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学那会儿，沈炽风看冯云曼的眼神，何听霜形容过一回——她说像解剖台上看标本，眼珠子黏在上面抠都抠不下来。

沈炽风当时反驳她：“你能不能别用解剖术语形容我。”

“那换一个。”何听霜说，“像我家楼下那只橘猫盯鱼缸，尾巴都不带摇的。”

沈炽风没话说了。因为确实像。

冯云曼读摄影系，跟沈炽风的美院隔了一条人工湖。沈炽风每回“路过”摄影系教学楼都要“顺便”绕到湖那边去，一礼拜能绕八回。何听霜那会儿在医学院，课多，偶尔中午去食堂碰见他，他十回有八回端着餐盘往摄影系那桌凑。

“冯云曼拍了组新照片。”沈炽风扒着饭跟她说，“拍的是老街拆迁前的最后一组，构图特别好。”

何听霜低头吃自己的面：“嗯。”

“她还拍了一组我画画的，侧脸，光影特别绝。”

“嗯。”

“你说我要不要约她去看展？下个月有个当代摄影展——”

“你约呗。”何听霜把面碗端起来喝汤。

沈炽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老嗯嗯嗯的？”

何听霜放下碗：“那我该说什么？‘冯云曼拍得真好’‘你约她呗’‘加油’？”

“你以前帮我看画的时候话挺多的。”

“那是画。冯云曼是摄影，我不懂。”何听霜端起餐盘站起来，“你慢慢吃，我下午有解剖课。”

她走了之后沈炽风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筷子戳着盘里的红烧肉。洛廷钧从旁边桌探过头来：“你又惹她了？”

“我没惹她。”

“那她怎么走了？”

沈炽风想了想：“她说她不懂摄影。”

洛廷钧翻了个白眼：“沈炽风，你脑子是不是长在画笔上了？何听霜说‘不懂摄影’的意思是她不想听你聊冯云曼，不是真的不懂摄影。”

沈炽风愣了两秒：“……她为什么不想听？”

洛廷钧把餐盘一收，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自己琢磨。我打球去了。”

沈炽风没琢磨明白。

后来冯云曼约他去老街拍照片，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一晚上把相机擦了三遍。何听霜那会儿在实验室写报告，他跑过去跟她说这事，何听霜头都没抬：“那你明天好好拍。”

“她让我当模特。”

“那你当呗。”

“她说想拍我画画的样子。”

“那你就画。”

沈炽风扒在实验室门口：“何听霜，你是不是不高兴？”

何听霜终于抬起头看他：“我为什么不高兴？”

“不知道。你最近话特别少。”

何听霜把实验报告翻了一页：“我最近解剖课多，累。你拍你的照片去，别耽误我写报告。”

沈炽风走了。何听霜接着写报告，写到第三页发现自己在空白处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全是沈炽风站在摄影系楼下面等冯云曼的样子。她拿修正带涂了，涂完了又觉得那块修正带太显眼，干脆把整页撕了重写。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室友问她：“你那个青梅竹马是不是跟摄影系那个冯云曼在一起了？”

何听霜把书包放下：“不知道。可能吧。”

“那你呢？你跟他认识那么多年——”

“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他喜欢谁是他的事。”何听霜把外套挂好，“我解剖刀还没磨呢，没空想这些。”

室友识趣地闭嘴了。

后来沈炽风和冯云曼到底没成。冯云曼大三那年申请了去国外做交换生，走之前跟沈炽风吃了顿饭，回来沈炽风在画室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何听霜说“冯云曼出国了”。

何听霜那会儿正给他修画架——他画架腿断了一根，何听霜拿解剖刀给他削了根新的——“哦。那你以后不用绕湖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她觉得我挺好的，但她想先把摄影搞明白。”

“那你等她呗。”

沈炽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她说她可能不回来了。”

何听霜把画架腿安好，拍了拍手：“那就不等。你画你的画，她拍她的照，两条路。”

沈炽风坐在画室地板上，看她蹲那儿给他修画架。何听霜手上沾着木屑，拿袖子蹭了蹭脸，蹭了一道灰。沈炽风忽然说：“何听霜。”

“嗯？”

“你脸上蹭灰了。”

“哪儿？”

“左边。”

何听霜拿手背蹭了蹭，没蹭对地方，灰还在。沈炽风伸手给她蹭掉了。何听霜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手脏不脏就往我脸上蹭？”

“不脏。我刚洗的。”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画架修好了。你试试。”

沈炽风扶着画架晃了晃，挺稳的。他拿了支铅笔在上面画了两笔，然后回头说：“何听霜。”

“又干嘛？”

“你以后别拿解剖刀给我修画架了。那是你吃饭的家伙。”

何听霜把解剖刀收进刀套里：“那拿什么修？你画刀？你画刀连纸都划不破。”

沈炽风笑了。何听霜看他笑了，也扯了下嘴角，转身往外走：“走了。画架再坏你找木匠，别找我。”

沈炽风在身后喊：“何听霜！”

“又怎么了？”

“你比冯云曼好。”

何听霜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少来这套。我不好，我160小矮个，还凶。”

“你凶是凶，但你给我修画架。”

“修个画架就比冯云曼好了？”

“你还不嫌弃我画画的时候嘴里叼笔，冯云曼说那个习惯不好，像叼烟。”

何听霜站在画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炽风蹲在地上收拾木屑，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牙挺白。

“行了行了。”何听霜把门带上，“你以后少提冯云曼我就谢天谢地了。”

门关上了。沈炽风蹲在地上继续收拾木屑，收拾完了掏出手机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红烧肉。”

何听霜秒回：“你请我？你钱够吗？”

“够。我上个月画稿费到了。”

“那行。我要吃两份。”

“你吃三份都行。”

沈炽风坐在画室地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是冯云曼上飞机前发的那条“我到了给你发消息”。他盯着看了半天，方时胤蹲旁边啃苹果，洛廷钧靠着画架刷手机，俩人一左一右跟门神似的。

方时胤嚼完一口苹果，拍拍他肩膀：“异国恋啊！兄弟你慢慢熬吧。”

洛廷钧从手机里抬起头，补了一句：“熬不住就分，分了哥几个给你介绍新的。摄影系还有几个不错的，上回那个拍纪录片的——”

“你闭嘴。”沈炽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谁说我异国恋了？她走之前压根没答应我。”

方时胤和洛廷钧对视一眼。

“没答应？”方时胤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那你天天往摄影系跑，帮她扛三脚架扛了半年，上回她拍夜景你搁旁边冻得跟狗似的蹲了仨小时，就为了给她递热水——这叫没答应？”

“她就是说‘沈炽风你人挺好的’。”

洛廷钧把手机收起来，蹲下来跟他平视：“炽风，‘你人挺好的’后面要是没跟‘但是’，那就是答应了。你跟何听霜说这事的时候她怎么说的？”

沈炽风想了想：“她说‘那你等她呗’。”

“那不就得了。何听霜都让你等了，说明冯云曼没把话说死。”洛廷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就等呗。异国恋，时差倒一倒，视频打一打，逢年过节寄个礼物——你画张画寄过去，她拍组照片寄回来，这不挺好。”

沈炽风低头看手机，冯云曼又发了条：“落地了。这边宿舍有网，晚上视频？”

他打字回了个“好”。方时胤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挺主动的嘛。炽风你乐观一点，异国恋熬一熬就过去了，人家姑娘主动给你发消息，你还愁什么？”

沈炽风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拿了支铅笔：“那你们说我给她画什么寄过去？”

“画你自己呗。”洛廷钧说，“画你在这边想她的样子，画得深情点，让她看了心疼，早点回来。”

“画你画画的手。”方时胤说，“让她看着手就想你。”

沈炽风想了想，画了个自己坐在画室窗边发呆的，背景是月亮，画完了觉得太矫情，撕了。又画了个画架旁边搁着个相机三脚架的，意思是“你不在我连三脚架都没人递了”，画完了觉得太惨，也撕了。最后画了张何听霜蹲在地上给他修画架的样子，画完了愣了两秒，把纸团了。

方时胤凑过来：“你画什么呢？怎么画一张撕一张？”

“没灵感。”沈炽风把铅笔搁下，“回头再画。”

那天晚上他跟冯云曼视频，冯云曼在那边给他看宿舍窗外的街景，说“这边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就暗了”，沈炽风说“那你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走夜路”，冯云曼说“我室友跟我一起”。聊了半小时，冯云曼打了个哈欠说“我明天有早课先睡了”，沈炽风说“好，你睡吧”。挂了视频他在画室又坐了一会儿，拿手机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冯云曼到那边了。宿舍有网。刚视频完。”

何听霜过了十分钟回：“挺好。你早点睡，别熬。”

沈炽风：“你说异国恋能成吗？”

何听霜这回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你问我？我又没谈过。”

沈炽风：“那你觉得呢？”

何听霜：“我觉得你把画画好就行。画好了寄过去，比天天视频管用。”

沈炽风把手机搁下，重新铺了张纸。这次画了张正经的，画的是冯云曼之前拍过的那条老街，拆迁前的样子，青砖灰瓦，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墙根底下蹲着只橘猫。画完了拍了张照片发给冯云曼，配文：“你拍过的那条街。我画下来了。”

冯云曼秒回：“沈炽风你画得真好。等我回去把照片洗出来跟你的画放一块儿。”

沈炽风盯着“等我回去”四个字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搁胸口上，躺画室地板上笑了半天。方时胤从门口路过，探进头来：“炽风你躺地上干嘛？地板凉！”

“方时胤。”沈炽风躺着没动。

“嗯？”

“她说等她回来。”

方时胤翻了个白眼，把门带上了。

冯云曼确实漂亮。沈炽风第一次带她来画室的时候，方时胤和洛廷钧都在。她推门进来，暗红色连衣裙，小麦色皮肤衬得裙子更红，淡紫色的中短发刚到下巴，灰眼睛往画室里扫了一圈，说了句“你这画室比我想的乱”。

沈炽风当时正蹲在地上捡笔，闻言头都没抬：“乱你别来。”

“我偏来。你这儿光线好，我拍静物。”冯云曼把相机包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方时胤在旁边戳了戳洛廷钧的胳膊，压低声音：“炽风从哪儿找的这姑娘？够劲儿。”

洛廷钧也压低声音：“摄影系的，追了半年。上回炽风扛三脚架扛了仨小时的就是她。”

方时胤“嚯”了一声，又多看了冯云曼两眼。冯云曼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灰眼睛在他们俩身上扫了一下，笑了笑：“你们是炽风的朋友？我是冯云曼。”

方时胤赶紧站直了：“方时胤。他好兄弟。”

洛廷钧点头：“洛廷钧。也是好兄弟。”

冯云曼点点头，回头继续摆弄相机，没再搭理他们。方时胤又戳洛廷钧：“她都不正眼看咱俩。”

洛廷钧说：“人家看炽风呢。你看炽风那个傻样。”

沈炽风还在捡笔，捡完了站起来，耳朵有点红，把笔往笔筒里一插，假装很忙地整理画架。冯云曼举着相机对着他按了两下快门：“别动。就这个角度，你侧脸好看。”

沈炽风僵住了，笔筒差点碰倒。方时胤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拉着洛廷钧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听见冯云曼说：“你朋友挺有意思的，刚才那个方时胤笑的时候门牙缝挺大。”

方时胤在门外骂了一句。

后来冯云曼常来画室拍照。她拍沈炽风画画，拍画室窗外的光，拍颜料管挤出来的形状，偶尔也拍方时胤和洛廷钧在门口打闹的样子。方时胤一开始对她有点意见——因为门牙缝——后来冯云曼给他拍了张照片，洗出来送他，说“你这颗门牙挺有辨识度的，别去整”。方时胤把照片收下了，虽然嘴上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整牙了”，但后来再没骂过她。

有一回何听霜来找沈炽风拿东西，在画室门口碰见冯云曼。两人打了个照面，何听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暗红裙子，紫头发，灰眼睛，小麦肤色，确实漂亮——点了点头说“我找沈炽风拿个东西”。冯云曼侧身让她进去，说了句“他在里面调颜料，你小心别踩到他那个松节油桶”。

何听霜进去拿了东西出来，冯云曼还在门口站着，举着相机拍走廊的窗户。何听霜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冯云曼忽然说：“你就是何听霜？”

何听霜停下脚步：“嗯。”

“炽风提过你。说你是法医。”

“对。”

冯云曼放下相机看了她一眼，灰眼睛在走廊灯底下显得颜色很浅：“他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嗯。薛定谔的亲戚。”

冯云曼笑了一下：“他跟我说过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她举起相机对着何听霜按了一张。何听霜皱眉：“你拍我干什么？”

“随便拍拍。你不介意吧？”

“介意。删了。”

冯云曼又笑了一下，把相机收起来：“行，删了。何听霜，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何听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冯云曼在身后又按了一下快门，不知道拍了什么。

后来沈炽风问冯云曼：“你拍何听霜干什么？”

冯云曼正修图，头都没抬：“没拍。我说删了就删了。”

“那你后来在走廊里又按了一下快门，拍什么？”

“拍窗户。”

沈炽风不信，但也没追问。

冯云曼把那张修好的图发给他看了——拍的是画室窗台上一只落灰的颜料罐，光影挺好。沈炽风看了半天，说“还行”，把手机还给她。冯云曼收好相机，站起来说“走了，明天再拍”，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沈炽风，你那个青梅竹马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你自己注意点。”

沈炽风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冯云曼摆摆手走了，没回答。

沈炽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掏出手机给何听霜发微信：“你上回见冯云曼的时候，看我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何听霜过了半小时才回：“你脑子有病？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沈炽风把手机揣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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