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何听霜把日记本落在了沈炽风家。

那天是班级散伙饭，吃完一群人又去沈炽风家画室闹到半夜。何听霜喝了两杯啤酒就上脸，趴在人家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西瓜。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沈炽风那件沾满颜料的校服外套，人已经走了，书包清好了搁在门口，就是日记本从书包侧兜里滑出来，掉进了沙发缝里。

她当时没发现。沈炽风也没发现。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大学开学前一周。沈炽风在收拾画室准备搬家，从沙发缝里摸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行字：“沈炽风今天又往我书包里塞蚯蚓，我决定明天往他画板里塞青蛙。青蛙比蚯蚓大，气势上不能输。”

他翻了两页。

“沈炽风今天说我160小矮个，我记住了。以后他找女朋友我就在旁边站着，看他怎么跟170的姑娘说话。”

又翻了两页。

“沈炽风喜欢汤云曼。汤云曼确实好看，头发长，说话温柔，拍照片也好看。我今天体育课远远看了一眼，他俩站一块儿挺配的。就是沈炽风帮汤云曼拎包的时候那个表情有点憨，跟小时候帮我搬画具一样憨。”

再翻一页，日期是高三下学期。

“今天沈炽风问我，以后他去外地念大学，我是不是就没人帮他看画了。我说你画你的，我解剖我的，两不耽误。他哦了一声，表情有点怪。怪什么怪，他去找他的汤云曼，我考我的医学院，又不是生离死别。但我晚上回家还是把小学时候他送我的那个蚯蚓标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一眼。标本做得真丑。”

沈炽风坐在画室地板上，一页一页翻完了整本日记。

最后一篇写于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散伙饭之前：“明天散伙饭，沈炽风说他要喝三杯啤酒试试。就他那个一杯倒的量，我估计两杯就开始说胡话了。到时候得把他扛回去。他要是说胡话的时候提到汤云曼，我就把他扔门口，让李阿姨捡走。”

沈炽风把日记本合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本收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里，没还。开学前他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你日记本在我这儿。”

消息发出去，红色感叹号。

何听霜把他删了。

沈炽风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半天，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扔桌上。第二天他去何听霜家楼下等了一上午，她妈下来拎着垃圾袋跟他说：“霜霜昨天就去学校报到了，法医系提前开学，她跟着导师跑现场去了。你找她有事？”

沈炽风把牛皮纸袋递过去：“还她东西。”

何听霜她妈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沈炽风，叹了口气：“行，我给她寄过去。你俩闹别扭了？”

“没有。”沈炽风说，“就是……她可能不想理我了。”

何听霜她妈把垃圾袋换了只手拎着，拍拍他肩膀：“那你就等她想想。霜霜从小脾气就那样，你越追她越跑。你忘了小时候你追她她跑，最后你俩一个摔泥坑一个掉水沟？”

沈炽风没说话。

之后就是彻底断联。何听霜读法医，课业加实习忙得脚不沾地。沈炽风念美院，大二那年办了个人画展，展名叫《霜》，媒体问是什么意思，他说是纪念一个老朋友。何听霜在手机新闻里刷到这条，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了。

直到大三那年冬天，汤云曼出了车祸。

沈炽风接到电话的时候人在外地写生。汤云曼的摄影社在郊外采风返程路上被一辆货车追尾，人送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脑部受创，醒来后记忆混乱，谁都不认识。

沈炽风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赶回来，在医院走廊碰见了何听霜。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汤云曼的伤情报告，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她怎么样？”

“左腿骨折，肋骨裂了两根，头部受创导致逆行性遗忘。简单说就是她记得怎么拍照、怎么吃饭、怎么说话，但不记得自己是谁、家人是谁、朋友是谁。”何听霜把报告递给他，“包括你。”

沈炽风接过报告翻了翻，嗓子有点紧：“能恢复吗？”

“看情况。这类创伤性失忆有概率慢慢恢复，也有一辈子想不起来的。”何听霜顿了顿，“她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医院这边需要有人常来陪护。”

沈炽风把报告合上：“我来。”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她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你是谁。”

“我认识她。她不用认识我。”

何听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走了几步又回头：“沈炽风。”

“嗯？”

“她记忆恢复之前，你跟她说话注意点。她现在什么都记不住，容易害怕。”

“我知道。”

何听霜点点头，走了。

之后三个月，沈炽风天天往医院跑。汤云曼一开始见他就躲，拿枕头砸他，喊护士说“有个男的又来了”。沈炽风也不恼，每回带点小玩意儿：一本摄影画册、一束花、一个老式胶片机模型。汤云曼砸了他两周，第三周开始接他的东西，第五周终于开口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天天来？”

沈炽风坐在床边削苹果：“我答应过你，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来。”

汤云曼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是我男朋友？”

沈炽风削苹果的手停了停：“不是。我是你朋友。”

“什么朋友？”

“……以前暗恋过你的朋友。”

汤云曼把苹果拿过去咬了一口：“那你现在不暗恋了？”

沈炽风想了想：“现在你都不记得我，我暗恋谁去？”

汤云曼笑了，笑得苹果差点掉床上：“你这人还挺实在的。”

又过了两个月，汤云曼出院。她记起来一些零碎的片段：自己的名字、父母的脸、怎么调光圈，还有“有个画画的人老来看我”。她管沈炽风叫“那个画画的”，叫了两周，终于有一天叫他“沈炽风”。

沈炽风那天在她家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去，就为了把“她叫我名字了”这句话消化掉。

何听霜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解剖室写报告。洛廷钧给她发微信：“汤云曼想起来了，好像跟炽风在一起了。”她回了句“挺好的”，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写报告，写到第三页发现把死者姓名写成了沈炽风，划掉重写。

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那本日记。她妈说“你那个牛皮纸袋我收在书柜第三层了”，何听霜找出来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高三写的那句“沈炽风喜欢汤云曼，他俩挺配的”，拿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现在证实了。确实挺配的。”

然后把日记本塞进书柜最底层，压在一摞法医学教材下面。

第二天上班她照常去解剖室，路过医院前台的时候护士喊她：“何医生，沈先生给您留了东西。”

前台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袋，跟当年那个一模一样。何听霜拆开，里面是一张画。画的是高中散伙饭那天晚上，她趴在沈炽风家沙发上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西瓜，身上盖着他的校服外套。画得特别细，连她嘴角那点西瓜汁都画出来了。右下角一行小字：“日记我看完了。欠你的围巾补上了，在画后面。”

何听霜把画翻过来，背面果然贴着一团毛线织的东西——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是法医白大褂那种惨白。

围巾旁边还别了张纸条，字迹潦草：“我妈说你戴白的显气色。我织了拆拆了织，凑合戴吧。祝你和你的解剖刀长命百岁。”

何听霜把围巾从画上撕下来，抖了抖，围在脖子上。

科室里的小护士路过：“何医生你围巾哪儿买的？针脚挺有个性啊。”

“祖传的。”何听霜说，“我妈织的。”

她把那张画收进抽屉里，和之前沈炽风送她的三块橡皮、两根铅笔、一个纸折的青蛙、一个橡皮擦、一支贴着歪扭爱心的2B铅笔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祝你和你的解剖刀长命百岁。”

“沈炽风，”她对着抽屉说，“你跟汤云曼好好过。”

然后抽屉关上，锁好，她起身去解剖室，路过走廊时碰见洛廷钧，洛廷钧说：“哎听霜，你知道炽风跟汤云曼在一起了吧？”

“知道了。”

“你……”

“我挺好的。”何听霜拍拍他肩膀，“走了，解剖课要迟到了。”

洛廷钧看着她的背影，围巾针脚歪歪扭扭，颜色白得扎眼。他掏出手机给方时胤发消息：“何听霜脖子上那条围巾，炽风织的，我认得那个针脚。他高三上劳技课就织那玩意儿，织了拆拆了织，织了三年。”

方时胤回：“她戴了？”

“戴了。”

“那还说啥。走吧，请我吃面。”

“凭啥？”

“凭你当年赌炽风先表白还是听霜先表白，你输我十块钱。”

何迎舟走的那天，沈炽风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说了很多话。

他说画室窗户修好了，说何南星最近数学考了八十五，说林观仪织了三年的毛衣终于织完了但袖口一长一短。何迎舟没醒，但沈炽风觉得他听得见。

林观仪在走廊里跟医生签字，签完了回来，手里攥着那件一长一短袖口的灰毛衣，往床头柜上一搁，跟沈炽风说：“你姨夫前年就跟我说了，他走的时候别哭，要哭回家哭，别在病房里哭，护士看着不专业。”

沈炽风点点头。林观仪又说：“他还说了，你画室那扇窗户，冬天漏风，让你找人修修。我说你早修好了，他不信，非让我再跟你说一遍。”

“修好了。”沈炽风说，“去年就修好了。”

林观仪把毛衣抻了抻，搭在何迎舟身上，盖住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厉害，青色的血管凸起来，跟画素描时勾的线似的。

葬礼定在三天后，殡仪馆松鹤厅。何家不差钱，但何迎舟生前交代过“别整那些虚的，亲戚朋友来鞠个躬吃顿饭就行”。林观仪照办了，厅不大，布置得素净，正中间挂一张何迎舟五十岁时的照片，是他自己挑的，说这张“看着年轻”。

沈炽风站在厅门口迎人。何南星站在他旁边，十岁的小孩穿一身黑，胸前别朵白花，手里攥着个东西——沈炽风早上给他画的创可贴，黑色，上面用白颜料写了“爸爸”俩字。何南星说“爸爸贴了这个就不疼了”，沈炽风没纠正他，把他领到门口站好。

亲戚来得差不多了。林观仪在里面跟人说话，声音平稳，偶尔还笑一下，说“老何走的时候没遭罪，睡着走的，算喜丧”。何南星站了一会儿站不住了，蹲在地上拿脚尖蹭地砖。

然后沈炽风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黑大衣，低马尾，手里拎着个白菊花圈，旁边跟着何建国——她爸，在城南开诊所那个，跟何迎舟认识快二十年了。何建国进门先跟沈炽风点了下头：“炽风，节哀。”然后被林观仪派来的人领进去签到。

何听霜把花圈搁在签到台旁边，直起身来，跟沈炽风对了一眼。

“我爸来送花圈，我开车。”她说，“节哀。”

沈炽风嗓子紧了一下：“你来了。”

“嗯。你姨夫以前老去我爸诊所拿药，我爸说他每回都提你，说你画展那个画好，问我爸能不能给裱一下挂诊所墙上。”何听霜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我爸说画太大挂不下，他说那就挂家里客厅，把电视挪走。”

沈炽风扯了下嘴角：“他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我爸后来给他裱了个小的，他拿回家挂床头了。上回我去他家——就你姨家——还看见了。”何听霜顿了顿，“你那个画室窗户真修好了？”

沈炽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窗户的事？”

“你姨夫去我爸诊所拿药的时候说的。他说你画画那屋窗户漏风，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他让你修你不修，他准备自己爬上去给你糊层塑料布，我说你腿脚不行别爬了，我回头跟炽风说。”何听霜看着他，“后来我忘了说了。”

厅里哀乐响了。何南星从地上站起来，拽了拽沈炽风袖子：“炽风哥哥，那个姐姐是谁啊？”

何听霜低头看了何南星一眼。小孩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跟她爸何迎舟年轻时照片上一模一样——何听霜见过那张照片，在她爸诊所的旧相册里，何迎舟三十出头，抱着个西瓜站在诊所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是你堂姐。”何听霜蹲下来，跟何南星平视，“何听霜。你爸是我堂叔。”

何南星歪了歪头：“我爸说你是我堂姐，但我没见过你。”

“因为我以前忙，没空来。”

“那你现在有空了？”

何听霜想了想：“以后可能有。”

何南星把手里那个黑色创可贴举起来给她看：“这是我炽风哥哥给我爸画的，我爸贴了这个就不疼了。”

何听霜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炽风。沈炽风站那儿没动，耳朵红了一点。

“画得还行。”何听霜站起来，拍了拍何南星的脑袋，“你炽风哥哥从小就会画这个。我膝盖上还留着他画的创可贴呢，就是洗不掉，后来结痂了。”

何南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问他。”

沈炽风终于开口：“那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

“你画的东西我哪样没记着。”何听霜说完这句，大概觉得有点不对，又补了一句，“你画的那堆蚯蚓，我也记着呢。”

何南星在旁边“哇”了一声：“炽风哥哥你还画蚯蚓？”

“不画蚯蚓。”沈炽风把何南星往厅里推，“进去找你妈，别在门口站着。”

何南星跑了。何听霜和沈炽风站在门口，隔着一步距离，谁也没说话。厅里林观仪的声音传出来：“南星过来，给你爸磕个头。”

何听霜往厅里看了一眼，回头跟沈炽风说：“那我先进去鞠个躬。花圈放签到台旁边了，写的是我爸的名。”

“你爸呢？”

“在里头跟你姨说话呢。我爸说何叔走太早了，他诊所少了个老病号，以后没人跟他聊年轻时候的事了。”

沈炽风没接话。何听霜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手从大衣兜里掏出来，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

“什么？”

“你姨夫上个月去我爸诊所拿药，我爸让他做个常规检查他不做，说‘查什么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爸说那至少量个血压，他就量了。量完了坐在诊所椅子上跟我爸聊了半小时，聊你。说你最近画画到半夜不睡觉，让你姨给你送牛奶你也不喝，说你这人从小就不省心。”何听霜把纸塞他手里，“我爸让我记下来，说下回见着你给你看。这单子上写的是‘炽风：牛奶得喝，觉得睡，画室窗户得修’。他念我爸记的，我爸那字你认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沈炽风把纸展开。上面何建国的字迹果然潦草：炽风，牛奶要喝，觉要睡，窗户要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何迎舟临走前自己添的：画展办好了烧张照片给我，你姨夫眼神不好，印大点。

沈炽风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何听霜看着他揣完，点了下头：“那我进去了。”

“何听霜。”

“嗯？”

“你那条围巾，”沈炽风说，“我织的那条，你拆了？”

“拆了。针脚太丑了，我重织了一条。”何听霜把大衣领子拢了拢，“你管这个干什么？”

“重织的什么时候给我看看？”

何听霜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等我织完的。”

她进去鞠躬了。沈炽风站在门口，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张纸。哀乐响了一阵，何南星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黑色创可贴：“炽风哥哥，我把这个给我爸放兜里了，他是不是就不疼了？”

沈炽风蹲下来跟他说：“不疼了。”

何南星“哦”了一声，又问：“那个堂姐叫什么来着？”

“何听霜。”

“她下回来吗？”

沈炽风往厅里看了一眼。何听霜正站在灵前鞠躬，林观仪在旁边跟她说话，说完了何听霜点了下头，林观仪拍了拍她肩膀。

“下回应该会来。”沈炽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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