。
走廊里李阿姨探出头来:“小何啊,又来找炽风?吵架啦?”
“没有,”我把证物袋往身后藏了藏,“交流感情。”
李阿姨笑眯眯地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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